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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翌 ...

  •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寒凉雾气笼罩着整座永宁宫,檐下残露未干,滴落青石阶上,碎出细微的水声。宫内烛火刚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偏殿的地面,四下还浸着晨间未散的清冷与沉寂。

      朱俞才刚起身梳洗完毕,指尖还未暖透,宫外便传来贴身宫人急促的传唤声,字字利落,不带半分余地,径直催他去往主殿候命。

      一夜安守偏室、闭门静坐,朱俞本以为昨日临水宫的风波已然翻篇,自己安分蛰伏,便能换来几日安稳度日。可踏入主殿的那一刻,他便知晓,终究是自己想的太过天真。

      主殿窗明几净,暖炉早已烧得温热,驱散了晨间寒凉。郑邺端坐窗边软榻之上,一身杏黄锦袍华贵规整,袖口金线纹路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衬得他面色矜贵清冷,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周身气场沉冷压抑。昨夜六宫尽数落空、无一人承宠,这份落空的难堪与不甘,在他心底积压了整整一夜,无处宣泄。

      国允霜陪坐一侧,手执茶盏,慢条斯理抿着热茶,神色恬淡,却时不时抬眸瞥向窗外。

      朱俞垂首躬身,恭恭敬敬行礼拜安,姿态温顺谦卑,不敢有半分逾矩。

      郑邺余光淡淡扫过他,不叫起身,也不言语,只任由他长久躬身伫立,脊背绷得僵直,静静受着这份无声的磋磨。半晌,他才抬手示意身侧侍从上前。

      两名宫人捧着一方丈余长的素色绫缎缓步走来,绫缎质地细密柔软,洁白无瑕,铺开在宽大的梨花木案几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紧随其后的,是满满一匣深浅各异的青蓝丝线、细如牛毛的绣针与规整的绣图底稿。

      底稿展开,一副浩荡磅礴的千里江山图铺展眼前。远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其间,江水蜿蜒迢递,舟楫错落,岸边长林叠翠、亭台错落,纹理繁复细密,一针一线皆需极致考究,构图宏大、细节冗杂三日三夜也未必能堪堪完工。

      “听闻你在家中,曾学过几分刺绣技艺?”郑邺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朱俞心头微紧,连忙低声应答:“略懂皮毛,技艺粗浅。”

      “粗浅便好好精进。”郑邺抬眸,目光凉凉落在他身上,语气轻慢却带着刻意的刁难,“入宫日久,日日闲散度日,总归虚度光阴。今日起,你便留在这里,绣完这副千里江山图。什么时候绣完,什么时候再回偏殿歇息。”

      朱俞视线落在那幅浩大繁复的底稿上,心口骤然一沉。他自幼所学不过是简单花鸟纹样,这般恢弘精细的山水刺绣,他从未触碰过半分。且画幅极广、纹理极密,山峦的层次、云雾的虚实、江水的波纹,无一不需要极致耐心,便是终日伏案劳作,也绝非一日两日能够完成。可他不敢有半分辩驳,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的惶恐,躬身应下:“是,臣郎遵令。”

      晨光渐盛,日头缓缓升高,从晨起至日中,再到日暮,朱俞始终保持着垂首伏案的姿势,指尖不停捻针引线,不敢有半分停歇。他膝间旧伤未愈,长久跪坐凳上,酸涩的痛感反反复复蔓延周身,脊背僵硬发麻,脖颈酸胀难忍,每一寸筋骨都透着疲惫。

      他本就不擅长这般繁复绣活,起初针脚生疏错乱,线条疏密不均,远山层次绣得僵硬呆板,云雾纹路更是杂乱无序。每一处瑕疵,都逃不过郑邺的眼睛。

      郑邺时常缓步踱至他身侧,垂眸静静审视绣面,一言不发,沉默的注视远比苛责更让人煎熬。一旦看见错乱针脚,便会冷声开口,字字带着刁难:“这般粗浅针脚,也敢说是学过刺绣?荒废时日、敷衍了事,看来往日的责罚还是太轻,让你不知敬畏本分。”

      每每被训,朱俞便只能拆去错线,重头再来。细密的丝线反复拆解、穿引、重绣,耗神耗力,日复一日消磨着他的心神。

      白日里,郑邺与国允霜时常坐于不远处闲谈闲话,语调轻缓闲适,仿若全然无视伏案苦熬的朱俞。二人时而聊宫中琐事,时而品论茶汤点心,时而暗自揣测近日圣意,字句轻柔,却句句落在朱俞耳中,衬得他愈发狼狈卑微。

      “昨日我派人悄悄打探,太极殿依旧森严,半点近身不得。”国允霜轻轻拨弄着茶盏盖。

      郑邺漫不经心颔首,目光掠过窗外天光,语气裹挟着淡淡的郁气:“意料之中。徐林思那般清冷孤傲,不肯与人结盟,他族中之人自然也不会轻易徇私。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二人闲谈自若,岁月静好,唯有朱俞伏在案前,被无尽的绣活困住,日夜不得松弛。

      暮色渐浓,殿内早早点起烛火,暖黄光晕落在雪白绫缎上,丝线颜色在光影下微微偏差,更难把控深浅层次。朱俞双目酸涩发胀,视线渐渐模糊,眼眶干涩发烫,指尖早已被细密绣针磨得通红发烫,每一次捻针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心神俱疲之下,他指尖微微一颤,锋利的绣针骤然刺破指腹。

      一点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圆润剔透,顺着指尖缓缓滑落,滴落在洁白的江山绣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恰好落在远山黛色的纹路之间,格外扎眼。

      朱俞心头一慌,连忙抬手想要擦拭,动作仓促慌乱。

      “住手。”

      郑邺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凌厉的冷意,瞬间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缓步走上前来,垂眸看着绣面上刺眼的血痕,眉眼覆上一层薄怒,语气极尽刁难:“好好一副山河锦绣,被你脏了画面。手不稳、心不静,事事做不好,留你何用?”

      朱俞指尖的刺痛阵阵传来,鲜血还在细细渗出,顺着指缝滑落,心底更是惶恐酸涩。他连忙垂首请罪,声音微弱:“臣郎失手,甘愿受罚。”

      “受罚何用?”郑邺冷哼一声,语气凉薄,“拆了重绣。今夜不许停歇,这一处绣面若是明日天亮之前修补不好,便再多加半幅纹样。”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整夜的歇息尽数剥夺。

      国允霜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劝不阻,眼底带着几分漠然的旁观之色,轻声淡淡补了一句:“弟弟做事还是太过毛躁,这般心性,黄夫也是为了弟弟好。”

      朱俞不敢辩驳,只能低下头,拿出干净绢布草草包住指尖伤口,忍着皮肉刺痛与周身疲惫,拆去沾染血迹的丝线,借着摇曳烛火,一针一线重头修补。烛火摇曳不定,映着他单薄佝偻的背影,孤寂又狼狈。

      夜色越来越深,宫城万籁俱寂,唯有永宁宫主殿烛火长明,不曾熄灭。殿外晚风穿廊,卷起细碎风声,殿内只剩绣针穿梭绫缎的细微声响,沙沙不绝,单调又煎熬。

      不知熬至几更天,远处宫道上忽然传来内侍清亮悠长的传报声,穿透沉沉夜色,清晰落进永宁宫每一处角落。

      “圣上驾幸仪宁殿,今夜宿中宫——”

      这道传旨声并不陌生,却依旧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郑邺心头。

      又是皇后。

      连日以来,后宫新人环伺,各宫样貌出众、才情斐然的夫郎数不胜数,可帝王视而不见,六宫数次等候尽数落空,次次皆独宿中宫,偏爱江晚舟一人。

      郑邺脸上最后的温和笑意彻底敛去,眼底郁色翻涌,周身气压骤然沉冷。他指尖死死攥紧手中茶盏,瓷壁冰凉的触感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难堪与恼怒,胸腔里积满了无处宣泄的戾气。

      他身为本届位份最高的慎黄夫,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才情拔尖,自认远超旁人,可入宫多日,从未得过半分圣宠。反观资质平平、无声无势的明安尚能得圣驾亲临,失语静默的皇后能独占帝王所有恩眷。

      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所有戾气尽数落在伏案刺绣的朱俞身上。

      “继续绣。”郑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今夜不准停,不准休憩,不准合眼。这幅千里江山图一日不成,你便一日不得踏出主殿半步。”

      朱俞肩头微微一颤,不敢言语,只能愈发低垂着头,加快手中针脚,任由指尖伤口反复摩擦丝线,刺痛阵阵蔓延,麻木早已盖过痛感,只剩无尽的煎熬。

      殿内宫人尽数屏息伫立,无人敢出声,暖炉的暖意抵不住殿内刺骨的寒凉。

      待殿中下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三人,郑邺才压着心底郁气,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困惑与不甘:“你说,皇上是不是根本无心后宫?”

      国允霜轻轻叹气,眸光望向漆黑的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如同莫测的圣心,让人看不透彻。

      “难说。”他缓缓开口,语气满是茫然与揣测,“若说无心,那日便不会特意驾幸坤宁宫,眷顾明安;若说有心,却又连日冷待六宫,新晋三十余人,尽数视而不见,夜夜独宿仪宁殿。”

      “那明安资质平平、无貌无势、无家世无根基,不过一介义子,凭什么能得帝王侧目?”郑邺语气带着几分咬牙的不甘,连日积压的憋屈尽数流露,“我与你家世卓然、才情出众,步步稳妥、处处周全,反倒落得日日空等、无人问津的下场。”

      国允霜微微摇头,眼底满是深思:“或许圣上并非不喜后宫,只是皇后尊郎在圣上心中,分量终究无人能替代。旁人再出众,也入不了眼。”

      “皇后?”郑邺低声冷笑。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朱俞手中针线穿梭的沙沙声,单调固执地响彻在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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