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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不可言说 滴血即开 本来或许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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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江珧昏头涨脑地趴在黑牢的泥土地上,背后沉甸甸的,那身份来历成谜的跛郎中竟就这么把他当个板凳,坐在了屁股底下。
“……本来想着慢慢想办法把那两人弄出去。”这人自言自语,声音里颇有嫌弃。“哪里想得到来了个添乱的,又害我腿疼。”
江珧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颈侧被划出的一丝伤痕,又挣着侧头看了看自己所处环境。这里说是黑牢,倒也不完全相似,却是一间黑压压不透光的砖石小屋,只有三尺见方。身侧的墙壁破了个口子,从另一边映过些幽幽摇曳的灯烛光来,亦极黯淡。
他下半张脸方才都被按在地上,鼻腔将微带潮味的腥臭土味吸了个足。此刻心思微定,才忽觉出,这室内竟还存着极重的血腥气。
……滴答,滴答,滴答。
不祥的,粘稠的滴水声,每次落下,便将那散发腥臭的血气又激得浓了一层。
“什么东西!”江珧一激灵,浑身汗毛又是一炸。他手足并用地爬起来——那跛郎中倒也没继续压着他,随意挪了挪屁股,坐到了一旁。江珧此刻自然顾不得管这人,一双眼睛慢慢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他看清了水滴声的来源。
被密道内隐约泛出的一点珠光映着,此刻他前方是一张精雕细刻的白玉长桌,桌上空空荡荡,只摆了个如鸽血雕成的暗红双层小楼,大约只半个巴掌长,刻得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飞檐反宇,精致异常,竟好似是能工巧匠精心制作的真实楼宇,只被人施了什么法术缩小了的。
小楼的匾额上刻得有字,细细看去,左首楹联写着“不可言说”,右面写着“滴血即开”。上方题着“如意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刻字。
而小楼的正上方,悬垂着一个暗红的,巴掌大的皮革袋子。
滴答,滴答。
粘稠的液体一滴滴地自皮革袋中滴下,漏在这小楼顶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又带着浓重的血味漾开,黑红蜿蜒地流在白玉长桌上,又顺着桌沿流淌到地下,将一大片土地浸出一片不祥的腥黑。
“这是什么邪物!”江珧嗷地一声跳了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别碰。这东西怪得很。”跛郎中也看着桌上小楼,微微皱着眉。江珧点了点头,看不懂的东西不乱碰,这点事他自然还是懂的。
“恩公……丁大夫,您说这边可能有出口,可……可能出去么?”自墙壁的破口,探进一张苍白俏丽的女子脸孔,声音微弱,有气无力。
“本来或许能,多了个添乱的,大概便不能了。”跛郎中没好气地盯了一眼江珧,语气中十分不高兴,又道:“算了,回那边去罢。”
江珧唔了一声,多少有些心虚。认出跛郎中就是九年前的恩人时,他便早知这人绝不会是一无所知被抓来的,应当就是在此处设法救人。他冒冒失失闯了宋端方宅邸,此刻障眼符应当已经失效,只怕宋府内已经闹哄哄乱起来。带着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密道那条路是当真不能再走了。
他眼见着跛郎中拖着一条跛腿,慢慢悠悠钻过墙洞,便也跟了过去,又想起什么,问道:“恩公贵姓丁?”
“恩公?什么恩公?”跛郎中扭过头,神情好似在说“你这小子傻了么。”
“……你可能不记得了。”江珧跟着他低头钻进墙洞,又闷闷地说,“九年前你带我去见过母亲最后一面,我心中时常感念。”
说出这句话,他身前的跛郎中身子猛地一震,扭过头,近乎不敢置信地盯住了他。“你…是江见菱的儿子…”
江珧愣了一下,觉得这人反应多少比自己想象的大了些。又想既然这人知道母亲名字,或是母亲当年旧识,便点了点头。这跛郎中将他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又转过了脸去。
“……那时十二,还是十三?”他轻轻说,语调中有些感叹。“今日已这么大了,竟比我还高——小小年纪,留什么胡子。”
江珧伸手摸了摸脸上一层挺有存在感的胡茬,答道:“也不是故意留的,这几天赶路,事情多,没来得及刮。”
——实则是从镇夜盟出来时忘记带那些修面的剃刀之类,想起来时已懒得转回去取。口袋里带出的盘缠都随手散给了路旁灾民,只剩几个铜板没钱买新的,索性这几天便不管了。此刻被说起来,知道自己这模样十分没法见人,他倒还真有点惭愧。
说着话间,他已从墙洞另一边探出头来。墙洞另一侧倒真是个他想象中的黑牢模样,潮湿沉黯,黑铁栏杆下着重锁,栏杆外面有一盏黯淡油灯照亮,有个狱卒坐在桌前,桌上放了些酒瓶酒盏。他们在这边穿墙、说话,这狱卒自顾自低头喝着老酒,一眼也没往这边瞧。
“是个凡人守着?”江珧皱了皱眉毛,低声问那跛郎中。
跛郎中应道。“是,但上面还有旁人,每日都有一两个有修为的在上面。怕他们叫了人来麻烦,便不想走那边。你小子这修为也就平平,还是不冒险的好。”
——江珧隐约觉得,知道他是江见菱的儿子后,这人对他说话似乎比之前温和耐心了些。他嗯了一声,低头去看黑牢栏杆边上。是有人以极细的笔迹绘下了几张障眼符,不怪这狱卒丝毫看不见牢内情景。大约是视觉、听觉都一齐被这符蒙蔽了。
狱卒又倒了一小杯黄酒,“吱溜”一声吸进肚子。忽地一声,牢门口处有人轻轻敲了几下。
狱卒扭头看了看隔板上搁着的时漏,伸了个懒腰,回身将牢门打开一条缝,口中喃喃道:“又到时候了?”
江珧刚想问“到什么时候”,他身后瘫坐在稻草堆上的女子忽然“啊”地惊呼一声,浑身发抖地蜷成了一团。江珧扭头看过去,那女子就是方才探头去墙洞另一边说话的那个。
女子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衣物颜色比起百姓日常衣物鲜艳太多,便显得多少有些轻浮。但她清秀容貌却颇有几分书卷气,此刻鬓发蓬乱,左腕、右腕上各有两道极深的伤痕,暗红翻卷,想是失了不少血,显得女子容颜更加苍白衰颓。女子一双眼满是恐惧,定定地看向牢门口,忽然之间,她长长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一般道:“不是……还好不是……”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女子旁边还蹲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十几岁少年,此刻也如卸重负般长长出了口气。
江珧刚想问这几人不是什么,鼻间倒隐约闻到一股香味。他转头去看,却见那狱卒伸手从门缝接过一只油亮亮的烧鸡,回身摆在自己桌上,又走向牢门。
“老王啊,你每天这样喝酒吃肉,要是被罗七先生见了……”门外送饭的人往牢内瞄了一眼,摇摇头,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又弹着舌头“咔嚓”了一声,做了个往下砍的手势。
“罗七先生哪有那么早来?总还得一个时辰呢。到时候我酒壶早藏起来了,他什么时候发现过?”狱卒老王嘿嘿乐了一声,又随手往黑牢这边挥了挥,说道:“再说,这不是一个个都老实蹲着,能出些什么事儿?……行了,馒头呢?”
说着,老王从门外那人手里接过一盘馒头,又和着一壶清水,转身往黑牢处走了过来。
“小子,去那边躲躲。”跛郎中伸手指了指稻草垛后面,又伸脚去擦原画在几条铁栏下面的障眼符。
这人一声声只管他叫小子,显得颇不尊重。江珧默默腹诽了一声,对这安排倒没什么意见——确也不能让这狱卒看见牢里多了个人。眼看那狱卒晃晃悠悠端着馒头走向黑牢,他连忙将身子翻去草堆后面,手忽按到了什么又冷又腻的东西。再低头细看时,不由一激灵,浑身汗毛都炸了一片。
草垛后面,居然早有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那是一具成年男子的尸身,身子粗壮,手脚都是粗茧,显然是个平民。这人双手腕上都各横着几道翻卷刀痕,就和方才那桃红裙子女子手腕上的刀痕一模一样。虽尸体的颜色都好看不到哪去,这具尸体却惨白得异样——就好似浑身的血液都被放空了一般。
江珧脑中“轰”地一响,不敢置信地又往那放着滴血小楼的密室处瞄了一眼。原本还在想,小楼顶部的那个血囊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看到这放空了血的尸首,再见了那女子手腕的伤痕,他还有什么想不通!
明明就是宋端方和他这些手下四处捉了人来,拿人血来试图滴开这写着“滴血即开”的小楼!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要拿人命来祭?
“……这位,这位少侠,要不要来吃个馒头……”远远听见女子小心的声音,江珧这才回神,意识到狱卒已送进了馒头,那跛郎中自然又把障眼符原样画好了。
“先说好,我饿,这个是我的。”那十几岁的瘦伶伶少年抢先从木盘里抓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江珧瞄了一眼,黑牢里除他以外有红裙子女人、这少年和跛郎中三个人,盘中也只摆了三个冷馒头,显然是按人数的。
“少侠,你,吃我这个……”女子有点为难地递出自己手里的馒头,又被那跛郎中一拦。“你现在身子缺血,先吃。”
女子迟疑着点了点头,也拿着馒头咬了一口。江珧刚想说“我不用”,栏杆外面那狱卒却开始撕扯鸡肉,举起一只鸡腿大咬一口,烧鸡香味四散。江珧只听自己肚子非常不给面子地“咕噜”一声响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今日进了平安城,就跟着狸子走街窜巷,又闯宋家,又钻密道,还真是大半日没有吃什么东西了。
跛郎中瞄他一眼,嗤地笑了声,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抛了一半给他。又道:“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得想办法把他们弄出去。尤其是这小丫头,快撑不住了。”
江珧接了馒头,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自己等会儿救人自然要出力,吃半个馒头倒也不过分,便接过来,大口咬了下去。馒头粗粝,但饿得急了时,吃到嘴里也有些难得的满足。
“多谢两位,哪怕不成,竹芸做鬼也铭记二位大恩。”女子咽下口中馒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个笑来,声音颤抖,显示她事实上仍极为恐惧。
“竹芸!”江珧听了这名字,眼睛一亮。他咽下一口干巴巴的馒头,再细看这桃红衣裙的瘦弱女子,确实和狸子猫以意识和他传递的女子身型颇为相似。狸子猫托他寻的人,这可不就寻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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