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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里捡个绝色   大周朝 ...

  •   大周朝,长安城。
      腊月二十三,小年。雪下得跟撕棉絮一样,把整个长安城捂了个严严实实。
      永宁公主赵昭仪坐在暖轿里,掀开帘子往外瞅了一眼,嘴里嘟囔:“这天,下起来还没完咧。”
      她今年二十出头,是先帝嫡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先帝走的时候她才十六,愣是靠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在宫里站稳了脚跟。当今圣上赵臻是她一手扶上龙椅的,姐弟俩感情瓷实得很。
      今儿个她出宫,是去城外的青云观还愿。去年弟弟登基,她许过愿,如今江山稳了,得去还上。
      轿子走到朱雀门外头,前头开路的侍卫忽然停了。
      “咋咧?”昭仪掀开帘子问。
      侍卫统领回话:“殿下,路边雪堆里埋着个人,还有气。”
      昭仪皱眉:“啥人?”
      “看不清,穿得单薄,像是冻晕了的。身上……有奴印。”
      昭仪一愣。奴印,那是官奴才有的。大周律例,罪臣家眷没入奴籍,脸上要烙字的。她本不想管闲事,可那侍卫又补了一句:“殿下,是个女娃,长得……实在是……”
      “实在是个啥?”
      “实在是少见的好模样。”
      昭仪挑了挑眉。她这辈子见过的好模样多了去了,宫里哪个妃子不是千挑万选的?可侍卫统领是个老实人,说话从来不夸张。她想了想:“抬上,带回去。”
      轿子调头,回了公主府。
      暖阁里烧着银霜炭,昭仪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在榻上等着。没一会儿,婆子们把一个瘦条条的姑娘抬了进来,搁在软凳上。
      昭仪探头一看,心里头“呀”了一声。
      这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脸冻得发青,嘴唇都裂了口子。可就算这样,那眉眼还是清清楚楚地好看。不是宫里那种脂粉堆出来的好看,是山野里长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冷倔劲儿。睫毛长得跟小扇子一样,扑棱棱地覆在眼睛上。
      昭仪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凉得跟冰疙瘩似的。
      “去,熬碗姜汤,再弄个汤婆子来。”
      婆子们忙活去了。昭仪又瞅了瞅那姑娘脖子上的奴印,是个“裴”字。
      昭仪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记得,三年前,前朝太傅裴远山被人告发谋逆,满门抄斩。男丁杀了个干净,女眷尽数没为官奴。裴远山那个老东西,当年可是死活不同意当今圣上登基的,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赵臻是“黄口小儿,不堪大位”。
      昭仪当时就站在屏风后头,听得真真儿的。
      她记性瓷实得很。
      这丫头姓裴。裴家的小闺女。
      昭仪靠在引枕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榻沿。一个绝色的官奴,裴家的余孽。留,还是不留?
      留,是个祸害。不留,杀了?昭仪不是没杀过人,可看着这丫头冻得缩成一团的样子,她心里头又有点不忍。
      正琢磨着,那姑娘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一睁开,昭仪心里头又是一震。
      不是多明亮,也不是多锋利。就是……干净。干净得跟这长安城的雪一样,一点脏东西都没有。可这雪底下埋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姑娘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水……”
      昭仪冲婆子努了努嘴。姜汤灌下去,姑娘的眼珠子总算能转了。她看见昭仪坐在榻上,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红锦袍,头上簪着凤钗,慌得就要爬起来。
      身子太虚,扑通又栽了回去。
      昭仪笑了:“甭动弹咧。你叫啥?”
      姑娘趴在那,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奴……奴叫阿鸾。”
      “姓裴?”
      姑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是”字。
      昭仪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雪片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把院子里的腊梅都压弯了。
      “裴远山的孙女。”昭仪背对着她说,“你大,裴远山,当年在朝堂上骂过我兄弟。”
      阿鸾没吭声。
      “按理说,我该把你撵出去,或者干脆送去官府。”
      阿鸾的手指头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可我这人,心软。”昭仪回过头,看着阿鸾,“你留下吧。在我府里做个粗使丫头。你这张脸,别往人前露。遮着点。”
      阿鸾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昭仪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记住,你的命是我捡的。从今往后,你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我的。
      公主府里养了个绝色丫头,这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内宅。管家婆子第一眼看见阿鸾那张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倒没敢声张,只是悄悄在公主跟前递了句话:“殿下,这丫头留不得。”
      昭仪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咋?你怕她爬我的床?”
      婆子讪讪地退下了。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日,公主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当朝皇后身边的女官,姓周,说是来送年礼的。她在廊下站着,眼睛却跟鹰一样,把府里上下扫了个遍。扫到后院柴房门口的时候,她顿住了。
      阿鸾正蹲在那劈柴。大冷的天,她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女官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笑着对昭仪说:“公主殿下府上,连劈柴的丫头都这么标致。”
      昭仪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脸上却笑盈盈的:“周姑姑说笑咧。粗使丫头,有啥标致不标致的。”
      周女官没再说什么,走了。
      当天夜里,昭仪把阿鸾叫进了内室。
      灯下,阿鸾摘了面巾,露出那张脸。昭仪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藏不住了。”
      阿鸾低着头:“殿下,奴走。”
      “走?”昭仪冷笑一声,“你能走到哪去?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块肥肉,谁逮着谁咬。”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既然藏不住,那咱就不藏了。”
      阿鸾抬头看她。
      昭仪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弯着:“皇后不是盯上你了么?那咱就大大方方地,把你送出去。”
      “送……送去哪?”
      昭仪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进宫。”
      昭仪说送进宫,不是说着玩的。
      可阿鸾不明白。她跪在地上,仰着脸问:“殿下,您……您要把奴送给皇上?”
      昭仪坐在妆台前头,对着铜镜拆头上的钗子,闻言“噗”一声笑了:“你倒想得美。”
      阿鸾脸红了。
      “皇上那人,不好色。”昭仪把一根金钗搁在妆奁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先帝在的时候,给他塞了那么多美人,他一个都没碰。登基快一年了,后宫里就一个皇后,两个妃子,还都是摆设。”
      她转过脸看着阿鸾:“你以为我送你去,是让你去争宠的?”
      阿鸾摇头。
      “我是让你去当钉子。”昭仪站起来,走到阿鸾跟前,弯下腰,捏住她的下巴,“皇后是裴家的人。”
      阿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裴家满门抄斩,可皇后姓裴。她是裴远山的远房侄女,小时候养在裴家,后来被先帝指给了当今圣上。”昭仪松开手,语气淡淡的,“裴家倒台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在赵臻跟前跪了三天三夜。赵臻心软,留了她。”
      “可她恨我。”昭仪笑了笑,“恨我赵家杀了她裴家满门。你以为她不知道你是谁?她今天让周女官来,就是来确认的。”
      阿鸾的声音有点抖:“那……那殿下把我送进宫,不是……”
      “是送羊入虎口?”昭仪嗤笑一声,“你当我是那没脑子的?皇后恨你,可她也怕你。裴家的余孽没死绝,她这个裴家的侄女,坐在皇后位子上就坐不踏实。”
      阿鸾不说话了。
      昭仪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阿鸾过来坐。阿鸾犹豫了一下,挪了过去。
      “阿鸾,我跟你说实话。”昭仪的声音放轻了,“我弟弟这个皇位,坐得不容易。先帝走得急,没来得及立太子。当时朝里两拨人,一拨要立我弟弟,一拨要立先帝的弟弟,汝南王。”
      “汝南王背后是谁?是裴家。裴远山那个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兄终弟及古之有也’,其实就是想让汝南王上位,他好把持朝政。”
      “后来赵臻登基了,裴家倒了。可裴家的根,没刨干净。皇后在宫里,就是裴家最后一颗棋子。”
      昭仪盯着阿鸾的眼睛:“我送你去,不是让你去伺候赵臻。是让你去看着皇后。她动一下,你就得让我知道。”
      阿鸾沉默了很长时间。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殿下,”阿鸾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不少,“奴这条命是您的。您说咋办,就咋办。”
      昭仪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弯的。
      “好。”她拍了拍阿鸾的手,“不过这之前,你得先学点东西。”
      “学啥?”
      “规矩。”昭仪站起来,冲外头喊了一声,“刘嬷嬷!”
      一个头发花白的精瘦婆子推门进来,垂手站着。
      “这丫头交给你了。三个月。”昭仪竖起三根手指头,“三个月后,我要她站在皇后跟前,皇后认不出她来。”
      刘嬷嬷打量了阿鸾一眼,嘴角抽了抽:“殿下,这……模样太打眼了。”
      “所以要你调教。”昭仪摆摆手,“去吧。”
      刘嬷嬷领着阿鸾出去了。
      昭仪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她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玉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坠子上刻着一个字。
      “裴。”
      她把坠子重新塞回去,合上妆奁。
      “裴远山,你当年骂我兄弟是黄口小儿。”昭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如今你孙女在我手里。你在地下,看着吧。”
      刘嬷嬷的调教,从走路开始。头顶一碗水,走一步路,水不能洒。洒一滴,一戒尺。阿鸾第一天挨了二十七下,手板肿得跟馒头一样。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刘嬷嬷晚上跟昭仪回话:“这丫头,骨头硬。”
      昭仪挑了挑眉:“硬才好。软了,进宫就是送死。”
      可刘嬷嬷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老奴多句嘴。这丫头眼睛里头,有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怕。老奴说不上来,就是……不瓷。”
      昭仪没说话。
      不瓷,就是不够笨。
      不笨的人,进了宫,要么死得很快,要么活得很好。
      昭仪希望她是后者。可万一呢?
      刘嬷嬷的戒尺,是枣木的,一寸宽,两尺长,打得又准又狠。
      头一天,阿鸾挨了二十七下。
      不是因为走不好。是因为刘嬷嬷嫌她“眼里没规矩”。
      “你是奴,就得有个奴的样子!”刘嬷嬷的戒尺“啪”一下抽在阿鸾手心上,“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能直勾勾的。低着点!对,就这样,眼皮耷拉着,可余光得瞄着人。你是个活人,不是个死人!”
      阿鸾咬住嘴唇,不吭声。
      第二天,挨了十九下。
      第三天,十二下。
      到第七天的时候,只挨了三下。
      刘嬷嬷晚上去给昭仪回话,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殿下,这丫头灵醒得很。”
      昭仪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抬了抬眼皮:“咋个灵醒法?”
      “学啥都快。走路,三天就稳了。说话,五天就改了腔调。最难得的是,她眼睛里有活儿。不用你吩咐,她就知道该干啥。”刘嬷嬷顿了顿,“老奴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这样的丫头,少见。”
      昭仪合上书,想了想:“明儿个开始,教她认字。”
      刘嬷嬷愣了:“认字?一个粗使丫头……”
      “她得看得懂账本,看得懂书信。”昭仪的语气不容商量,“皇后的女官,哪个是睁眼瞎?她要进宫,就不能是个睁眼瞎。”
      刘嬷嬷应下了。
      从那天起,阿鸾白天练规矩,晚上认字。教她认字的是公主府的一个老账房,姓孙,可阿鸾学得快,一个月下来,孙账房跟昭仪说:“殿下,这丫头要是个男娃,能考个秀才。”
      昭仪只是笑笑。
      阿鸾认了字,话反而少了。
      她本来就话少。刘嬷嬷说她“嘴严”,这是个好品质。可昭仪总觉得,阿鸾的沉默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晚上路过阿鸾住的偏房,能看见里头亮着灯。推门进去,阿鸾趴在桌上写字,一笔一划的,写得特别认真。
      桌上摊着一沓纸。昭仪拿起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
      全是“裴”字。
      昭仪的手顿了一下。
      阿鸾站起来,低着头,不吭声。
      昭仪把纸搁回去,没问她为什么写这个。只是说:“早点睡。明儿个刘嬷嬷教你梳头。”
      出了门,昭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早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家满门抄斩那天,她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刑场上跪了一地的人,血流得把雪都染红了。裴远山跪在最前头,白头发在风里飘。他临死前喊了一句话。
      喊的是:“赵家小儿,你不得好死!”
      当时昭仪听了,只觉得痛快。
      可现在,她忽然想起来,裴家女眷被押走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拼命回过头,看了刑场一眼。那张小脸,跟眼前这个阿鸾,有几分像。
      昭仪闭了闭眼。
      她心里头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她睁开眼,回了屋。
      她没得选。赵臻的皇位不稳,汝南王那边蠢蠢欲动,皇后在宫里虎视眈眈。她需要一个眼线,需要一个能扎在皇后心口上的钉子。阿鸾合适,只因为阿鸾姓裴。
      昭仪坐到妆台前,又摸出那个玉坠子。
      她攥着它,低声说:“裴远山,你孙女要是争气,我就留她一条命。要是不争气……”
      她把坠子扔回妆奁里。
      “那也怪不得我。”
      三个月期满。昭仪把阿鸾叫到跟前,让她当着刘嬷嬷、孙账房和几个贴身婆子的面,走了一圈,说了一段话,写了一页字。
      走的是宫步,不疾不徐。说的是官话,不带一点关中腔。字写得工工整整,虽不出彩,但挑不出毛病。
      昭仪点了点头。
      “明儿个,跟我进宫。”
      阿鸾垂着眼:“是。”
      昭仪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屋里静了一瞬。
      阿鸾抬起头。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正眼看昭仪。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恨。”她说。
      昭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好。”她站起来,“不恨就好。”
      可出了门,刘嬷嬷追上昭仪,压低声音说:“殿下,那丫头说不恨,老奴信。可她也主动没说‘不恨’。殿下您品品。”
      昭仪脚步一顿。
      被问答“不恨”和主动说“不恨”,能一样吗?
      二月初二,龙抬头。
      昭仪进宫给太后请安,带的随行丫头里,多了一个生面孔。
      这丫头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梳着双丫髻,脸上点了几颗淡褐色的麻子,用姜汁和炭灰调出来的,洗不掉,得用特制的药水才能褪。眉毛画粗了,嘴唇抿薄了,原本那张绝色的脸,被刻意压下去了七八分。
      皇后裴氏坐在太后下首,一眼扫过来,目光在阿鸾脸上顿了顿。
      没认出来。
      昭仪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跟太后说了几句闲话,又逗了逗太后养的那只狸猫,就起身告辞了。
      皇后跟着站起来:“公主难得进宫,去我那儿坐坐?”
      昭仪笑道:“娘娘不嫌烦,我就去。”
      坤宁宫里,皇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周女官一个人。昭仪也把随行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了,只留了阿鸾。
      皇后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
      “公主,你身边那个青衣裳的丫头,眼生。”
      “新买的。”昭仪也端着茶,喝了一口,“粗使丫头,娘娘也看得上眼?”
      皇后笑了笑,没接话。她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昭仪一看,心里头“突”地一跳。
      是那个玉坠子。刻着“裴”字的玉坠子。
      “这个,”皇后用指尖点了点坠子,“是从一个官奴身上搜出来的。那官奴前几日死了,死在教坊司。死之前,她托人把这个送到我这儿来。”
      昭仪脸上的笑没变:“娘娘跟我说这个做啥?”
      皇后抬起眼睛。她长得不算美,但五官端正,有种世家女子的端庄。可此刻她看着昭仪的眼神,让昭仪想起了一种东西,蛇。
      “裴家当年满门抄斩,女眷没入奴籍的,一共十七口。这三年里,死的死,散的散。”皇后把坠子收回去,攥在手心里,“可裴远山有个小孙女,当年才十三岁,不在抄斩的名册上。因为那天她不在府里。”
      昭仪的手指头在茶碗边沿上轻轻划着。
      “她逃了。”皇后看着昭仪,“公主知道她逃到哪去了么?”
      昭仪笑了:“娘娘这话问得有意思。裴家的人,我赵家恨不得斩草除根,我哪知道她逃哪去了。”
      皇后也笑了。
      “是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气,“可公主,你府上那个青衣裳的丫头,我瞧着,有点眼熟。”
      昭仪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娘娘多虑了。一个粗使丫头,长得再像,也不可能是裴家的人。裴家那丫头,我见过。当年在刑场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昭仪顿了顿,“那张脸,我记得。”
      皇后转过身,看着昭仪。
      两人对视了一瞬。
      昭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娘娘保重身子。”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鸾。阿鸾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缩着肩膀,跟任何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一模一样。
      昭仪嘴角弯了一下。
      “娘娘要是真不放心,不如把这丫头留下?”她笑着说,“反正是个粗使的,娘娘缺人使唤,就当我送娘娘的礼。”
      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昭仪摆摆手:“说笑咧。走咧。”
      她带着阿鸾出了坤宁宫。走远了,昭仪才低声问:“怕了?”
      阿鸾摇头。
      “她没认出来。”
      “认出来了。”阿鸾的声音很轻,“她认出来了。但她不确定。”
      昭仪脚步一顿,偏头看了阿鸾一眼。
      阿鸾抬着头,看着昭仪,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殿下,她认出来了,可她不会动我。”
      “为啥?”
      “因为她不敢。”阿鸾说,“她要是动了裴家的人,就等于告诉皇上,她心里头还有裴家。皇上留着她,是念旧情。可旧情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
      昭仪盯着阿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阿鸾,”她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阿鸾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府的路上,昭仪坐在轿子里,闭着眼。阿鸾坐在外头车辕上,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昭仪隔着帘子,听见阿鸾在外头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关中哪个地方的童谣。
      昭仪靠在轿壁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回到公主府,昭仪把阿鸾叫进内室,关上门。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是今儿在宫里,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悄悄塞给她的。
      纸条上就一行字:汝南王三日前入京,住城南别院,与裴府旧人往来甚密。
      昭仪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阿鸾,”她说,“你的机会来了。”
      阿鸾抬起头。
      昭仪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皇后靠不住了。你得让皇上,亲眼看见你。”
      三月初九,皇家猎场。
      春猎是每年的大事,皇帝赵臻亲自出马,宗室子弟、文武百官随行。昭仪也在,她骑了一匹枣红马,一身骑装,英气得很。
      阿鸾没资格跟去猎场。她留在公主府,跟着刘嬷嬷继续学规矩。
      可昭仪临走前,把她叫到跟前,塞给她一个小包袱。
      “里头是一身衣裳,还有一块腰牌。”昭仪说,“今儿个下午,你换上衣裳,从后门出去,往城南走。城南有个报恩寺,寺后头有片腊梅林。你到了那儿,等着。”
      阿鸾问:“等谁?”
      昭仪笑了:“等一个不该等的人。”
      阿鸾没再问。
      下午,阿鸾换了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配着青色的裙子,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利落。腰牌是公主府的,守卫看了,没拦。
      她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上了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赶车的、挑担的,乱哄哄的。阿鸾低着头,走得很快。
      报恩寺在城南,香火不算旺。寺后头果然有一片腊梅林,花早谢了,枝头上只剩下干枯的叶子和零星的残瓣。
      阿鸾站在一棵老梅树下,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天阴下来了,风也大了。她缩了缩脖子,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三步开外。
      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悬着一块玉佩,面容英挺,眉骨很高,眼睛不算大,但特别沉。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松,不动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
      阿鸾没见过他。但她见过他的画像。
      公主府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像,昭仪说是先帝留下的,画的是当今圣上。
      是他。
      阿鸾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被看见”的方式,可没想到是这么直接的方式。昭仪这是把她直接扔到了皇帝跟前,连个弯都不绕。
      赵臻看着眼前这个丫头。
      月白衫子,青裙子,站在枯了的腊梅树下,像是没开的花。一张脸平平无奇,还点着麻子。可那双眼睛……
      赵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哪个府上的?”他问。
      阿鸾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回贵人,奴是永宁公主府的。”
      赵臻“哦”了一声。他今天来报恩寺,是微服出来散心的。春猎太吵,他嫌烦,半路溜了。没想到在这碰上个公主府的丫头。
      “你在这儿做啥?”
      “殿下让奴来折腊梅枝。”阿鸾低着头,“说是泡茶用。”
      赵臻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腊梅树,又看了看阿鸾。
      “腊梅早败了。”
      “是。”阿鸾没抬头,“奴来得晚了。”
      赵臻没说话。他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见过太多人了。宫里的人,朝堂上的人,每个人见了他都恨不得把心思写在脸上。可这个丫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了很久的树。
      “你叫啥?”
      “阿鸾。”
      赵臻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了一点。这个动作很轻,可阿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赵臻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宫里出来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回去跟你家殿下说,”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明儿个朕去公主府用膳。”
      他走了。
      阿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腊梅林尽头。风刮过来,吹得树枝“簌簌”响。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昭仪从猎场回来,听见阿鸾的回话,愣了半天。
      “他说来用膳?”
      “是。”
      昭仪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
      “好你个阿鸾,”她指着阿鸾的鼻子,“我让你去等着,你倒好,直接把人给我招上门了。”
      阿鸾垂着眼:“奴没招他。他自己来的。”
      昭仪的笑收了一点。她看着阿鸾,若有所思。
      “你说,他看见了你那张脸,为啥没认出来?”
      “因为麻子。”阿鸾说,“他看见的是麻子。”
      昭仪摇了摇头。
      “不。”她说,“他看见的是你。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第二天,赵臻果然来了。
      昭仪提前把府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备了赵臻爱吃的几样菜。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嘴刁得很。
      赵臻是晌午到的。没摆銮驾,就带了一个贴身太监,轻车简从。
      昭仪迎到二门,行了个礼,赵臻摆摆手:“姐,甭来这些虚的。”
      姐弟俩进了花厅,落了座。昭仪让人上菜,赵臻吃了几口,点了点头:“还是你府上的厨子顺口。”
      昭仪笑:“那是。我特意从关中找的厨子,做面食一绝。”
      姐弟俩说了几句闲话,赵臻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昭仪:“姐,你府上有个叫阿鸾的丫头?”
      昭仪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有。粗使的。咋,皇上见着了?”
      赵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儿个在报恩寺碰见的。长得不咋样,可那双眼睛……”
      他没往下说。
      昭仪心里有数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搁赵臻碗里:“皇上要是瞧着顺眼,带走就是了。一个粗使丫头,不值啥。”
      赵臻看了她一眼。
      “姐,你跟我说实话。”
      昭仪搁下筷子:“啥实话?”
      “那丫头,是谁?”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外头院子里,有几个丫头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音“唰——唰——”的,一下一下。
      昭仪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皇上还记得裴远山么?”
      赵臻的脸色没变,但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裴远山的孙女。”昭仪说,“当年逃了的那个。”
      赵臻放下茶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昭仪,目光沉沉的。
      “姐,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一直不小。”昭仪笑了笑,“皇上又不是不知道。”
      赵臻沉默了一会儿。
      “为啥?”
      “因为皇后是裴家的人。”昭仪的声音低了下来,“皇上留着她,是念旧情。可旧情这东西,靠不住。裴家的人还在外头活动,汝南王那边也不安分。皇上需要一个钉子,钉在皇后跟前。”
      赵臻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把裴家的丫头养了三个月,调教好了,等着朕上钩。”
      昭仪没否认。
      赵臻走到窗边,外头的院子里,几个丫头还在扫地。其中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低着头,扫得很认真。
      赵臻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姓裴?”
      “知道。”昭仪走到他身边,“她比谁都清楚。”
      赵臻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她恨朕么?”
      昭仪想了想:“她恨不恨皇上,我不知道。可她不恨我。”
      赵臻偏头看她。
      昭仪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啥。按说她该恨我的。可她说不恨。刘嬷嬷说,她那句话,听着像是真的。”
      赵臻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青色的身影。
      “让她留下吧。”他说,“在朕身边。”
      昭仪愣住了。
      “皇上?”
      赵臻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端起茶碗。
      “你说得对。朕需要一个钉子。可这个钉子,不能是朕从外头随便捡的。得是朕自己看着顺眼的。”
      他喝了一口茶。
      “明儿个,让她进宫。朕给她个名分。”
      昭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算错了什么。
      当晚,昭仪把阿鸾叫进内室。她看着阿鸾,神色复杂。
      “皇上让你进宫。”
      阿鸾垂着眼:“是。”
      “你高兴么?”
      阿鸾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可昭仪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这双眼睛。
      “殿下,”阿鸾说,“奴说过,命是您的。进宫也好,留在府里也好,奴都听您的。”
      昭仪盯着她看了很久。
      “阿鸾,你跟我说实话。”
      “啥?”
      “你到底恨不恨?”
      阿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殿下,恨一个人,太累了。奴没有力气恨。”
      昭仪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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