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8、第 8 章 暮

　　暮色像浸了墨的轻纱，缓缓漫过层层宫墙。这个夜晚，整座后宫都浸在一种无声的焦灼之中。

　　白日里朝堂上的风波不曾传到内宫，可后宫诸人自有一套感知圣意的法子。昨日圣驾踏足坤宁宫，造访了素来不起眼的蓝夫明安，这件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落到每一座殿宇里。一众新晋夫郎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念想，昨夜圣上既去了坤宁宫，今夜多半会依次临幸其余殿宇。各宫早早便点起灯烛，檐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过暮色，映着廊下静静侍立的侍从。人人整理衣饰，备好茶点，屏息等候，偌大的后宫，看着一派安宁平和，底下却是暗流翻涌。

　　坤宁宫内，殿中几案上整齐码放着连日送来的各色贺礼，金玉器皿、名家字画层层堆叠，一眼望过去满目华贵。明安独自坐在案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的绣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这几日突如其来的恩宠来得太过轻飘飘，如同浮在水面的泡沫，好看，却一触即碎。他清楚自己本是被动卷入局中的棋子，并无半分依靠，骤然被推到众人目光之下，满殿赏赐越是丰厚，他心底的惶恐便越重。

　　他不敢笃定今夜圣驾是否还会前来。若是来了，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应对；若是不来，那么昨日那一场临幸，便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假象，日后宫中流言蜚语，只怕会加倍压到他身上。殿内侍奉的下人小心翼翼来回走动，脚步放得极轻，不敢打扰主子的思绪。明安抬眼望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廊风吹动帘幔，微微拂过他的鬓角，长久地静坐，连脊背都绷得微微发酸。

　　永宁宫这边，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郑邺一身华贵黄夫常服，端正坐于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身侧的国允霜面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眼底藏着盘算。白日在仪宁殿见过皇后之后，二人便一直在商议后续的路子。如今明安凭空得了圣眷，局势变得难以预判，他们必须寻到可靠的助力，才能稳住局面。

　　“徐林思此人，性情素来孤冷，寻常示好怕是难以打动。” 郑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殿外沉沉夜色里，“可如今别无他法，若能与他拉近几分，借徐家一脉的关系，于我们而言，大有裨益。”

　　国允霜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襟：“我这便备上一份薄礼，去往临水宫一趟。言辞上我会拿捏分寸，只叙旧日情分，不把话说得太过直白，试探一番他的态度。若是他愿意互通消息，那自然最好；若是不愿，我们也不至于落了难堪。”

　　郑邺微微点头，示意侍从备好礼匣。匣中器物皆是精心挑选，不算过分贵重，却体面雅致，不会显得目的性太强。国允霜提起礼匣，带着两名贴身侍从，踏着宫道上淡淡的树影，往临水宫而去。

　　临水宫院落清静，院中种着几株细竹，晚风拂过，竹叶簌簌轻响。徐林思正独坐窗前，案头放着一卷未读完的书，烛火摇曳，落在他清隽沉静的脸上。听闻下人通传青夫国允霜到访，他神色未有太多波澜，只吩咐人将来客引入院中。

　　国允霜跨进院门，一眼便看见窗边的身影，面上立刻扬起熟稔的笑意，走上前将礼匣递过去。

　　“徐郎，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国允霜语气热络，“白日诸事繁杂，未能好好叙话，今夜闲来无事，特备了一点小物前来拜访。你我父辈昔日同朝为官，也算旧交，如今同入后宫，本该互相照拂。”

　　徐林思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只精致礼匣，并未伸手去接，只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层无形的隔阂：“国青夫费心了。深宫之中，各守本分便是最好，不必如此多礼。这礼物，恕我不能收下。”

　　国允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复原，顺势开口试探：“徐郎何必这般见外。如今宫中局势变幻莫测，昨日坤宁宫一事，想来你也知晓。我们同为新晋之人，若是能够彼此互通消息，遇事也好有个商量。听闻令妹在朝中任职，若有一些关于圣意的风声，若是能稍稍提点一二，于你我，都是好事。”

　　这番话说得委婉，内里的意图却清清楚楚。国允霜意在拉拢，想借徐家兄长的人脉，打探朝堂与宫中消息。

　　徐林思指尖轻轻搭在书卷边缘，神色淡然，绵里藏针：“家妹只专心于朝堂公务，从不会过问后宫诸事。圣心深浅，本就难以揣测，你我身为后宫夫郎，唯一该做的便是安分守己，静居候旨。结党互通消息，乃是宫中大忌，此事，不必再提。”

　　每一句话都礼貌周全，却把所有试探的口子全部封死，不给对方半分周旋余地。国允霜接连几番旁敲侧击，都被徐林思不软不硬挡了回来，半点好处都没探到。他心中憋着一股闷气，自知再留下去只会自取无趣，只得草草告辞，带着礼匣原路折返永宁宫。

　　回到永宁宫主殿，国允霜将临水宫会面的经过原原本本告知郑邺。

　　“油盐不进，言辞滴水不漏，半点拉拢的余地都不留。” 国允霜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这人看着温和平静，实则防备心极重，根本不愿与我们牵扯一处。”

　　郑邺沉默片刻，指尖停下叩击扶手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忌惮。他原本以为，凭着自己慎黄夫的身份，稍加示好便能拉拢到人，未曾想徐林思这般难啃。

　　“也罢，强求不得。” 郑邺缓缓道，“此人不愿结盟，往后我们便不必再主动登门。只是此人这般心性，不可视作寻常对手，往后行事，要多留意几分。”

　　殿内另一处偏室，紫夫朱俞独自静坐。经过前些日子的罚跪，他身子还未完全复原，脸色依旧苍白，身上带着难以消散的疲惫。这几日他谨小慎微，足不出户，不再敢掺和任何纷争。先前一时莽撞惹祸，险些酿成大祸，如今他早已磨平了心气，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只求安稳度日，不被卷入各派的拉扯之中。外面殿中郑邺和国允霜的谈话隐约传进来，他垂着眼，一动不动，半点掺和的心思都没有。他清楚自己位份靠后，根基薄弱，在永宁宫不过寄人篱下，唯有蛰伏缄默，方能保全自身。

　　后宫其余殿宇，亦是各有心境。临水宫之外，苏晚迎前些日子在太极殿前晕倒，如今尚在殿中静养。殿内静悄悄的，少有人来拜访。那日一事之后，后宫夫郎不得靠近太极殿广场的禁令传得人尽皆知，苏晚迎成了众人私下闲谈的对象。不少人暗地里议论，说他莽撞行事，断了所有人靠近太极殿的路子。他卧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声，心底满是怅然，无心梳妆等候圣驾，只静静养着病。

　　其余低阶的夫郎们，三三两两在殿内低声闲谈，言语之间全是揣测。有人羡慕明安突如其来的恩宠，也有人暗暗揣测这份恩宠能维持几日，还有人担忧圣心难测，不知自己何日才有机会面圣。流言如同细密的蛛网，在一座座殿宇之间悄悄蔓延。

　　夜色越来越深，宫墙之内，一盏盏灯火依旧坚持亮着。各宫等候的人从最初满怀期待，慢慢变得心神不宁。烛火燃了大半，等候的时间越久，心底的不安便越重。侍从们不时走到宫道上，望向太极殿的方向，盼着传旨内侍的身影出现。

　　终于，远处传来内侍悠长的传报声，声音顺着宫道层层传开，落进每一座殿宇。

　　“圣上今夜宿于太极殿，六宫免侍寝 ——”

　　一句话落下，整片后宫瞬间安静，随即泛起细碎的骚动。

　　一夜的筹备，精心打理的仪容，备好的茶点器物，所有人整夜悬着的期待，尽数落空。

　　永宁宫内，国允霜听到传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郑邺端坐于主位，眼底那一点期待缓缓褪去，眉峰蹙起，心底生出焦躁。他本以为今夜有机会迎来圣驾，或是打探到新的动向，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他原本胸有成竹的盘算，接连碰壁，先是拉拢徐林思失败，如今又苦候落空，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深宫之中，万事难以预料。

　　坤宁宫的明安听见传报，长长松了一口气，可心底又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没有圣驾前来，免去了他面对帝王时的局促惶恐，可也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昨日的临幸只是偶然，并非长久恩宠。那些堆积在殿中的赏赐，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虚名。

　　临水宫内，徐林思听闻消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抬手将书卷轻轻合上，仿佛早有预料。窗外竹叶沙沙作响，他依旧保持着那份置身事外的淡然，不受这场落空的等候影响。

　　朱俞在偏室听见传旨声，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心中没有失落。

　　殿宇之间的低声议论愈发热闹。有人叹息惋惜，有人暗自惴惴不安，各样猜测此起彼伏。有人说昨日坤宁宫的恩宠只是一时兴起，不足为惧；也有人揣测，圣上是有意冷遇后宫，考验新晋夫郎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