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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公主殿下 ...

  •   除夕夜色渐浓,雪花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宫人们提着灯在甬道间穿行,灯影朦胧。紫宸殿之内灯火如昼,丝竹乐曲隔着雕花隔扇,一阵阵飘进西暖阁。

      太尉谢崇简携长子入宫赴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宫门两侧悬着新换的朱红灯笼,把门前石阶上那层新雪照出一片暖橘色的光泽。谢望晷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步履端正。

      他身上穿着新裁的墨绿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暗纹革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这一身行头是出门前母亲亲自盯着他穿戴的,连袖口的褶子都捋了又捋,反复叮嘱他在宫里要少说话、多行礼。

      前头引路的宫人将父子俩带到紫宸殿东侧的偏殿歇脚,离正式开宴还有小半个时辰,偏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闲谈。

      谢崇简一进门便被几位同僚拉了过去,谢望晷跟在后头行了一圈礼,便被父亲挥挥手打发到一旁去了。

      按照规矩,他不能在大殿百官席落座,于是就被安置在紫宸殿的西暖阁,他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宫人奉上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坐了一会儿,殿中渐渐热闹起来,谢望晷独坐于小食案前,面前佳肴满盘,他却全无胃口,他向来不惯于这样的场合,满屋子的人他大半不认识,认识的也说不上几句话,枯坐着只觉得时间漫长。

      暖阁之内只有一名内侍守在门口,百无聊赖地垂着眼。宫廷规矩,他只能待在此处,不可踏入正殿,亦不可随意在宫道游走。

      大殿之中一轮轮敬酒行礼,喧嚣愈盛。少年悄悄抬眼,望向守阁的内侍,“公公,我想去附近寻一处僻静之地更衣透气。”

      内侍略有迟疑,外臣子弟未经传召,擅自离开偏阁已是逾矩。可宴上人声鼎沸,四下看管松懈,内侍想着不过片刻工夫,便点头叮嘱:“公子切记不可走远,宴散之前务必赶回此处。”

      少年应声,缓步踏出西暖阁。

      殿廊两侧宫灯连绵,百官仆从来来往往,大多目光投向大殿,少有人留意一名外臣之子。他绕开紫宸殿正门的人流,顺着一条僻静的碎石宫道,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花园的地界。

      园中遍植梅树,此时正逢花期,满树红梅裹着白雪,在灯影里绽出点点秾艳的颜色,暗香浮动,清冽冷透,与偏殿中那股暖融融的脂粉气截然不同。

      谢望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

      转过一道弯,一株高大红梅之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身量不高不矮,穿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狐裘,领口一圈毛茸茸的白狐毛。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在雪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正仰头望着枝头一簇开得最盛的红梅,侧脸的线条被灯影勾出一道极清隽的轮廓,下颌收得精致而柔和,鼻梁秀挺,唇色在雪色里显出一种浅淡的红。

      谢望晷的脚步顿住了,他远远望着那人,心底先是一怔,随即涌上一阵惶然。

      宫中女眷在此处独自逗留,他贸然闯入已是失礼,若冲撞了哪位贵人更是百死莫赎。可那人立在梅花树下,衣袂被风轻轻拂动,沾着雪的梅瓣偶尔飘落在他肩头,那画面太过安静美好,让他一时间忘了退避。

      恰在此时,那人微微侧过头来,不经意地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雪光映在他脸上,谢望晷看清了他的眉眼——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精致如画中仙人,鼻梁秀挺,唇色浅红,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在灯火与雪光的交映里透出几分冷意。

      谢望晷的心猛地一跳,脑子尚未转过来,嘴上已经脱口而出:“公、公主殿下恕罪!臣无意冒犯,只是——”

      他说到一半便卡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人原本平淡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也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紧接着,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宫女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一脸忍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小声提醒道:“公子,这是十一殿下,不是公主。”

      谢望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最后他只能结结巴巴地道:“臣、臣……十一殿下恕罪!臣眼拙,冒犯了殿下,实在该死!”

      他弯腰便要跪下去,膝盖刚屈了一半,对面那人已经轻飘飘地开了口:“大过年的,跪什么跪,夜色沉沉,风雪遮眼,看错原也寻常。”

      声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尾音微微上扬,听着竟有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谢望晷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萧景昀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一手拢着狐裘的衣襟,一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歪了歪头打量他,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萧景昀问:“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

      谢望晷连忙直起身来,垂着眼不敢再看,拱着手答道:“臣、臣乃太尉谢崇简之子,谢望晷,字仰仪。随父亲入宫赴宴,方才在偏殿坐得有些闷,便……便擅自出来走了走,不想惊扰了殿下,实在是臣之过。”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便没有勇气说完似的,耳朵尖红得要滴出血来。

      萧景昀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再逗他,只是“嗯”了一声,随口道:“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臣今年十四,十月里刚过的生辰。”

      “哦,十月。”萧景昀像是想了想,唇角弯了弯,“那巧了,我比你小一个月,十一月生的。”

      谢望晷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萧景昀站在梅树下,雪光映着他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切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干净的笑意。

      他比谢望晷矮了约莫半个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的线条单薄而柔韧,裹在银灰色的狐裘里,竟显出几分乖觉来。

      “你字仰仪,那我便叫你仰仪兄吧。”萧景昀说得很随意,仿佛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儿不必拘礼,我又不吃了你。”

      他说话间抬手拂了拂肩头的落雪,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像一段新藕,指节修长匀称,指尖微微泛着冻出来的淡红。

      “殿下厚爱,臣不敢……”

      “都说了不必拘礼。”萧景昀打断他,声音里仍带着笑,却比方才认真了一些,“你十四,我也十四,差不多的年纪,你叫我殿下,我反倒不自在。”

      谢望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争辩,只得低声应了个“是”。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只有雪落在梅枝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谢望晷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那一片被踩实的雪地上,心里乱糟糟的,既为方才的冒失懊恼不已,又觉得眼前这位十一殿下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般……平庸。

      他方才与自己对答时语气松弛随意,却句句都在点子上,问年龄、问字号、问来历,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在不像一个只比自己小一个月的人该有的老练。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萧景昀又开了口:“仰仪兄,你方才说你是随太尉大人来的,那你怎么不在殿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吹冷风?”

      谢望晷一愣,老老实实地答道:“殿中人多,臣……有些不大习惯。”

      “不习惯?”萧景昀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雪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懒洋洋的猫,“是觉得闷,还是觉得吵?”

      谢望晷想了想,说:“都有一些。”

      萧景昀“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带着一股真切的愉悦,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有水涌上来。

      他笑完之后,往谢望晷这边走近了两步,谢望晷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梅香,混着雪水清冽的气息,干净而冷。

      “我也不喜欢那种场合。”萧景昀低声说,语气里透出一点只有同龄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坦诚,“年年都是那样,敬酒、说吉祥话、看歌舞,笑得脸都僵了。所以每年我都找借口溜出来,躲到这儿来赏梅。”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簇开得正盛的红梅:“你看,这棵树的梅花开得最好,每年都是它最早开,最晚谢。”

      谢望晷顺着他的指尖抬头望去,只见一簇簇红梅缀在覆雪的枝头,灯影里秾丽得近乎浓烈,却被积雪压着,显出几分沉静的矜持。

      不知哪一阵风过,几片梅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了两人满头满脸。

      萧景昀“哎呀”了一声,抬手去拂发间的雪,谢望晷也连忙低头拍了拍肩头,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又一齐抬了眼,四目相对,萧景昀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灯雪交映里显得格外生动。

      谢望晷看着他笑,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感觉来得很轻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便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微凉的湿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比满树梅花还要好看。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另一边的梅枝。

      “对了,仰仪兄,”萧景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他,“你是十月生人,那你的生辰是初几?”

      “初八。”谢望晷答道。

      “初八……”萧景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随即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我是说你平日里喜欢做什么?读书?骑射?还是别的什么?”

      谢望晷被他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迟疑了一下才答道:“臣自幼在西北长大,旁的也不大会,只是骑射还算拿得出手,闲时也读一些兵书。”

      “西北?”萧景昀的眼睛亮了亮,那一点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分明,“你在西北待了多久?”

      “从七岁起,到今年春天才回京,算下来有七年了。”

      “七年……”萧景昀喃喃重复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端详什么,“西北是不是很苦?我听说那边冬天能把人耳朵冻掉。”

      谢望晷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刚扬起来又赶紧压了回去,低声道:“倒也没有那样夸张。只是风沙大一些,冬天确实冷,不过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

      “那你习惯京里的冬天吗?”萧景昀问。

      谢望晷想了想,如实答道:“京里的雪比西北的轻,落在地上也不大会结成冰碴子,走起路来倒是稳当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京里的风不如西北的爽利。”谢望晷说完便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冒昧,连忙补了一句,“臣随口胡说的,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萧景昀却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在雪光里幽深而清澈,像一汪结了薄冰的深潭。

      他看了许久,久到谢望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景昀却忽然转开了目光,低头用靴尖轻轻拨了拨地上的积雪。

      “西北的风,”他低声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那是什么样子的?”

      谢望晷愣了一下,答道:“很大,很干,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夏天的时候,傍晚的风是热的,带着沙土和草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却见萧景昀低着头,唇角微微弯着,像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却让谢望晷觉得,他似乎真的在认真听自己说那些关于西北的事。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停了,雪却还在密密地落着,梅花的香气在寒气里愈发清冽。远处隐隐传来宴席的钟磬声,一声一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低沉而悠远。

      谢望晷猛地回过神来,方才那份闲适顿时被一股慌乱取代。他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若是偏殿那边发现自己不见了,麻烦就大了。

      “殿下,”他拱了拱手,语速又快了起来,“时辰不早了,臣该回去了,只是今夜之事……”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方才把人错认成公主的事还搁在心里没过去,此刻想起来只觉丢脸至极。

      萧景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促狭:“今夜之事?你是指你把我认成公主的事?”

      谢望晷的脸又红了一层,恨不得把脸埋进雪里:“臣有眼无珠,实在冒犯,还求殿下……”

      “行了行了,”萧景昀摆摆手,语气松散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儿,“我保证不说出去,行了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我身边的宫人我都不让往外传。”

      他说着,当真偏过头去,对旁边那个一直安静侍立的小宫女游月道:“听清楚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游月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连忙屈膝应了声“是。”

      萧景昀这才转回来,冲谢望晷眨了眨眼睛:“这下放心了?”

      谢望晷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又是一跳,赶紧低下头去,拱着手道:“多谢殿下,臣告退。”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萧景昀的声音追过来:“仰仪兄。”

      谢望晷停步回头。萧景昀还站在那株梅树下,雪落在他的狐裘上,落在他的发间,他裹着满身银白与梅香,远远地看过来,眉眼弯弯的,在灯火朦胧里像一轴尚未干透的画。

      “后日天气若好,我还来这儿。”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雪幕传过来,“你要是有空,也来。”

      谢望晷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谢望晷借更衣透气为由离开,说好片刻便归。可那守阁内侍一等便是大半炷香的工夫,廊下宫灯摇曳,依旧不见其身影。

      内侍心底渐渐不安,不停探头望向宫道。

      除夕宫宴规矩森严,他奉命看管外臣子弟,人若是在宫中走失,便是他的罪责。

      又等候许久,终于看见谢望晷顺着回廊,脚步匆匆折返回来。

      内侍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色:“公子怎去了这般久?若是被巡查的太监看见您不在暖阁,你我二人都要担失仪之过。”

      谢望晷心中尚还残留着方才错认皇子的窘迫,定了定神,低声回道:“方才风雪路远,一时走偏,耽搁了些许时辰,劳公公挂心。”

      殿中众人仍在谈笑风生,无人留意他方才出去过这一趟。他回到自己方才坐的角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而此刻,御花园的梅树下,萧景昀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谢望晷的背影消失,方才一直挂在脸上的懒散笑意才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把手收进狐裘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游月忍不住轻声唤他:“殿下,该回去了。”

      萧景昀“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谢望晷方才说话时那副紧张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关于西北的风、西北的雪、西北的夏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头有些热,有些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不停地撞着肋骨。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雪一卷便散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殿下?”游月又催了一声。

      萧景昀这才转过身来,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许。

      “回去吧。”他说。

      他走得从容而平静,和来时的步调一般无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揣在狐裘里的心,跳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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