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周贵人废了 阿鸾跟 ...
-
阿鸾跟着周贵人往坤宁宫走,一路上没说话。
宫道两旁的宫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贵人走得快,脚步“嗒嗒嗒”的,像是急着交差。阿鸾跟在后头,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个荷包,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坤宁宫灯火通明。
阿鸾跨进门槛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殿里就皇后一个人,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周女官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阿鸾跪下:“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没让她起来。
“裴答应,”皇后的声音比平时沉,“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本宫一直没问你话。今儿个,本宫想问你一句。”
“娘娘请说。”
“你爷爷裴远山,当年在朝堂上,到底跟先帝说了啥?”
阿鸾的心沉了一下。
她跪在冷砖地上,抬头看着皇后。皇后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那串佛珠在她手里转得“咔咔”响。
“娘娘,”阿鸾的声音不高,“奴当年才十三。爷爷在朝堂上说了啥,奴不知道。奴只知道,那天爷爷出门的时候,摸了摸奴的头,说‘鸾儿,好好待在家里’。”
皇后盯着她。
“后来呢?”
“后来,奴去城外给娘上坟。回来的时候,城门口挂着人头。”阿鸾的声音平得像死水,“奴挤进人堆里,看见爷爷跪在最前头。他看见了奴,张了张嘴。”
“他说了啥?”
阿鸾沉默了一瞬。
“他说,‘活’。”
皇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皇后站起来,走到阿鸾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佛珠垂在皇后手边,一颗一颗,圆润光滑,像是盘了很多年。
“你知道本宫是谁么?”皇后问。
“娘娘是皇后。”
“本宫姓裴。”皇后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按辈分,你得叫本宫一声姑母。”
阿鸾愣住了。
她想过皇后是裴家的人,可没想到皇后会当面认下这层关系。认了,就是摊牌。摊了牌,就没退路了。
“娘娘……”
“裴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本宫跪在皇上跟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皇后直起身,背对着阿鸾,“本宫求他留裴家一条根。他留了。可本宫知道,他留的不是裴家的根,是本宫这个皇后的位子。”
她转过来,看着阿鸾。
“本宫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三年里,本宫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本宫怕,怕哪一天皇上想起来,裴家还有个皇后,然后把本宫也推出去砍了。”
阿鸾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可她没动。
“现在汝南王进京了,裴家的旧案重提了。”皇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
“意味着本宫这个皇后,坐到了头。”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跟水一样,“汝南王要翻案,皇上不答应。两边僵着,总得有个人出来顶缸。本宫,就是那个顶缸的。”
阿鸾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皇后把她叫来,说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想干啥?是拉拢她?还是试探她?还是,皇后已经走投无路,要拿她当垫背的?
“娘娘跟奴说这些,”阿鸾慢慢开口,“是想让奴做啥?”
皇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本宫不让你做啥。”皇后回到座位上,重新捻起佛珠,“本宫只是告诉你,你这条命,是本宫当年跪来的。你爷爷保住了你,本宫保住了裴家的名分。你进了宫,做了答应,往后咋走,看你自己的。可你记住——”
她看着阿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是敢跟昭仪联手,把本宫卖了,本宫死之前,一定先把你捎上。”
阿鸾的脊背一凉。
“奴不敢。”
“你不敢。可赵昭仪敢。”皇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回去吧。”
阿鸾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坤宁宫,夜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周贵人等在廊下,见了她出来,笑了笑:“妹妹,娘娘跟你说啥了?”
阿鸾也笑了笑:“没啥,就是问了问家里的事。”
周贵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阿鸾回到永和宫,赵宫女迎上来,一脸担心:“主子,没事吧?”
阿鸾摇了摇头,坐到炕上。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全是汗,那个荷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帐顶。
皇后说她这条命是跪来的。可昭仪说,这条命是她捡的。
两个人都说阿鸾的命是她们的。
那阿鸾自己的命呢?
她翻了个身,把荷包塞到枕头底下。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响。
第二天一早,阿鸾刚起身,孙太监就慌慌张张跑进来:“主子,出事了!汝南王在朝堂上跪了!他跪在午门外头,举着裴家的血书,说要为裴家满门喊冤!”
阿鸾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皇上呢?”
“皇上没上朝。听说昨儿晚上,皇上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宿。”
阿鸾捡起梳子,对着铜镜继续梳头。
她的手很稳。可铜镜里,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汝南王赵恪在午门外跪了三天。
头一天,他跪着,举着一卷发黄的帛书,上头是裴远山当年写下的血书。帛书上的字迹暗红,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像是泪,又像是血。
第二天,他身边多了几个人。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穿着旧袍子,跪在赵恪身后。阿鸾不认得他们,可孙太监认得。孙太监说,那几个都是当年裴家的门生,被贬的贬,黜的黜,如今汝南王把他们又拢回来了。
第三天,午门外跪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百姓,有起哄的闲汉,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青壮汉子,混在人群里喊口号。
“裴家冤案,请皇上重审!”
“汝南王忠义,请皇上纳谏!”
喊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进宫里。阿鸾站在永和宫的院子里,隔着高高的宫墙,也能听见那些闷闷的喊声。
赵臻三天没进后宫。
阿鸾照常去给皇后请安。坤宁宫里,皇后坐在上首,脸色比平时还白,可脊背挺得笔直。陈妃没来,说是病了。魏妃也没来,说是身子不适。可阿鸾知道,这两个人都在等。等赵臻拿主意,等这场风波落定。
只有周贵人来了。
周贵人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不停地往阿鸾这边瞟。阿鸾低着头,安安分分地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天,赵臻上朝了。
阿鸾不知道朝堂上说了啥。可孙太监从外头跑回来,喘着气说:“主子,皇上发火了。”
“发啥火?”
“皇上把汝南王递的折子摔在地上,说了一句,‘裴家谋逆,铁证如山。谁再敢提,朕连他一块办!’”
阿鸾的手一顿。
赵臻。那个坐在榻上喝半天茶、只问了她一个“活”字的赵臻,,朝堂上摔折子的时候,是啥样?
她想象不出来。
那天晚上,赵臻翻了阿鸾的牌子。
赵臻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眼下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他坐在榻上,阿鸾给他沏了茶。赵臻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知道朕为啥不翻案么?”
阿鸾摇头。
“裴远山当年骂朕,骂得对。”赵臻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沫子,“朕那时候年轻,才十六。先帝走得急,汝南王虎视眈眈,朕不得不杀裴家。可朕杀裴家,不全是因为裴远山骂朕。是因为裴家在朝里扎的根太深了,不拔不行。”
阿鸾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现在汝南王拿裴家说事,不是真为了裴家喊冤。他是想告诉朕,你看,裴家你杀错了,你坐这个位子,名不正言不顺。”
赵臻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阿鸾。
“你恨朕么?”
这是赵臻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公主府的花厅里,昭仪替她答了。现在,他亲自问。
阿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口深井。
“皇上,”阿鸾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赵臻看着她。
“奴的力气,得用来活。”
赵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鸾跟前,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这个动作他做过一次,在报恩寺的腊梅树下。那回他看她的眼睛,这回他看她的脸。
“你这脸上,麻子是假的。”他说。
阿鸾没否认。
赵臻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确实是笑。
“明儿个,朕让人给你送一盒药膏来。”他说,“把麻子去了。”
阿鸾愣了:“皇上……”
“你那张脸,朕早就看腻了。”
赵臻走了。
阿鸾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二天,赵臻果然让人送了一盒药膏。阿鸾把药膏抹在脸上,等了半个时辰,拿帕子一擦,麻子全掉了。
铜镜里,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赵宫女进来伺候,看见阿鸾的脸,手里的铜盆“咣当”掉在地上。
“主……主子?”
阿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当天下午,阿鸾去给皇后请安。她没点麻子,就那么素着脸去了。
坤宁宫门口,周贵人看见她,手里的帕子“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阿鸾走进坤宁宫的时候,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妃正端着茶碗跟皇后说话,余光扫到阿鸾进来,手里的茶碗盖“叮”一声磕在碗沿上。魏妃坐在下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阿鸾脸上停了停,又垂下去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皇后的佛珠停了。
阿鸾跪下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半晌没说话。阿鸾就那么跪着,脊背挺直,脸微微抬着。以前没露过的真容,在坤宁宫的烛光下,清清冷冷地亮着。
“起来吧。”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阿鸾站起来,退到一旁。她能感觉到陈妃的目光黏在她脸上,像针一样。周贵人的目光更直接,赤裸裸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敌意。
请安散了之后,陈妃第一个走过来。她围着阿鸾转了一圈,拿帕子掩着嘴笑:“哎哟,裴答应这脸,是换了个人啊。姐姐眼拙,之前竟没看出来。”
阿鸾笑了笑:“姐姐说笑了。之前出痘落了疤,如今好了,是皇上赐了药。”
陈妃的笑僵了一瞬。她听清了,皇上赐的药。皇上赐的药,就意味着皇上早就知道阿鸾脸上有麻子是假的,早就知道她长啥样。这意味着,阿鸾在皇上跟前,比她陈妃想的分量重。
陈妃走了之后,魏妃从阿鸾身边经过。她没停步,只低声说了一句:“藏不住了。”
阿鸾没接话。魏妃走远了。
回到永和宫,阿鸾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赵宫女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想说什么就说。”阿鸾说。
赵宫女憋了半天:“主子,您这脸……太好看了。奴婢在宫里三年,没见过比您好看的。”
阿鸾没说话。
好看。三年前,这张脸给她惹了多大的祸。裴家出事之后,她一路逃,一路躲。路上碰见流民,碰见兵痞,碰见不怀好意的商贩。她拿锅底灰抹脸,把自己往丑里弄。后来进了公主府,昭仪说“遮着点”,她就继续遮着。。
现在赵臻说“看腻了”,让她露出来。
阿鸾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有点凉。
当天晚上,赵臻又翻了阿鸾的牌子。
他来的时候,阿鸾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迎驾。赵臻走进来,站在两步外,看了她一会儿。
“还行。”他说。
阿鸾垂着眼:“谢皇上夸赞。”
赵臻坐到榻上,拿起她搁在桌上的书翻了翻。“《千字文》?”他挑了挑眉,“你还看这个?”
“公主府孙账房送的。进宫之后没事,翻着认字。”
赵臻把书合上,搁回去。他靠在引枕上,看着阿鸾:“你如今露了脸,后宫盯着你的人就多了。怕不怕?”
“怕。”阿鸾说,“可怕也得过日子。”
赵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转瞬就没了。“你倒实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儿个,朕让敬事房把你的位份提一提。答应太低了,撑不住你这张脸。”
阿鸾跪下谢恩。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赵臻已经走了。
第二天,敬事房传来旨意:答应裴氏,晋为贵人。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正在佛前上香。她跪在蒲团上,手里的香举了半天没插进香炉里。
周女官站在旁边,低声说:“娘娘,裴贵人那头,要不要……”
皇后把香插进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急。”她说,“让她先蹦跶几天。”
可周女官看见,皇后捻佛珠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阿鸾晋了贵人,永和宫偏殿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有来送礼的,有来道贺的,有来攀交情的。阿鸾一概笑脸相迎,礼收下,人送走,话不多说一句。
可有一天,她收到一份礼,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是一个旧木匣子,匣子里搁着一方砚台。砚台是端石的,不算顶好,可砚台底下刻着一个字。
“裴”。
送礼的人没留名。孙太监说,是个小太监送来的,放下东西就走了,没说谁让送的。
阿鸾摸着那方砚台,忽然想起来,爷爷书房里,有一方一模一样的砚台。爷爷写字的时候,她总趴在桌边看。爷爷会拿笔杆敲她脑袋,说:“丫头,看啥?你又不会写。”
阿鸾把那方砚台搁在案头,跟那本《千字文》放在一起。
当天夜里,她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她坐起来,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黑影。
黑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阿鸾一夜没睡踏实。
那个黑影在窗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没敲门,也没出声,最后悄没声地走了。阿鸾披着衣裳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个荷包,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孙太监叫进来。
“昨儿晚上,你听见啥动静没有?”
孙太监一脸茫然:“没有啊主子。老奴睡得死,啥也没听见。”
阿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又把赵宫女叫过来,问了一样的话。赵宫女也说没听见。
阿鸾心里有数了。那个黑影,要么是轻功极好的人,要么,就是宫里的人,熟悉宫里的巡逻路线,避开了所有人。
她把那方砚台翻来覆去地看。端石,紫色,质地细润。砚台底下刻的那个“裴”字,笔画苍劲,一看就是老手刻的。刻痕里嵌着陈年的墨垢,抠都抠不掉。
阿鸾把砚台翻过来,正过来,翻了好几遍,终于在砚台的侧面发现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她认得这个缺口。
爷爷书房里的那方砚台,也有这么一个缺口。有一年她淘气,拿砚台当镇纸压风筝,结果把砚台磕在了桌角上。爷爷气得胡子直翘,可到底没舍得打她,只是把那方砚台搁在书架上头,不让她够着。
这方砚台,就是爷爷的。
阿鸾的手指头在砚台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是谁送来的?昭仪?不可能。昭仪给东西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地给,不会夜里偷偷摸摸地送。皇后?也不会。皇后要是想拿裴家的东西示好,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会是谁?
她把砚台搁回案头,拿起那本《千字文》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可阿鸾认不出是谁的笔迹。
“汝南王非善类。裴家仇人,不止赵家。”
阿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她用帕子擦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当天下午,阿鸾去御花园散步。走到池塘边的时候,魏妃果然在那里。还是一个人,还是喂鱼。
阿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魏妃没看她,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锦鲤挤成一团,红红白白的,在水里翻腾。
“魏妃娘娘,”阿鸾开口了,“那方砚台,是您送的?”
魏妃的手顿了一下。
“啥砚台?”她问,语气淡淡的。
阿鸾看着她。魏妃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可阿鸾注意到,魏妃捏着鱼食的手指头,比刚才紧了一些。
“娘娘不想说,奴不问了。”阿鸾说,“可奴谢谢娘娘。”
魏妃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水里。锦鲤抢得更凶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阿鸾。
“你爷爷当年在朝堂上骂先帝,我爹就在旁边。”魏妃说,“我爹回家之后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啥话?”
“他说,‘裴远山蠢,可裴远山不脏’。”
魏妃看着阿鸾的眼睛。
“你爷爷蠢,但他是干净的。汝南王不蠢,可他脏。你分得清么?”
阿鸾沉默了一会儿。
“分得清。”
魏妃点了点头,走了。
阿鸾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那些还在抢食的锦鲤。鱼食早没了,可它们还在挤,还在抢,好像水里还有吃的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后宫就跟这池塘一样。食就那么多,抢的人却不少。抢到的人撑死,抢不到的人饿死。可喂食的人,从来不在乎哪条鱼抢到了。
阿鸾转身往回走。
走到永和宫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周贵人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笑盈盈地等着。
“妹妹,”周贵人说,“姐姐炖了银耳羹,给你尝尝。”
阿鸾看着那碗银耳羹,笑了笑。
“姐姐有心了。”
她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
当天夜里,阿鸾把银耳羹倒进了一个小瓷瓶里,封好,塞在床底下。她没喝,也没倒掉。她得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可第二天一早,赵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主子,周贵人出事了!”
阿鸾披衣起来:“出啥事了?”
“周贵人昨儿晚上吐了一宿,今儿个早上,人不行了。”
阿鸾的手一抖。
周贵人吐了一宿。可她端来的那碗银耳羹,阿鸾没喝。
那周贵人自己喝了啥?
阿鸾赶到周贵人住处的时候,太医已经在了。
周贵人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发青。她不停地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往外淌苦水。太医在旁边扎针,扎了好几针,周贵人连反应都没有。
阿鸾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见周女官站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脸色铁青。周女官是周贵人的亲姑母,此刻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太医的手。
太医扎完针,退出来,对着周女官摇了摇头。
“周姑姑,贵人这病……像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周女官咬着牙:“啥东西?”
太医犹豫了一下:“像是……砒霜。”
阿鸾的心里“咯噔”一下。砒霜。那碗银耳羹里,有砒霜。
可那碗银耳羹,是周贵人端给她的。周贵人要害她,结果自己吃了砒霜?
阿鸾回到永和宫,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她把瓶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银耳羹已经凉了,凝成了一坨,闻不出什么异味。可阿鸾知道,这里头有砒霜。
她把瓶子重新塞回去,坐在炕沿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贵人要害她,这事不稀奇。周贵人是皇后的人,皇后要阿鸾的命,周贵人动手,合情合理。可周贵人自己为啥会吃砒霜?
只有一个可能,那碗银耳羹,本来是给阿鸾的。周贵人端来给阿鸾,阿鸾没喝。可周贵人自己回去之后,又倒了一碗喝了。那盅里,被人动了手脚。
谁动的?
阿鸾想到了一个人。
她站起来,往外走。赵宫女追上来:“主子,去哪?”
“去坤宁宫。”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佛前念经。阿鸾进去的时候,皇后没回头,只是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阿鸾跪下,“周贵人出事了。”
“本宫知道了。”
“周贵人之前也端给奴一碗银耳羹。”
皇后的佛珠停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阿鸾。皇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阿鸾注意到,她捻佛珠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你想说啥?”皇后问。
“奴不想说啥。”阿鸾抬起头,“奴只是来告诉娘娘,那碗银耳羹,奴没喝。”
皇后盯着她。
“奴把银耳羹留着了。封在瓶子里,搁在奴的床底下。娘娘要是想验,随时可以。”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阿鸾跟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裴阿鸾,你这是在威胁本宫?”
“奴不敢。”阿鸾说,“奴只是想让娘娘知道,奴这条命,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背过手,走到窗边。
“你走吧。”皇后说,“这件事,本宫会查。”
阿鸾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出了坤宁宫,阿鸾的腿有点软。她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往永和宫走。
走到半路,魏妃从一条岔道上拐出来,正好跟她撞了个对面。
魏妃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阿鸾手里。
“回去再打开。”魏妃低声说,然后走了。
阿鸾攥着纸包,回了永和宫。关上房门,她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纸包上写了一行字:解砒霜毒。
阿鸾把纸包合上。
魏妃,又帮了她一次。
可魏妃为啥要帮她?
阿鸾想不明白。她把纸包收好,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周贵人还躺在隔壁的偏殿里,生死不知。
而阿鸾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三天后,周贵人没死,可人废了。太医说,毒入了五脏,往后只能躺着,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皇后把周女官叫去坤宁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周女官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当天晚上,赵臻翻了魏妃的牌子。
消息传开,后宫都炸了锅。陈妃在自个儿宫里摔了一套茶具,皇后在坤宁宫坐了一宿没睡。
阿鸾坐在灯下,看着那方砚台。
她忽然想起来一句话:“汝南王非善类。裴家仇人,不止赵家。”
不止赵家。
那还有谁?
阿鸾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汝南王。”
“裴家。”
“皇后。”
“昭仪。”
然后她顿住了。
她盯着“昭仪”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了。
周贵人废了,银耳羹的案子却查不下去。皇后查,皇后自己就是头一个该查的人。赵臻不查,他懒得管后宫这些烂事。阿鸾把那瓶银耳羹留着,就像怀里揣着一把刀,用不用,啥时候用,看她的。
魏妃那头越来越邪乎,帮了阿鸾两回,可从来不说为啥。阿鸾得弄清楚,魏妃到底想干啥。
还有昭仪。阿鸾进宫快两个月了,昭仪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