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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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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厅堂之内落针可闻,方才残留的惊魂未定、议论低语尽数消散。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朔衍帝王与危月身上,心知这一句托付,绝非随口闲谈。
朔弘执掌朔衍山河数十载,此刻他神色端严:“臣最初便有此意,欲将幼子留于大景,常伴陛下身侧。只是一路心存犹豫,唯恐深宫规矩森严,唯恐稚子性子桀骜顽劣,不懂尊卑礼数,恐他年少无知、肆意妄为,不得陛下垂怜,反倒徒增事端,扰了陛下清净,坏了两国情谊。”
他稍顿片刻,目光诚挚,眼底是全然放下顾虑的释然与笃定:“可今日闹市惊变,生死一瞬,臣看得真切。漫天刀光杀机之中,乱局纷繁失控之时,所有人自顾不暇,唯有陛下临危不惧、身手卓绝,于生死一线之间,救下臣之幼子。”
“陛下护的不止是一个异国皇子的性命,更是护我朔衍颜面,是存两国交好的仁厚胸襟。这般沉稳定力、这般仁心气度、这般绝世胸襟,臣彻底拜服。”
朔弘微微躬身,行以最郑重的宾主之礼,脊背挺直,姿态谦卑却不卑微,得体至极:“危月虽是臣的嫡子,自幼长于旷野草原,性子野惯了,顽劣张扬、不懂拘束,无半分后宫夫郎之态。但他心性纯粹、本心良善,绝非奸邪狡诈之辈。今日陛下救他一命,便是他再生之恩,也是我朔衍莫大的荣幸。”
“自此,臣决意将危月托付于陛下。往后,他便是陛下身边之人,留居大景深宫,侍奉左右、常伴身侧。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凭陛下教诲管束,无需顾忌臣,亦无需顾忌朔衍颜面。若他温顺懂事,便劳陛下多多照拂;若他顽劣滋事,陛下尽管严加管教、随心责罚,不必姑息、不必留情。”
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厚重:“臣只愿他能留在陛下身侧,受陛下熏陶,习大景礼乐规矩,磨一身桀骜戾气,修一身端正品性。更愿以他为质、为谊,稳固大景与朔衍永世邦交,让两国山河安稳、百姓太平,再无纷争、永续和睦。”
一番话堂皇得体,情深义重,字字皆是君王的深谋远虑,句句藏着为人父的妥帖期许,更是敲定了两国邦交的郑重承诺。既给足了姬长歌帝王颜面,彻底稳住了两国交好的格局,又光明正大将危月留在大景,让这桩看似突兀的托付,变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危月立在原地,彻底怔住。
穿堂的晚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轻轻拂动他的衣摆,可他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心神剧烈震颤,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全然无法回神。过往在深宫课业、街头闲逛的细碎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旁人奇怪的目光、父皇一路以来的妥帖安排,此刻尽数串联,真相豁然开朗。
直到此刻父皇亲口所言,字字郑重、句句笃定,他才彻底明白。
原来他的父皇,从来早有打算。
朔弘抬眸看向主位的姬长歌,神色从容,接续将后续事宜落定:“先前臣与陛下私下敲定的边境通商、粮草互济、边关联防诸事,皆按原定章程推行。臣归国之后,便即刻下旨安排朝野百官落实细则,开放两国关隘、互通商贸有无,严守边境盟约,岁岁朝贡、年年修好。往后朔衍定然恪守臣礼,永不生叛心,唯愿与大景永世睦邻,共享太平盛世。”
姬长歌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无波,微微颔首,嗓音清冷沉稳:“朕知晓。朕亦愿两国山河无恙,百姓安居。”
厅堂之内气氛肃穆,唯有危月一人,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抗拒与慌乱。他终于猛地回神,抬眸看向身前的父皇,眼底褪去了所有懵懂,只剩急切与执拗,脱口而出:“我不要。”
少年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慌乱的颤抖,打破了满堂沉寂:“父皇,我要跟你回去,我不要留在这里。”
朔弘垂眸望着他,神色温和,问道:“你不喜欢这里?还是不喜欢这大景皇帝?”
一句话问得直白,让危月瞬间语塞。
他下意识抬眼,别扭地瞥了一眼高位上的姬长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细碎片段:初入深宫迷路时,是姬长歌驻足,安静领他回归居所;琴课争执僵持时,是姬长歌从中调和,免去他的难堪;方才闹市刀光夺命、生死一线之际,也是姬长歌不顾一切,伸手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攥紧掌心,指尖微微泛白,喉结滚动半晌,终究是拧着性子,别别扭扭、字字生硬地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朔弘看着他满身桀骜、不肯服软的模样,并未动怒,只是语气沉了几分:“危月,此事从来由不得你喜不喜欢。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好恶,是关乎两国千万百姓、万里山河的家国大局。你自幼身为朔衍嫡皇子,享尽尊荣厚爱,生来便身负家国重任,从无任性自由的资格。”
“你兄长身为储君,未来执掌朔衍江山,年幼根基未稳,朝野暗流涌动,边境亦暗藏隐患。往后朔衍想要安稳发展、稳步立足,必须倚靠大景。你留在陛下身侧,便是两国最稳固的纽带,是朔衍最安稳的屏障。有你在,大景便会始终善待朔衍,你兄长坐稳帝位、山河永续,便多了最坚实的保障。”
“这点道理,你该懂了。”
危月垂着头,唇角紧绷,牙关死死咬紧,胸腔里堵着一团郁气,酸涩又不甘。他懂道理,可他依旧不愿。他不愿被困在四方宫墙之内,不愿沦为一枚棋子,不愿从此远离故土、孤身寄人篱下。
见他依旧执拗顽抗、不肯松口,朔弘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染上帝王独有的威严冷肃。身为一国之君,他可以容忍幼子撒娇任性,却绝不会容许他耽误家国大计。
朔弘语气骤然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命令:“危月,听旨。”
“自今日起,你留居大景深宫,随侍大景陛下左右,恪守本分、安分守礼,不得有违。”
帝王一言,便是金口玉言,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此时,一旁静默伫立的郑邺缓步出列,身姿端雅,语气温和诚恳,适时打破了压抑的僵局:“朔衍陛下无需忧心。危月殿下初入深宫,不惯规矩、生性直率,难免一时难以适应。往日琴课臣对殿下严苛,是为课业规矩、为殿下立身着想,并非心存芥蒂。”
他微微躬身,目光坦荡,言辞得体:“往后殿下入宫,与我等同为陛下近身之人,便是同殿相伴之人。臣定然放下过往隔阂,与诸位同僚一同善待殿下,和睦相处、彼此照拂,悉心相伴,绝不叫殿下在深宫孤立无依、受人冷落。”
郑邺此话一出,他倒是比一旁沉默的皇后更有中宫的样子。
天时、地利、人和,尽数齐备。帝王应允、两国敲定、众人接纳、情理兼顾。满室所有人都接纳了这个结局,唯有危月一人满心不愿、满心不甘,却再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立场。
他不再言语,只是沉默转身,独自走入内侧空房,抬手合上房门,将所有人、所有话语尽数隔绝在外。房门轻落,隔绝了满堂喧嚣与规劝,只剩他一人困在密闭的小屋内,静默无声,不肯出声、不肯抬头。
屋外,朔弘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屋内死寂无声,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不忍,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身为帝王,他最先肩负的是家国万民,其次才是为人父。
片刻后,朔弘轻声开口,嗓音透过门板,温和却带着安抚的深意:“危月,莫要独自闭室置气。今日刺客突发,乱象未平,你孤身一人待在屋内,太过凶险。方才的刺杀未必全然针对陛下,未必没有针对你的可能,不可任性妄为。”
屋内依旧静默无声。
廊下风过,卷起细碎尘屑,静待良久,房门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危月站在门后,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红,睫毛微颤,面色苍白,浑身的桀骜锐气尽数敛去,只剩少男无助的疲惫与酸涩。
朔弘抬步走入屋内,反手合上房门,屏退左右侍从,偌大房间只剩父子二人。
褪去帝王的威严冷肃,此刻的他只是一位寻常父亲,神色温和,语气柔软,伸手轻轻抚过危月的发顶,动作温柔妥帖,带着无尽疼惜:“月儿,父皇知晓你委屈,知晓你不愿远离故土、孤身留居异乡。父皇何尝不舍得将你留在身边?你是朕最疼爱的嫡子,是朔衍最尊贵的小殿下,父皇从未想过要将你孤身送离家国。”
“只是乱世立足、邦交制衡,从来身不由己。父皇此举,看似狠心将你送走,实则是为你、为朔衍谋一条最安稳的生路。留在大景深宫,有大景陛下照拂,你可保一世安稳尊贵、无灾无难;于家国而言,可保两国永续和平,万民免于战火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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