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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鸢进宫 阿鸾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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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鸾要进宫的消息,在公主府里没掀起啥波澜。
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除了昭仪、刘嬷嬷、孙账房,没人知道这个青衣裳的粗使丫头要去哪。下人们只晓得那个不爱说话的阿鸾被公主调去内院伺候了,至于伺候谁,没人敢问。
进宫定在三月十五。
十四晚上,刘嬷嬷拎了一壶热酒,敲开了阿鸾的门。
阿鸾正坐在炕沿上,对着一个包袱发呆。包袱里是她所有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还有孙账房送她的一本《千字文》,书皮都翻卷了。
“别愣着咧。”刘嬷嬷把酒搁在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花生米,“陪老婆子喝两口。”
阿鸾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下炕搬了个杌子过来。
刘嬷嬷倒了两碗酒,推给阿鸾一碗。阿鸾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刘嬷嬷哈哈大笑:“关中女子,连酒都不会喝?”
“没喝过。”阿鸾低声说。
刘嬷嬷自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看着阿鸾:“明儿个进宫,怕不怕?”
阿鸾摇了摇头。
“嘴硬。”刘嬷嬷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宫里那地方,比不得公主府。公主府里,殿下护着你。进了宫,你就是一个人。皇后要你的命,那些妃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没根基的丫头,靠啥活?”
阿鸾没说话。
刘嬷嬷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阿鸾,老婆子问你一句话,你掏心窝子回我。”
“嬷嬷说。”
“你到底想干啥?”
屋里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阿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嬷嬷,”阿鸾说,“我十三岁那年,裴家满门抄斩。我那天不在府里,去城外给我娘上坟。回来的时候,城门口挂着人头,我爹的,我叔的,我三个哥哥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从人堆里挤进去,看见我爷爷跪在最前头。他没死,还活着。他看见了我。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可我看懂了。”
阿鸾抬起眼睛,看着刘嬷嬷。
“他说的是‘活’。”
刘嬷嬷手里的花生掉在了桌上。
“所以我得活。”阿鸾说,“咋活都行。可我不能白活。”
刘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阿鸾的肩膀,“好丫头。老婆子明儿个送你出门。往后的事,看你自己的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阿鸾说了一句:“记住,宫里的人,没有一个白给的。你看着是恩,底下可能是刀。你看着是刀,没准儿底下是恩。分不清的时候,就信你自己的眼睛。”
门关上了。
阿鸾坐在炕上,把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心口。
三月十五,天没亮,阿鸾就起来了。
刘嬷嬷亲手给她梳了头。一根大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住。脸上还是那几颗麻子,眉毛画粗了,嘴唇抿薄了。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衫子,外头罩了件青缎褂子。
昭仪在花厅等她。
见了面,昭仪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东西都带了?”
“带了。”
“腰牌带好。进了宫,先去找敬事房的李公公。他会带你去见皇上。”昭仪顿了顿,“皇上给你安排的位份,是答应。”
答应,后宫最低的位份。
阿鸾垂着眼:“奴明白。”
昭仪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摘了,动作很轻。
“阿鸾,”她说,“进了宫,你就是皇上的人了。可你别忘了,你从哪来的。”
阿鸾抬起头,看着昭仪。
“奴不敢忘。”
昭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去吧。”
阿鸾跪下,磕了个头。
起身的时候,昭仪叫住她:“等等。”
阿鸾回头。
昭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她。阿鸾伸手接住,是一个小小的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银耳环,样式普通,值不了几个钱。
可荷包的内衬上,绣着一个字。
“裴”。
阿鸾的手指头攥紧了荷包。
“这是你爷爷当年在朝堂上戴的。”昭仪说,“裴家抄家的时候,我让人收的。还给你。”
阿鸾没说话,把荷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出了公主府的后门,一辆青布马车等着。车夫是个闷葫芦,一路上没跟阿鸾说一句话。
马车穿过大街,拐上了宫城外的长街。阿鸾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宫门的角楼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她放下帘子。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阿鸾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的宫门。门上有钉,一排排的,密密麻麻。
她深吸了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阿鸾见了皇上,被封了答应,住进了永和宫偏殿。偏殿隔壁,住的是个贵人,姓周。这位周贵人,正是皇后身边周女官的亲侄女。
头一天晚上,周贵人就来了,带着一碗燕窝,笑盈盈地说:“妹妹初来,姐姐照应照应。”
阿鸾看着那碗燕窝,没动。
周贵人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那碗燕窝里有什么,阿鸾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宫里的第一道坎,来了。
永和宫不算大,偏殿更小。一间卧房,一间小厅,连个正经的厨房都没有。阿鸾的东西不多,包袱往炕上一搁,就算安了家。
宫里的规矩,答应这个位份,配一个宫女一个太监。宫女姓赵,圆脸,看着老实。太监姓孙,精瘦,走路没声音。
阿鸾把赵宫女叫过来问了两句话,又让孙太监去敬事房领了月例银子。她说话声音不高,吩咐事也简单,赵宫女和孙太监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跟了个好伺候的主子。
到了傍晚,阿鸾正坐在窗边翻那本《千字文》,外头忽然有人通报。
“周贵人来了。”
阿鸾合上书,站起来。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女人,才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头上簪着金步摇,走得叮当响。她长得不算美,可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很讨喜。
身后跟着一个宫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妹妹刚来,姐姐照应照应。”周贵人笑着,自来熟地坐到榻上,招呼宫女把食盒打开,“这是小厨房炖的燕窝,妹妹尝尝。”
一碗燕窝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燕窝炖得浓稠,里头搁了冰糖,闻着甜丝丝的。
阿鸾看了一眼那碗燕窝。
“贵人姐姐有心了。”她说,“只是奴……我刚吃过晚膳,肚子撑着呢。搁着,晚上饿了再吃。”
周贵人笑了笑:“燕窝这东西,凉了就腥了。趁热吃。”
阿鸾也笑了笑,端起碗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太烫。”她说,“姐姐别笑话我,我从小怕烫。”
周贵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她站起来,拍了拍阿鸾的手:“那妹妹慢慢吃。姐姐就住在隔壁,有事喊一声就行。”
她走了。
赵宫女凑过来,低声说:“主子,这燕窝……”
阿鸾看了她一眼:“倒了。”
赵宫女愣了:“倒了?”
“从窗子泼出去,碗留着。”阿鸾的声音很平,“明儿个周贵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吃了,味道好。”
赵宫女端着碗出去了。阿鸾坐在榻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碗燕窝有没有问题,她不知道。可她不能赌。刘嬷嬷说过,宫里的人,看着是恩,底下可能是刀。她刚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这条命,不能丢在一碗燕窝上。
第二天一早,周贵人果然来了。
“妹妹,昨儿的燕窝可还合胃口?”
阿鸾笑着点头:“好得很。谢谢姐姐。”
周贵人拉着她的手,说了一车轱辘话。说宫里哪个妃子好相与,哪个妃子脾气大,说皇上喜欢什么茶,讨厌什么花。阿鸾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说到最后,周贵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妹妹,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姐姐说。”
“你这脸上……是咋回事?生来就这样?”
阿鸾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小时候出痘,落了疤。丑得很。”
周贵人“啧”了一声,一脸惋惜:“可惜了。不过皇上既然瞧上了你,想必是瞧上了别的。妹妹可要好好伺候皇上。”
阿鸾应了一声。
周贵人走了之后,赵宫女凑过来:“主子,周贵人这话里有话。”
阿鸾翻着《千字文》,头也没抬:“我知道。”
“那……”
“她是在试探我。”阿鸾翻了一页,“她想看看我这张脸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
赵宫女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敬事房来了消息。皇上翻了阿鸾的牌子。
孙太监一路小跑回来报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主子,快,快准备着!皇上一会儿就到!”
阿鸾放下书,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心里全是汗。
赵臻来了。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榻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爷爷临死前,说了啥?”
阿鸾愣住了。她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什么都没说”。可话到嘴边,她改了主意。
“他说,”阿鸾抬起眼睛,看着赵臻,“‘活’。”
赵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阿鸾看不懂的东西。
“你倒实诚。”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留下阿鸾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不知道自己是过了这一关,还是没过。
赵臻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阿鸾坐在炕沿上,盯着桌上那盏燃了一半的蜡烛。赵宫女在外头敲门:“主子,要不要热水?”
“不用。睡吧。”
脚步声远了。阿鸾把蜡烛吹灭,屋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臻问那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可以撒谎,说爷爷骂了赵家,说爷爷恨透了皇上。那样也许更能让赵臻放心,一个恨赵家的人,一个把恨挂在脸上的人,比一个沉默的人好对付。
可她说了实话。
她也不知道为啥。
也许是因为赵臻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惜,没有贪色,甚至没有试探。他就是看着她,像看一个站在雪地里的人。
第二天,阿鸾起得很早。赵宫女伺候她梳洗,脸上还是那几颗麻子。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忽然伸手把眉毛擦了,重新画了一遍。画得比平时细了些,也弯了些。
赵宫女愣了一下:“主子?”
“没事。”阿鸾搁下眉笔,“走吧,去给皇后请安。”
坤宁宫里,人不多。
皇后坐在上首,左右两边坐着两个妃子,一个姓陈,一个姓魏。周贵人坐在下首,见了阿鸾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阿鸾跪下磕头:“答应裴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端着茶碗,半晌没说话。阿鸾就那么跪着,膝盖硌在冷硬的金砖地上,生疼。
“抬起头来。”皇后终于开口了。
阿鸾抬起头。
皇后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长得倒清秀。”皇后说,“就是脸上的麻子碍眼了些。”
旁边的陈妃捂着嘴笑了一声。魏妃没笑,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起来吧。”皇后摆摆手,“既然进了宫,就安分守己。别惹事,也别给皇上添麻烦。”
阿鸾应了声“是”,退到一旁站着。
请安散了之后,周贵人凑过来:“妹妹,皇后娘娘今儿个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阿鸾笑了笑:“哪能呢。”
回到永和宫,阿鸾把那本《千字文》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活”。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赵宫女进来通报:“主子,孙公公说,皇上今儿翻了魏妃的牌子。”
阿鸾“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可晚上躺在炕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魏妃。那个全程没抬眼皮的女人。阿鸾记得她的样子,安静,不起眼,可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阿鸾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皇后更难对付。
三天后,阿鸾在御花园里碰见了魏妃。魏妃身边没带人,一个人站在池塘边喂鱼。阿鸾想绕道走,魏妃却叫住了她。
“裴答应。”
阿鸾站住了。
魏妃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你爷爷,我见过。”
阿鸾心里一惊。
“裴远山当年在朝堂上骂先帝,我爹就在旁边站着。”魏妃说,“回家之后,我爹跟我说,裴远山这个人,骨头硬,可脑子不够使。”
她看着阿鸾,嘴角弯了一下。
“你比他聪明。”
阿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魏妃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池塘,拍了拍手,走了。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心皇后。也小心周贵人。那碗燕窝的事,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阿鸾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抢食的锦鲤,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阿鸾没想到魏妃会主动找她说话。
进宫十来天,她摸清了一些事。皇后裴氏,表面上稳坐中宫,可手里没多少实权。皇上不怎么去坤宁宫,初一十五才去坐坐,喝杯茶就走。后宫里真正得宠的,是陈妃。陈妃年轻,长得美,会说话,皇上一个月有大半时间歇在她那儿。
魏妃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她进宫三年,位份一直没升,也没有孩子。可宫里没人敢小瞧她。因为魏妃的爹是吏部尚书,手握铨选大权,朝堂上有一半的官都是他提拔的。
皇后不敢动魏妃,陈妃也不敢惹魏妃。
阿鸾回永和宫的路上,一直在琢磨魏妃那句话。“那碗燕窝的事,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魏妃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周贵人做的局,周贵人是皇后的人。魏妃知道,就等于魏妃在皇后身边有人。
阿鸾进了偏殿,把赵宫女叫过来。
“你去打听打听,魏妃平时跟谁来往多。”
赵宫女去了半天,回来报:“主子,魏妃娘娘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不过她身边的掌事宫女,姓方,跟敬事房的李公公是同乡。”
李公公。就是昭仪让她进宫先找的那个李公公。
阿鸾心里有数了。
她坐到桌边,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可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她不知道该给昭仪写什么。说魏妃找她了?说燕窝的事被魏妃知道了?这些事,昭仪可能早就知道了。也许,昭仪把她送进宫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阿鸾把纸揉了,扔进炭盆里。
她忽然想起来,昭仪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我送你去,是让你去争宠的?”
是啊。昭仪要的,是一个钉子。可她阿鸾要的,是什么呢?
当天夜里,赵臻又翻了阿鸾的牌子。
这回他没问话,只是坐在榻上喝茶。阿鸾站在旁边伺候,给他续了两次水。赵祯喝完茶,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脸上的麻子,是假的吧?”
阿鸾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说笑了。奴小时候出痘,落了疤。”
赵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阿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觉得,赵臻这个人,比宫里任何人都难对付。他不宠她,不碰她,可隔三差五就翻她的牌子。他来了也不干啥,就是坐着,喝茶,看她两眼。像是在看一个还没解开的谜。
阿鸾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半个月后,宫中传出消息:汝南王进京了。名义上是给太后贺寿,可实际上,他带了两千精兵,驻扎在城外。
赵臻连着三天没进后宫,前朝吵翻了天。
阿鸾从孙太监嘴里打听到,汝南王在朝堂上递了一道折子,说裴家当年的案子有冤情,请求重审。
皇后在坤宁宫里坐不住了。
当天晚上,周贵人敲开了阿鸾的门。
“妹妹,”周贵人的脸色不大好看,“皇后娘娘请你过去一趟。”
阿鸾看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阿鸾披了件外裳,跟着周贵人出了永和宫。夜色浓得像墨,宫灯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攥了攥袖子里的那个荷包。那个绣着“裴”字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