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41、第 41 章 他

　　他从未这般真切体会过命不由己、转瞬即亡的恐惧。方才仓促格挡的慌乱、力道被尽数碾碎的无力，还死死攥着他的心神，手脚发麻，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后背骤然贴上的温热掌心，来得太过迅猛，也太过安稳。

　　那一点沉稳的力道，稳稳托住了他失衡下坠的身形，也硬生生将他从万丈危崖的生死关口拽了回来。

　　鼻尖萦绕着清冽冷淡的气息，压过了周遭厮杀的血腥与尘土气，稳稳包裹住他纷乱的感官。咫尺之间，便是姬长歌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冷冽威严，不染半分慌乱，于漫天刀光杀机里，独独为他劈开一方安稳天地。

　　心口剧烈起伏，心跳狂乱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方才凝滞的血液骤然翻涌开来，带着一阵后怕的滚烫，又掺着劫后余生的发凉。后背转瞬渗出一层薄汗，层层密密，浸得衣料微凉。

　　后怕、惊惧、恍惚，层层叠叠的情绪死死裹住他。

　　方才不怕死的莽撞锐气，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彻骨的心悸。他甚至不敢动，不敢移开目光，任由那一点来自帝王的安稳力道，堪堪稳住他濒临溃散的心神。

　　原来生死之间，从来都不容半分逞强。

　　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死在这里。

　　而队伍角落的朱俞则没有这么好运。

　　整场动乱爆发得太过仓促，刀光剑影骤然翻覆，人声哭喊轰然炸响，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在中央那场惊心动魄的御前刺杀之上。侍卫拼命护驾，众人惊惧躲闪，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曾分心多看一眼队伍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

　　朱俞本就怯生，从入街开始便一直缩在最外侧，安分守己，沉默寡言。他从不凑热闹，也不敢往前簇拥，始终安安静静跟在末尾，像一抹浅淡的影子，温顺、卑微、毫无存在感。他心底甚至暗自侥幸，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针对的是帝王贵胄，是朔衍贵客，绝不会与他这等无宠无势、出身寻常的人有半点干系。只要他安分躲着，不声不响，便能安稳躲过这场祸事。

　　混乱的人流四处冲撞，尘土飞扬，遮迷视线，奔逃的行人推搡重叠，彻底掩去了角落所有细微动静。

　　两道蛰伏已久的灰衣人影，便借着这漫天慌乱，无声无息贴近过来。

　　未等朱俞从突如其来的厮杀惊恐中缓过神，一只手掌便猛地覆上他的口鼻，力道沉狠，死死封住了他所有发声的余地。紧接着，一顶厚实漆黑的布罩从天而降，牢牢扣住他的头颅，密不透风，瞬间隔绝了天光，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清甜霸道的迷药气息顺着呼吸钻入肺腑，短短数息，他四肢的力气便被尽数抽干，意识层层涣散，彻底失去了挣扎的能力。两道人影架着他绵软的身子，借着人流混乱的掩护，低头躬身，步履从容地退入侧边幽深窄巷，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楼阁阴影之中，无痕无迹。

　　待朱俞再度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周遭已是彻底的漆黑。

　　没有天光，没有风声，没有市井残留的喧嚣，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无。这是一间极为狭小密闭的暗室，约莫寻常厢房大小，四面皆是厚实的土墙，冰冷坚硬，死死隔绝了外界一切音讯。头顶没有灯烛，四周没有窗牖，所有透光透气的缝隙皆被木板死死封死，密不透风。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捆在身后，绳结打得死紧，深深勒进皮肉，稍一挪动，便传来刺骨的紧绷痛感，半点动弹不得。手腕肌肤被磨得发烫，僵硬酸胀，血液滞涩，指尖阵阵发麻。

　　最初的极致惊惧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与茫然。

　　他本以为被人掳掠而来，等待自己的定然是严刑逼问、折辱折磨，是皮肉之苦、性命之忧。可落地许久，无人前来盘问，无人现身苛待，甚至连周遭的空气都是静止的。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注视他，连一丝活人气息都无。

　　整间暗室空空荡荡，除却冰冷的土墙与坚硬的地面，再无他物。他就这般被随意丢在冰冷的地面上，孤零零蜷缩在黑暗里，像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

　　黑暗最是磨人，比酷刑更让人绝望的，是这份无尽的空寂与未知。你不知何人掳你、不知目的何在、不知何时脱身、不知前路吉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分分秒秒都变得漫长煎熬，压得人心口发闷，心神惶惶。

　　朱俞微微喘息，鼻尖发酸，眼底泛起湿意，却不敢哭出声。黑暗放大了他所有的怯懦与不安，孤身一人的无助感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发冷，心底只剩无尽的惶恐与茫然，只能静静蜷缩在黑暗深处，被动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此刻的通天街外，乱象已然渐渐平息。

　　御前侍卫战力强横，哪怕刺客招式刁钻、悍不畏死，经过一番惨烈缠斗，终究被尽数围剿斩杀，残余几名负隅顽抗的刺客，也尽数被生擒扣押，铁链锁身，严密看管。漫天纷乱的人流渐渐平复，街市狼藉一片，尘土与血腥气交织弥漫，方才热闹蒸腾的盛世烟火，彻底被肃杀的寒气覆盖。

　　姬长歌立于残局中央，衣袍微乱，神色依旧沉静威严，不见半分慌乱。她目光冷冽扫过满地尸身与被俘刺客，眼底藏着沉沉寒色。光天化日、帝都核心，竟敢当众刺杀御驾使团，这般胆大妄为、目无王法的行径，绝非寻常匪寇作乱。

　　原本她有意顺势彻查，顺着刺客踪迹深挖背后势力，借着出巡之机揪出潜藏京中、意图不轨的暗流。可眼下使团受惊、众人惶然，不宜再继续逗留市井，只能暂且压下深究的心思，稳妥安置众人。

　　为稳妥起见，一行人不再流连街市，尽数移步至提前备好的客栈暂作休整。此处是出巡队伍预定的临时歇脚点，院落清净、守备严密，远离闹市余乱，足以让众人平复心神，再议后续行程。

　　客栈厅堂安静肃穆，无人敢高声言语。方才惊心动魄的刺杀余悸未消，人人面色凝重，眼底皆带着未散的惊惧。

　　郑邺与国允霜相视一眼，率先开口劝谏，语气恳切郑重：“陛下，京市闹市尚且暗藏杀机，可见此番出巡隐患重重，前路更是吉凶难料。臣等恳请陛下以自身安危为重，即刻终止出巡，速速回宫安居。”

　　苏晚迎性子温润谨慎，此刻也敛去温和笑意，郑重附和：“闹市惊变，险象环生，刺客蓄谋已久，防不胜防。与其在外奔波涉险，不如及早回宫，安稳无虞。”

　　陈长安素来沉稳持重，此刻亦微微颔首，深表赞同。众人之中，无人再敢提议继续游玩，方才那场刀光夺命的险境，早已让所有人心生忌惮，只求平安稳妥。

　　皇后之前因为不想下车，所以一直呆在马车上，逃过一劫，此刻他赶来，看了姬长歌没事，也写字条：市井惊变，杀机暗藏，圣躬安危系于天下苍生，万万不可轻涉险地。恳请陛下即刻收程，返还深宫，暂缓游历之行，以安朝野、以稳民心。

　　姬长歌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纸页，沉默良久。她并非贪嬉游玩之人，本想借出巡之机体察民情、探查暗流，可眼下局势骤变，人心惶然，继续前行确实不妥。

　　未等她开口定论，朔衍帝王已然缓缓开口，语声沉稳，带着一丝历经风波的审慎与疲惫：“陛下，此番多谢大景盛情款待，只是今日闹市惊变，臣心有余悸。上京腹地尚且出现刺客，可见京中局势未稳，暗藏凶险。”

　　他抬眸望向姬长歌，神色郑重，态度恳切：“臣深思熟虑，决意不再逗留。京城如今隐患丛生，臣唯恐使团在此再生事端、徒增祸端，故而打算即刻率朔衍随行众人，启程归国。”

　　此言一出，厅堂众人皆是微怔。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刺杀风波，竟让朔衍帝直接决意终止访京行程，提前返程。

　　危月站在一侧，惊魂未定的心神尚未完全平复，听闻父皇此言，当即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轻声开口：“父皇，您要回去了？”

　　朔衍帝王转头看向身侧的幼子，目光温和而深沉，带着深思熟虑的笃定，缓缓颔首，字字清晰，落得郑重无比：“是，父皇与使团众人，即刻启程返回朔衍。但危月，你不能走，你要留在这里。”

　　危月眉眼骤然一蹙，满心疑惑，眼底满是茫然：“为何？”

　　他自小随父长大，此番随使团入京，本就是短暂随行游历，待访京结束便要一同归国。如今父皇率众返程，独留他一人滞留大景深宫，这般安排，让他全然不解。

　　朔衍帝王望着他懵懂困惑的模样，神色愈发郑重，缓缓转身，正对上主位之上姬长歌沉静威严的眼眸，身姿端正，语气恭敬，全然是正式托付的郑重姿态。

　　“陛下。”他沉声开口，声响沉稳，落于安静厅堂，字字分明，“臣今日便将朔衍嫡皇子危月，献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