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44、第 44 章 是

　　是姬长歌。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浮现，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骤然抽离，朱俞眼前一黑，漫天昏茫彻底吞噬了残存的光亮，单薄的身子软软向前倾倒，毫无挣扎地落入那人宽阔安稳、带着极致稳妥力道的怀抱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沉沉的黑暗无休无止，没有饥饿的绞痛，没有寒夜的刺骨，也没有囚室死寂的绝望，只剩一片混沌的虚无，裹挟着他沉沉昏睡，不知晨昏，不知朝夕。

　　再次缓缓睁眼时，入目不再是荒屋斑驳冰冷的土墙，也没有密不透风的黑暗与窒息的死寂。

　　一缕温软柔和的天光透过轻薄的纱帘筛落，落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盘踞周身的寒凉。鼻尖萦绕着宫中特有的、清淡安神的熏香，温柔绵长，稳稳抚平了心底残存的惊惧与慌乱。

　　朱俞微微眨眼，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适应着骤然亮起的光线，恍惚良久，才渐渐看清周遭的景致。

　　雕花木床，流苏帐幔，触感温润细腻的锦被，桌边摆放着熟悉的青瓷摆件，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这里是永宁宫的偏殿，是他入宫之后一直居住的居所。

　　他竟然回来了。

　　殿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周遭空无一人，没有侍奉的宫人，没有值守的内侍，偌大的偏殿静谧安然，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与鸟鸣，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朱俞下意识抬手撑住柔软的床沿，想要缓缓坐起身。可指尖刚一发力，浑身便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虚脱感，四肢百骸皆是空空落落的疲惫，仿佛连日来耗尽的体力、透支的心神尽数堆积在此，稍一动弹，便头晕目眩，体虚气短。手腕上曾经被麻绳勒出的灼痛伤痕还隐隐作痛，皮肉酸涩发麻，提醒着他那场惊魂未定的劫难并非幻梦。

　　他靠着床头微微喘息，缓了许久，混沌的思绪才一点点清晰，被掳之后的所有画面汹涌回笼。

　　闹市大乱，人流汹涌，无人顾及的角落被人捂嘴掳走，黑布罩头，迷药侵体，而后被丢弃在荒无人烟的破败小院，断绝食物与水源，在阴冷死寂的囚室里熬过漫长冰冷的两天两夜。那些孤寂、绝望、濒临死亡的无助与惶恐，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无数疑问如同缠乱的丝线，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究竟是什么人，会暗中对他这样一个小人物下手？

　　这场闹市刺杀，明面上锋芒直指帝王与朔衍皇子，为何暗处却偏偏掳走最不起眼、最无威胁的他？对方不求勒索，不求胁迫，只是将他弃于荒院自生自灭，不留半点线索，这般阴狠狡诈的布局，到底意在何为？

　　还有姬长歌。

　　上京偌大京城，街巷万千，荒院无数，彼时全城大乱，刺客未清，琐事缠身，他藏身的荒屋偏僻隐秘、人迹罕至，几乎无人知晓其存在，姬长歌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两日之内，精准寻到他的藏身之地，于他濒死之际及时出现，将他从绝境之中救回？

　　无数困惑盘旋在心，层层叠叠，无解无答，让他心底愈发惶然不安。

　　就在他心绪纷乱、默然失神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下一瞬，殿门被轻轻推开，太监汤圆端着一碗冒着温热药气的黑药汤，小心翼翼地低头走入，步伐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休养的人。他抬眼瞥见床榻上已然睁眼坐起的朱俞，瞬间愣住，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满溢的惊喜，眉眼瞬间亮了起来，险些失手打翻手中的药碗。

　　“主子！您醒了！”汤圆压不住心底的欣喜，声音微微发颤，快步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一旁的炕几上，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您可算醒了！您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太医一早便来诊过脉，开了不少固本培元的汤药，叮嘱奴才，只要您一醒，便立刻去太医院传召太医再来复诊，仔细察看身子！”

　　话音落下，汤圆转身便要快步往外跑，去传太医入宫。

　　“等等。”

　　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嗓音轻轻响起，止住了他的脚步。

　　朱俞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谨小慎微的克制，轻声叮嘱：“小声些，不必声张，莫要闹出太大动静。”

　　汤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面色苍白、身形虚弱的主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与忐忑：“主子，您……您是怕主殿的那位会为难您吗？”

　　朱俞没有应声，只是轻轻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心绪，沉默便是默认。

　　汤圆看着他隐忍怯懦的模样，心底愈发心疼，转瞬却眉眼一亮，脸上骤然绽开一抹轻松的喜色，连忙压低声音，快步凑到床边，小声禀报道：“主子您别怕！您真的无需担心，主殿的那位，如今根本无暇顾及咱们偏殿分毫！”

　　朱俞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诧异，微微抬眼，看向身前的汤圆，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他昏睡多日，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汤圆抿了抿唇，刻意放轻脚步，凑近床榻，压低嗓音细细解释：“就是主子您被陛下送回宫休养的当日，宫里突然来了一队禁卫，气势汹汹、阵势森严，直接闯入永宁宫主殿，二话不说便将慎黄夫带走了！宫里人都看得心惊胆战，谁也不知缘由，只知道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全程无人敢拦。如今主殿空空荡荡，值守宫人尽数被调换，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景，郑邺大人更是至今未归，哪里还会有人来为难主子您啊！”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朱俞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郑邺被带走了？

　　那位素来身居高位、沉稳端雅、深得帝心、稳居主殿的慎黄夫，竟然会突然被禁卫拘押带走？

　　朱俞心头微动，思绪飞速流转，隐隐觉得此事定然与前日的闹市刺杀、自己莫名被掳的劫难脱不开干系。深宫从无偶然之事，每一场风波、每一次人事变动，皆是暗流涌动的结果。可他体虚乏力，思绪纷乱，无从深究，也无力探寻真相。

　　他沉默片刻，敛去眼底所有诧异与思虑，依旧轻声叮嘱：“知晓了。你依旧谨言慎行，低调行事，莫要四处议论，也不要惊动旁人，速速去请太医过来便可。”

　　“奴才明白！”汤圆连忙点头应声，知晓轻重分寸，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转身快步离去，去往太医院传召太医。

　　偏殿再度恢复静谧，只剩朱俞一人倚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的天光，心底五味杂陈，惶然、疑惑、茫然交织缠绕，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愈发不安。

　　汤圆离去未久，静谧的永宁宫偏殿，便迎来了两位素来难得到访的稀客。

　　徐林思与苏晚迎结伴而来，二人皆是一身素色常服，装束清雅简约，步履轻缓，神色温沉，没有半分喧闹，悄然步入院中。

　　苏晚迎性子素来温润体贴、温柔和煦，待人谦和宽厚，听闻朱俞遇险昏睡、大病一场，心底一直记挂担忧，今日得空便第一时间前来探望。而素来性情冷淡、寡言少语、疏离淡漠的徐林思，此番也破例同行，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眼底藏着淡淡的关切。

　　二人入殿之后，见朱俞已然清醒坐起，皆是微微松了口气。苏晚迎率先上前：“听闻你昏睡许久，我与林思一直放心不下，今日特来看看你，如今可还觉得身子不适？”

　　徐林思立于身侧，话不多说，只是抬手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打开盒盖。盒中是一盅炖得极致软烂的滋补汤品，汤汁清亮醇厚，热气袅袅，药香与食材的清香交织相融，是最温补体虚、安神养气的药膳。

　　“我亲手炖的滋补汤。”他语声清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却字字透着真心，“你体虚气弱，连日饥寒受惊，亏空太过，正好温补调理。”

　　素来冷淡寡言、不喜与人亲近的徐林思，极少主动费心照料旁人，更别提亲手炖汤送人。这般细微举动，已然是极致的善待与关切。

　　朱俞看着二人真挚关切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温热暖意，连日来积压的孤寂与惶恐，稍稍被抚平些许。他身子虚弱，语声轻柔：“劳二位挂心，我无碍，只是身子些许酸软，并无大碍。”

　　苏晚迎坐在床边，细细叮嘱休养宜忌，语气温和妥帖，句句贴心；徐林思立于一旁，偶尔低声插话，言语简洁却句句中肯，细细提醒他静心休养、莫要思虑过重、徒耗心神。

　　三人静静闲谈，避开朝堂暗流、深宫风波，只说休养琐事、日常起居，氛围温柔松弛，稍稍驱散了朱俞心底的阴霾。

　　三人闲话片刻，殿外便传来脚步声。

　　两名太医紧随汤圆身后快步入殿，身着制式医袍，神色严谨庄重，进门便快步上前行礼，随即落座床边，小心翼翼为朱俞搭脉诊病。指尖搭在腕间，细细感受脉象起伏，片刻后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颔首，神色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