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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他 ...

  •   他望着幼子泛红的眼底,语气郑重,许下最重的承诺,字字铿锵、句句真心:“但父皇向你保证,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离家国多远,朔衍永远是你的后盾,父皇永远是你的靠山。”

      “若是往后你在深宫顺遂安稳,便安心留居、修身立品;若是你受委屈、被苛待、过得半点不好,无需隐忍、无需将就,只需暗中传信,哪怕相隔万里山河,朕便是倾尽举国之力、耗尽朝野资源,也定然亲自派人,将你稳稳接回朔衍,绝不叫你飘零异乡、无依无靠。”

      危月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在眼底打转,几乎克制不住滚落下来。所有的不甘、抗拒、委屈、茫然,尽数在这一句承诺里土崩瓦解。

      他低着头,喉间哽咽,半晌才哑着嗓子,轻轻点了点头,终究是松了口。

      屋外厅堂,众人依旧静坐等候,商议着后续回宫事宜、清理街市乱象、彻查刺客余党。众人各自低语闲谈,复盘方才闹市惊变的种种凶险,庆幸众人皆是安然无恙,无人重伤殒命。

      人群之中,明安缩在角落,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回想方才漫天厮杀、刀光剑影的场面,依旧浑身发颤。他下意识侧头,想找身旁一直陪着自己的朱俞,想与人分担这份惊魂未定的惶恐,可转头望去,身侧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起初他只当朱俞是惧怕混乱,暂时退到了别处躲避,并未放在心上。可他左右张望、来回扫视,寻遍整座厅堂、廊下、院落,始终看不见那道单薄安静的身影。

      明安心底骤然一慌,心头莫名一沉,连忙开口出声,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忐忑:“诸位……你们有谁看见宜蓝夫了吗?方才在街上,他一直站在我身侧,方才大乱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众人闻声尽数抬眸,两两对视,纷纷回想方才乱象,皆是一脸茫然。方才全场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帝王安危、刺客厮杀、危月遇险之上,无人留意角落的朱俞,无人知晓他何时消失、去往何处。

      姬长歌静立在所有人中央,玄色衣摆下摆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土,衣料边角还凝着几点方才搏杀时溅落的浅淡血痕,她面上瞧不出半分神色,可周遭空气沉甸甸压在众人肩头,她缓缓转头,目光落至身侧的明安,平稳无波的声线穿透周遭死寂,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明安,你来回话。自今日离宫出游直至此刻,宜蓝夫这一日的言行动静,你细细说来。”

      明安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垂落的双手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方才刀光扑面、人流疯狂冲撞的画面还牢牢印在脑海,那股猝不及防席卷而来的惶恐依旧盘桓不散,他紧紧压下心底慌乱,仔细回溯一路相伴的光景,声音轻而拘谨,不敢抬眼去对上帝王的视线。

      “回陛下,今日一路出游,宜蓝夫始终同臣结伴站在队伍侧边,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观望街边风物,不曾主动与旁人攀谈,也从未独自走远。刺客发难的那一瞬,臣郎心神大乱,只顾着在推搡的人潮之中保全自身,待混乱稍稍平息再转头回望,宜蓝夫已然不见踪迹。”

      听完这番回话,姬长歌缓缓颔首,深邃眼眸的底层悄然掠过一层旁人无从窥见的冷光,埋藏在意识深处的九十九世记忆如同沉寂万年的深海浪潮,不受遏制地层层翻涌而上,无数次暗藏于温情假面之下的背叛,无数次突如其来的暗刺,一桩桩一幕幕在思绪里飞速掠过。

      她侧首望向身侧待命的贴身侍从。

      “传朕旨意,调巡防军一支小队,即刻封锁整条街市,逐巷逐户展开地毯式搜寻,仔细盘问每一个滞留此地的百姓;即刻关闭四面城门,所有进出城通道全部严加盘查,细细核验每一辆出入的车马,登记往来人等样貌,不可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务必查清此番刺客背后的主谋,寻到掳走宜蓝夫之人的去向。”

      侍从深深躬身领命,不敢有片刻延误,旋即转身快步离去,厚重靴底踏过满地碎砖瓦砾,脚步急促如风,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匆匆前去传递帝王的指令。

      众人尚在原地等候搜寻的回报,远处传来缓步靠近的脚步声,朔衍国主危弘身侧伴着危月折返回来,危月脸上的苍白依旧未曾褪去,眼尾浸着一层淡淡的红,却不见半滴滚落的泪水,只余下一层紧绷隐忍的沉静。

      危弘对着姬长歌郑重拱手,将二人方才商议已定的决断当众道出。

      “陛下,臣与犬子已经商议妥当,犬子危月,从今往后,便正式献于陛下,留在大景,侍奉陛下左右。”

      话音落定,危月抬眼望向人群之中的姬长歌,稍稍敛去一身桀骜锐气,抬步缓缓穿过两侧肃立的侍从与众人,一步一步走到姬长歌身侧静静站定。

      姬长歌侧头看了看身侧少男,目光扫过周遭尚未平息的乱象,空气之中依旧漂浮着厮杀过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此地危机未消,并不适合长久停留。

      “此地乱象未平,不宜久驻,我们先回宫。” 她淡淡开口,随即偏头看向身旁的危月,语气放缓几分,轻声问询,“万福宫,住得可还习惯?若是不喜,可以另择一座宫殿予你居住。”

      危月垂了垂眼:“还挺喜欢的。”

      姬长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准备启程,一行人同朔衍国主危弘简单作别,集结车马调转方向,踏上返回皇宫的路途。

      //

      荒僻无人的小院。

      这一处院落远离城镇街巷,周遭荒草丛生,四下渺无人烟,一间低矮逼仄的土屋被圈在院墙之内,唯有一扇狭小的高窗,勉强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屋内终年潮湿阴冷,墙皮斑驳脱落,地面是坚硬冰冷的黄泥地,朱俞蜷缩在这片寒意之中,手腕与脚踝原本被粗硬麻绳紧紧捆缚,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磨出灼热刺痛的红痕。被掳至此地之后,他不曾徒劳放声哭喊,只是压下翻涌的恐惧,日复一日借着地面凸起的碎石,反复摩擦粗糙绳结,一点点消磨绳缕,其间皮肉反复磨破,血丝顺着皮肤缓缓渗出,直到方才,随着一声细微的断裂声响,束缚手脚的绳索终于崩开,双手双脚重获自由。

      他撑着冰凉的泥地,用尽浑身力气勉强撑起摇晃的身躯,踉跄挪到木门边奋力推搡,门板早已在外锁死,任凭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他又挣扎着挪到窗边向外张望,空旷的院子里寂静得吓人,连一个看守的人影都不见。

      彻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至后颈,朱俞瞬间洞悉了绑匪阴毒的算计,这群人本就没有打算当场取他性命,只是将他丢弃在这处与世隔绝的荒院,撤走所有看守,断绝水食,任由他困在此地,在孤寂、饥饿与严寒之中慢慢耗竭生机。待到他日有人偶然寻到这里,寻不到任何与绑匪相关的线索,不留半点可供追查的把柄。

      无边绝望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他顺着土墙缓缓滑坐落地,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孤立无援困在这偏僻囚屋之中,高声呼喊只会消散在空旷荒院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

      漫长的两天两夜缓缓流逝,没有一滴水润喉,没有一口食物果腹,饥饿感持续啃噬五脏六腑,一阵阵尖锐绞痛反复席卷全身,入夜之后寒风顺着窗缝钻进屋舍,冻得他四肢不停发抖,体力一分一秒持续流失,视线时不时陷入发黑昏蒙,抬手都要耗费巨大气力,清醒与昏沉反复交替,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前来搜寻,更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到被寻获的那一刻,无尽孤寂裹挟着绝望层层包裹住他,意识一点点向着黑暗沉沦。

      就在他濒临意识溃散之际,院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混沌涣散的心神猛地一振,朱俞侧耳竭力分辨院中的动静,一道人影缓步走到窗下,指尖轻轻叩击木窗,笃,笃,笃,几声沉稳轻响,似乎在试探这间屋子之内是否尚存活人的气息。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自心底悄然升起,朱俞咬紧干裂起皮的嘴唇,凝聚起体内仅剩的全部气力,用嘶哑干涩的嗓子艰难吐出一声呼喊,声音微弱,几乎快要被院中的风声吞没。

      “这里…… 有人。”

      窗外之人听见了他的声响。下一刹那,轰然巨响骤然炸开,一股磅礴力道狠狠撞向木窗,老旧窗棂应声碎裂,木屑四下飞溅,那人破窗而入,大步跨过残破的窗框,径直朝着瘫软在地的朱俞快步走来。

      视线早已模糊不清,眼前景物不停晃动重叠,朱俞难以辨清来人面容,可那股清冽冷淡、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清香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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