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她总是那样绝情》见茵知霜亭

39、第 39 章 光

　　光阴倏忽，转瞬便到了圣驾出巡的日子。

　　这几日深宫格外平和。姬长歌忙于梳理朝堂要务，终日埋首御书房，往来皆是重臣奏折、边关文书，分身乏术。整座后宫都少见她的身影，连日来，她除却抽空去往仪宁殿探望过皇后一次，再不曾踏足任何一座夫郎院落。

　　后宫众人皆是心知肚明，陛下勤政，素来以朝局为重，儿女情长向来排在其后。可朱俞心底总是藏着几分细细的执念，日夜暗自细数。

　　自他入宫承恩以来，姬长歌前后一共踏足他的院落五次。

　　五次，放眼一众常年孤寂独居、难得承宠的夫郎，已然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临窗梳妆时，朱俞望着铜镜里清俊温润的眉眼，指尖轻轻抚过鬓边发丝，在心底默默劝慰自己，该知足了。他出身寻常，无世家根基撑腰，无绝世才情傍身，唯一所长不过是一副温婉嗓音、几句浅唱俚曲，能得陛下五次垂怜，早已是天大的恩典，不该再生出贪念与奢望。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空落，浅浅萦绕不散。

　　此番出巡，与往日京内游园小聚截然不同，并非局限上京街巷游玩，而是要携朔衍使团遍历京外周边数州府，赏山河风物、观民间百态，一来尽地主之谊，款待远道而来的朔衍帝王与皇子，二来也是姬长歌想借机体察地方民情、巡查州县吏治。路途遥远，行程绵长，队伍需在外驻留多日，无法每日回宫，故而众人皆需备足随行行囊。

　　出宫之日的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皇城正门之外早已车马云集、整齐列阵。各院夫郎的随行箱笼尽数搬出，分门别类规整摆放，场面错落却不杂乱。

　　苏晚迎素来偏爱风雅，行囊最为丰盈，数十只朱漆木箱依次排开，内里装满四季雅致锦袍、各式礼乐乐器，玉箫、七弦琴、箜篌、玉磬一应俱全，皆是平日贴身把玩、音色绝佳的珍品；陈长安痴迷书画金石，随行行囊大半是名贵宣纸、徽墨端砚、篆刻石料与随身字画，沉甸甸的满是书卷气韵；郑邺与国允霜讲究排场仪态，衣物、配饰、熏香、摆件样样精致繁多。

　　唯独朱俞，在一众精致丰盈的行囊里，显得格外单薄朴素。

　　他本就衣物不多，素来清淡简约，不似旁人热衷华服配饰。且他一身所长唯有这副嗓子，无需携带繁杂乐器珍玩，只简简单单两只青布行囊，便装下了所有随行物件。立在琳琅满目的箱笼之间，愈发显得清简素净，甚至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单薄。他垂眸看着身前寥寥的行囊，只淡淡立着，安然自若。

　　辰时一至，晨雾散尽，日光铺洒大地，圣驾启程的号令应声落下。

　　整支出巡队伍规制严谨，并不铺张奢靡，低调肃穆，气势凛然。随行侍从宫人尽数精简，不曾出动大批禁军仪仗，唯独队列两侧，分立着数十名跨马护卫，是姬长歌亲手甄选的御前侍卫。

　　这些侍卫个个身形挺拔、肩宽背阔，筋骨紧实，一身玄色劲装利落贴身，腰间佩着长刀短刃，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她们皆是武艺高超、身经百战之辈，骑术精湛、身法凌厉，稳稳端坐马背，身姿笔直如松。最令人害怕的是她们的面容，半数人脸上带着深浅不一的刀疤，或横过颧骨，或落在下颌，纵横的纹路是浴血历练的印记，衬得眼神冷冽锐利，扫视周遭时，气场慑人，寻常宫人内侍连直视的勇气都无。

　　她们沉默护在车队两侧，马匹缓步踏动，马蹄落地沉稳无声，周身肃杀气场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将整支车队护得严严实实，一望便知是绝对可靠、以一敌十的精锐护卫。

　　队伍最正中，是圣驾主车，规制远超其余车马，体量宽大恢弘，用料考究无比。车身由顶级紫檀木打造，外壁雕琢流云缠枝暗纹，细腻繁复却不张扬，窗棂镶嵌剔透琉璃，垂着双层素色锦帘，挡风遮光，私密性极佳。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平稳无声，丝毫没有颠簸晃动之感。

　　车内陈设更是雅致清贵，极尽精巧。地面铺着厚厚的素绒软垫，踏上去柔软无声；四周立着镂空雕花暗格，格中摆放着小型博山炉、青瓷花瓶与三两卷古籍诗书，清雅脱俗，无半分艳俗堆砌。车厢正中设三张软绒坐榻，铺着细腻云纹锦缎，间距宽松舒适，榻边配有小巧几案，案上摆放着清茶、点心与精致果品，触手温凉，细节尽显皇家雅致。车顶悬挂一盏玲珑玉灯，柔光细碎，将整座车厢衬得温润静谧，端庄大气。

　　姬长歌端坐主位，一身朱色常服，眉眼沉静威严。身侧坐着朔衍帝王与危月。

　　历经多日深宫课业熏陶、宫廷规矩浸染，危月早已不复初入深宫时的肆意桀骜、浑身锋芒。此刻的他褪去了几分朔衍皇子的野气，坐姿端正沉稳，脊背挺直却不僵硬，眉眼收敛张扬，多了几分内敛规整。他安安静静坐在父亲身侧，一言不发，一双清亮眼眸透过琉璃窗，静静望着宫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上京街市繁华热闹，青砖长街绵延无尽，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摇曳，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这般繁盛景象，是朔衍辽阔草原不曾有的热闹模样，危月看得专注，眼底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新奇与向往，却依旧安分缄默，恪守着皇子礼数，再不似从前那般随性散漫。

　　此番出巡，皇后江晚舟并未随侍圣驾主车。

　　他独自乘坐一辆马车，居于车队中前段，清净独处，不与众人相争相伴。仪宁殿常年供养名贵汤药，需专人按时看守、悉心照料，片刻离不得人。此番出巡路途遥远、耗时许久，据说他只会象征性随行两日，略尽陪同礼数，两日之后便会原路返宫，坐镇深宫，照料汤药、打理宫务，不会跟随队伍远赴外州府游历。

　　车队次第前行，车轮辘辘，马蹄轻踏，队伍井然有序，缓缓驶出皇城长街。

　　各辆马车之内，心境各异，氛围全然不同。

　　居中后侧的一辆马车里，郑邺与国允霜并肩而坐。车厢陈设简洁清雅，没有主车的恢弘精致，却也规整雅致、一尘不染。

　　“这批御前侍卫看着真吓人。”国允霜微微掀开一丝车帘，余光扫过窗外策马随行的黑衣身影，语气轻声感慨，“个个眼神凌厉、煞气逼人，脸上伤痕更是骇人，皇上怎么会选这样的人？”

　　郑邺端起手边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眼底却带着几分通透：“你有所不知，这批人并非寻常禁军，是陛下去年亲自下旨，从天下各州府甄选比武、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

　　国允霜闻言微怔：“原来如此，是乡野里的人。”

　　郑邺点头。

　　国允霜眼底掠过几分害怕：“但那刀疤看着真是吓人，我要离她们远些。”

　　“她们是护驾的，是来保你安全的，怕什么？”郑邺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动作慢条斯理，神色淡漠通透，不见半分慌乱，“陛下亲自层层筛选、亲手栽培的人，心性忠心、武艺身手皆是万里挑一，最是稳妥可靠，无需多虑。”

　　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平稳辘辘声，二人各自歇神，再无多余闲谈。

　　隔壁相邻的马车里，苏晚迎与朱俞同乘一车。车厢内熏着一缕清浅温软的兰香，袅袅烟气平缓流转，驱散了路途的沉闷枯燥。困居深宫多日，骤然得以出宫远行，二人眼底都藏着浅浅的、难掩的雀跃松弛。

　　苏晚迎性子素来温润谦和、体贴入微，知晓朱俞性情安静内敛，便主动挑起话头，消解路途寂寥。他坐姿端雅，唇角噙着浅淡温笑，时而细细说起上京外各州府的奇绝山水、四季风物，时而娓娓道来沿途街巷的特色小吃、市井典故、民俗趣事。他语速舒缓温柔，字句温润治愈，没有半分聒噪说教，句句都是鲜活有趣的闲情野趣。

　　朱俞安安静静倚在榻边，垂眸敛耳，耐心浅听，清秀的眉眼松弛柔和，偶尔被有趣的见闻引得抬眸，轻声应答一两句，语声细软温和。

　　最末一辆随行马车中，便是陈长安与明安二人。

　　二人本就交集甚少，算不上熟识，共处一车也无半分热络气氛，车厢里始终安安静静。陈长安性情宽厚沉稳，一路行来，他大多时候只是端坐榻上，或是捧一卷随身古籍静静品读，目光沉静专注，不染外物喧嚣；或是执杯浅酌清茶，慢品茶香，神色安然恬淡，自在悠然。

　　明安本不是大门大户出身，他是被兵部侍郎在选秀前才收养的义子。他自小活得不算容易，比较老实，不是个喜欢主动攀关系的人。

　　两人就这般对坐着，倒也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