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楼》青笋炒菜

3、第三章 花枝巷里 自甘堕落的生意 “你们人类

　　江珧曾在母亲口中听过，她年轻时来过的平安城是个商贾云集、车马如云的所在。魔祸过去十几年，平安城已成了临近魔域的边境，自然今非昔比。但仍有数万百姓在城郊耕作、城内生活，也有商贾市集、酒肆茶楼。与城外的荒凉衰败比起来，这平安城还真算得上是个平安所在了。

　　跟着请他做事的狸子猫进了城，江珧先寻了个便宜客店歇下脚——口袋里最后三枚铜板勉强能住间破屋，总比露天席地强些。狸子也跟了进屋，左右看看，一个箭步窜到墙角，“嘶”地弓起脊背。

　　江珧一怔，心想哪来这般巧法，他随意进的客店难道也和女子失踪有关，怎会让这猫也有反应。又见这狸花猫又翘高了尾巴过来，“咪”了一声，颇为得意地蹭了蹭他裤脚，似是示意他跟随。

　　江珧跟这猫走了两步，狸子端端正正坐下，花纹斑斓的尾巴尖儿轻摆，下巴扬了扬，示意江珧向墙角看。

　　——灰黑的，肚腹还在颤动。明明就是一只刚刚死了的老鼠。

　　老鼠身上并无伤痕，大约是吓死的。也不知一只猫的鬼魂是如何吓死了老鼠。

　　“给你，快吃，我厉害”。猫魂的意识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江珧近乎哭笑不得，知道这猫成天听见的“狸子我不吃这个”都是如何来的了。

　　他想方设法地把“我也不吃，带我去你家姑娘住的地方”这些想法和狸子商量了半天，狸子终于隐约表达了一些“你们人类真难养，一个比一个挑食”的感受，喵里哇啦地骂了几声，才气呼呼地甩着尾巴往门外走了过去。

　　江珧跟着这猫魂一路走街串巷，去过了一家咸鱼铺子，去过了一家包子摊，去见了草棚下面一只叫声娇软的三花母猫——狸子依依不舍看了半天，不知有何等前缘。

　　然而，随着这猫走了大半个时辰，江珧却忽发觉，与初见时猫魂清晰的轮廓不同，这猫魂慢慢变得边缘模糊，隔着斑纹猫身，几乎都能看见青石地砖的暗色纹路了。

　　“狸子，你倒是快些，告诉我点有用的……”江珧看着脚下东窜西跳的狸花猫魂，心下也多少有些忧虑。

　　魂灵能在世上存留的时间并不多，像这等未开灵智的兽物，更是说散便散。若狸子忽然便散了去，这寻人的差事到底要如何做才好？

　　然而，和这死猫又实在说不通道理，除了跟随，又哪有什么办法。江珧跟着狸子又拐了个弯，面前倒是一条挺清净的民宅巷子，巷口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摆了张青布盖面的桌子坐着，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写着几个端正的大字：“读信抄书、解经取名”。

　　“嘶——哈！”

　　狸子一见这书生，又猛地拱起背脊，发出一声极愤怒的嘶叫。狸猫炸着毛，猛扑向书生方向。

　　忽然之间，这狸花猫的身影就如同一滴墨汁滴入一海碗清水，晃了晃，便飘散了开来。

　　狸子的这片猫魂不见了。

　　江珧怔了怔，心下有些惋惜。但原就是一片游魂，能靠着些执念在世上存留一会已属意外，散了也是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猫魂虽散，既已答应了狸子要寻它家姑娘，也自然是要继续查下去的。

　　虽觉一只猫给的线索不能全然当真，他还是走向书摊。这书生原低头研读一本《大学》，见有主顾，连忙抬起头，堆笑问道：“客官要写信么？”

　　江珧打量了几番这个书生——长得算是不错的，也不似一路看来的大部分城民枯瘦，大约一直吃得还算好。他倒当真有些想不通，在这等偏僻的民居地方摆个写信读书的摊子能如何果腹。

　　但总之这不是重点，江珧索性直白地问：“你可知有个养狸花猫的女子失踪了的事情？”

　　书生一愣，怔道：“大侠说的是竹芸？”

　　他这答应得快，江珧反而也有些意外，连忙追问：“你识得她？”

　　俊秀书生立刻答道：“自然识得！她是我的…，是我的妹妹啊。”

　　江珧又是一怔。方才狸子似是对这人颇有怨恨之意，但这书生是竹芸兄长？这事便怪了。

　　“只是，只是这些天，平安城里都有人失踪，从没见有人回来的。她，她只怕……”书生说着，长叹一口气，显得颇有惋惜。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江珧索性在他这书信摊前面坐下了，命令道：“多讲讲，兴许我便帮得上忙。”

　　“是，是，我名陆守儒，小妹竹芸，我俩原住在南边合德镇。去年魔气漫到镇上，整个镇子再住不了人，只能逃难……一路到了平安城，才终于落下脚来。”

　　江珧嗯了一声，心知陆守儒口中的合德镇是平安城西方几百里处的一个镇子，去年遭祸，十室九空。这兄妹俩能一路逃来平安城，实际上也算幸运的了。

　　“来了平安城，就只剩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她…唉，我要她别做那个生意，她却不肯…结果就……就……但，她人没了，我也实在担心，毕竟她是我的，我的妹妹……”

　　陆守儒先前说得还清楚，此刻却遮遮掩掩起来。江珧没听懂，问：“什么生意？她平日里都和什么人交往得多？”

　　陆守儒整张俊秀的脸扭成了一团，似极为难，好久才憋出几个字：“就是，花枝巷里头，那种自甘堕落的生意，平日里那些人……我怎么知道都是什么人。兴许有熟客，她又怎么会和我说……”

　　江珧一怔，他虽对这些事没什么经验，但听陆守儒这样说起来，又哪有不懂的。然而听得“自甘堕落”几个字，他心里却油然生出一股恼怒来，忍不住一股脑地说道：“什么叫做自甘堕落？她一个逃难来的弱女子，要不是连饭都吃不上了，谁会愿意做那些？你做哥哥的，要是能多赚些银子养她，她用得着做那种营生？在这边陲小城，要是肯出力气干活，总比摆书摊来得好些。”

　　似被戳中了什么了不得的痛处，陆守儒一张俊脸红红白白，不住扭曲，嗫嚅道：“我读了十几载圣贤书，怎么能学那些贩夫走卒……”

　　这人说着，又低下头，口中喃喃念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吾等当为万民陈情、代天地立言，况，况孔圣人陈蔡绝粮，弦歌不辍。吾辈，效仿先贤，方是正理……”念着念着，却又“咕”地打了个饱嗝，倒是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吃饱了的。

　　江珧此刻越看此人越烦，心想这人平日里对妹妹和狸子定然经常恶语相向，狸子想扑咬他简直再正常不过。他又问了几句竹芸失踪前可有可疑之处，陆守儒却只知竹芸失踪是三日前夜里的事，其余的便再说不出什么。江珧叹口气，心想狸子虽是只猫，可比这兄长好得多了。

　　但有了陆守儒说出的这些信息，江珧也确实不至于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他沿着花枝巷问过一圈，倒不少人知道竹芸无声无息消失的事情。又得知正如陆守儒所说，近来街上丢人不止是竹芸这一桩，这一个月里就有至少三四起。但都是街边闲汉、街角流莺，因此也无人去细查。最近的一桩是丢了个走街治病的跛郎中，昨夜里才没了的。

　　“……算了，也就剩这个线索了。”

　　在寻常百姓处问过一圈，江珧终于立在了城中镇守修士宋端方的门前。

　　在城门口时，狸子猫魂曾经清清楚楚表示过竹芸失踪与平安城这些修士有关的意思。此刻看来，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先闯进去瞧瞧了。

　　与城内大多蔽旧失修的房屋不同，宋端方所住的房屋与雕梁画柱的太守府位于同一条街上，墙面都是一尘不染的白砖砌成，大约是从都城拉来的仿玉石，光洁莹润。自墙头探出几茎青竹，隐约听得到墙内幽深流水声。修士的大门以檀木制成，上面精雕细刻着山水花鸟，虽象征性地挂了个门环，但那门环上连个指印都没有，显然不是凡人敢去随便碰一碰的。

　　江珧大步走上去，抓起门环，抬手便敲。

　　他敲得颇不客气，门内守门的仆童反而愣了，透着门缝，只见一个满脸胡茬的年轻侠士提着一柄长刀，面无表情地伸手敲门，身上明显便有修为——倒当真看不懂这人路数。

　　毕竟害怕冲撞身份了不得的贵客，穿着暗纹白衣的仆童还是小心地“吱呀”一声把门推开了个缝，小心问道：“请问客人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在下是个散修，今日与宋先生一见如故，先生答应过要请我来喝茶的，还说若方便，可以留我吃顿便饭。”

　　江珧毫不客气，话说得理直气壮，一把推开门，跨步便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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