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40、第 40 章 车

　　车驾行至上京最繁盛的通天街外围，便缓缓停驻。

　　未至闹市街口，车马便悉数敛行，停在两街之外的僻静巷口。此番微服出游，本就是为避皇家仪仗的拘束，只求寻常市井烟火，故而一行人尽数褪去宫中华贵锦袍，换作民间素色布衣。无金玉缀身，无冠带加首，个个装束清淡朴素，混在往来行人之间，竟看不出半分天家贵气，只当是一众出身优渥、结伴游街的世家子弟。

　　早前朔衍帝王临行前，便思虑周全，特意随行了六名精干贴身随从，皆是朔衍军中挑出的精锐，不显山不露水，一路低调随行，不离左右。

　　通天街乃上京第一繁华地界，纵贯南北十里长街，两侧楼阁连绵、铺户林立，青砖铺路光洁平整，楼宇飞檐翘角、错落有致。白日里商贾云集，车马川流不息，南北货品齐聚于此，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一处，烟火蒸腾，热闹无匹。沿街茶肆酒楼、珍玩铺子、绸缎庄、脂粉铺、笔墨斋、干果蜜饯小店层层排布，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队伍最后方，姬长歌负手而立，一身素雅玄色布衣，料子低调细腻，版型利落挺拔，衬得她身形挺拔修长，眉眼沉敛深邃。褪去龙袍冠冕，她身上依旧压不住经年沉淀的帝王威仪。她身侧只随一名贴身近卫，身姿静默肃立，目光扫视八方，寸步不离。

　　姬长歌并无半分寻常游人贪玩热闹的兴致，目光淡淡扫过整条十里长街。街巷繁盛、市井安宁、百姓安乐、商贾往来有序。

　　中段位置，郑邺与国允霜并肩缓步而行。

　　二人出身上京顶级世家，未入宫前，年少闲暇之时，最常游走的便是这条通天街。这里的一铺一肆、一草一木，他们早已熟稔于心。沿街新开的铺子、常年老字号的风物、坊间流传的新鲜玩意儿，于旁人而言新奇有趣，于他们却是年少旧景，毫无半分新鲜感。

　　两人步履从容闲适，点评两句铺中陈设、市井变迁，语气清淡松弛。他们没有驻足淘买物件，也没有追逐热闹，只是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队伍最外侧、最不起眼的边角位置，静静立着朱俞与明安二人。

　　两人性子本就偏软，又素来谨小慎微，身处人流繁杂、人声鼎沸的闹市，本能便带着几分拘谨局促。明安年纪最轻，入宫时日尚短，从未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市井景象，眼底藏着浅浅好奇，却不敢随意张望走动，只紧紧贴着街边墙根，脚步轻轻，身子微微收拢，生怕挤撞到路人，也生怕引得旁人注目。

　　朱俞比他更为内敛沉静。他垂着眸，步子轻缓，始终落在人群最边缘，安静得近乎透明。两人一左一右，默默跟在队伍末尾外侧，安静得几乎要被喧闹人流淹没。

　　整支队伍里，唯独危月，是全然鲜活热烈、毫无拘束的模样。

　　他自小长于朔衍烟，从未见过这般密集繁盛、烟火琳琅的市井长街。初入其中，满眼皆是新奇，心性尽数展露，半点藏不住。他不像旁人拘谨克制，一双清亮眼眸亮晶晶的，四处张望，兴致勃勃，步履轻快雀跃，东看西瞧，对整条街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街边糖画铺子熬着金黄糖浆，匠人手腕翻飞，转瞬勾勒出龙凤鸟兽模样，甜香四溢；临街绸缎庄铺挂着满架绫罗绸缎，色彩斑斓、纹样精巧，流光溢彩；古董珍玩铺陈列着玉器玉佩、青铜小器、琉璃摆件，件件精致别致；还有笔墨纸砚斋、香膏脂粉铺、干果蜜饯摊、手工银饰店、竹编小物摊，琳琅满目，步步是景。

　　危月看什么都新鲜，哪家铺子都想进去驻足打量一番。

　　他钻进糖画铺，指着各样纹样挑挑拣拣，选了最繁复的龙凤糖画；转瞬间又踏入银饰铺子，翻看各式雕花坠子、狼牙配饰、镂空手环；继而又驻足干果摊，盯着五颜六色的蜜饯果干、酥脆零嘴目不转睛；路过玉器铺，又挑了几枚温润小巧的玉佩把玩儿。

　　他挑选得毫无顾忌、随心所欲，看上什么便随手一指，全然不虑银钱开销。而每一次抬手选定，无需他开口半句，暗处随行的姬长歌贴身侍卫便会即刻上前，默默付清银钱，动作利落干脆，从不拖沓，从不让他有半分拮据顾虑。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朔衍随行的六名随从手中便已经提满大包小包。糖画、蜜饯、绸缎小样、银饰玉佩、手工摆件、市井小玩意儿，层层叠叠挂满双臂，个个手提满满当当，却依旧身姿挺拔、进退有序，不显狼狈。

　　危月拎着一小块刚买的糖糕，咬得香甜，眉眼弯弯，满脸松弛快意。旁人看着他肆意挥霍、随心采买的模样，难免心生顾忌，他却半点不在意，漫不经心转头，对着身侧随行的朔衍随从轻轻松松吐出一句：

　　“反正有人付钱。”

　　话音轻飘飘落下，不藏不躲，坦然自若。看似随口一句闲话，落在暗处听闻的侍卫耳中，落在遥遥注目此处的姬长歌眼底，却无端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他坦然花着帝王的银钱，坦荡又恣意，毫无半分拘谨客气。

　　整条长街热闹蒸腾，人声鼎沸，烟火温柔，一派盛世升平。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安稳热闹的市井盛景之下，早已暗流蛰伏。

　　时序恰好，日影偏移，街面光影明暗交错，两侧楼阁飞檐的阴影层层堆叠，恰好遮住数处街巷死角。原本往来有序的人流，不知何时悄然多出数十道黑衣身影。他们混在商贩游人之间，身形低矮沉敛，气息收敛，寻常肉眼根本无从分辨，只静静蛰伏在人流暗处、楼阁转角、摊铺之后，无声窥伺，静待最佳时机。

　　下一瞬，毫无征兆之间，骤变突生。

　　“铮——”

　　短促锐利的兵刃破风之声骤然炸响，瞬间刺破满街喧嚣。数十名黑衣刺客骤然暴起，褪去游人伪装，身形凌厉如鬼魅，手执短刃长剑，目标精准狠戾，直直朝着队伍中央的帝王方向突袭而来！

　　街边游人猝不及防，瞬间惊呼四起、四散奔逃。原本祥和热闹的街市顷刻大乱，哭喊声、惊叫声响彻街巷，车马翻倒、摊贩倾颓，混乱瞬间席卷整条长街。

　　隐匿在四周暗处的御前侍卫瞬间现身，玄色劲装身影从街巷各处疾冲而出，身姿凌厉、速度极快，刀疤侧脸在慌乱天光下更显肃杀凛冽。她们尽数抽刃护驾，身姿错落结成严密防线，死死挡在姬长歌身前，与突袭的黑衣刺客缠斗一处。

　　可这批刺客绝非寻常市井匪寇，个个身手高强、招招狠戾，招式刁钻诡谲，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精心训练、蓄谋已久的死士。刀刃相撞的铿锵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哼、短促的厮杀怒吼交织成片，战况瞬间白热化。御前侍卫武艺已是顶尖水准，此刻都以一当十，被死死牵制，难以快速压制。

　　混乱厮杀之间，人群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危月本就站在队伍靠前的游逛位置，离主战场最近。他虽自幼在朔衍习得粗浅拳脚骑射，会几分基础防身招式，算得上寻常少男里身手利落的，可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狠戾的近身死斗。

　　一名刺客避开侍卫防线，陡然斜冲而出，短刃寒光凛冽，直逼危月心口！

　　危月瞳孔骤缩，心头一惊，下意识抬手格挡，脚步仓促后撤，抬手出拳抵挡。可他那点绣花拳脚，在久经死战的刺客面前全然不堪一击。对方手腕一转，力道刚猛刁钻，瞬间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踉跄，脚步一空，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锋利短刃紧随其后，贴着他衣襟狠刺而来，距离心口不过寸许！

　　一瞬之间，生死悬于一线。

　　周遭侍卫尽数被其余刺客缠住，无人能及时驰援，朔衍随从手提物件，来不及弃货护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央主战场牵制，无人能顾得上这名异国皇子。

　　就在短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风掠至，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姬长歌步履沉稳，身形极快，抬手精准扣住刺客持刃的手腕，力道沉猛霸道，瞬息拧转。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刺客腕骨应声脱臼，短刃脱手飞出，叮铛落地。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稳稳扶住踉跄倒地的危月后背，掌心力道沉稳，稳稳将人护住。

　　一擒一扶，一气呵成，冷静利落，不带半分慌乱。

　　危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骤然僵硬，连呼吸都生生断了半拍。

　　方才那寸许的刀光、刺骨的寒意，还清清楚楚印在眼底、贴在心口。那是真正的生死一线，短短瞬息，他分明已经触到了死亡的边缘，冰冷的刀刃杀气几乎穿透衣衫、抵进血肉，让他浑身汗毛尽数竖起，通体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