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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 ...

  •   第二日清晨,仪宁殿内。

      内侍通传过后,郑邺与国允霜并肩入内,二人皆是一身素净的常服,行过完整的请安大礼。

      待得赐座,宫人退至外间,殿内只余下他们三人。郑邺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见往日的从容温润。

      “昨日永宁宫琴课,出了些许状况,臣郎特地前来回禀皇后。” 他语声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似控诉,倒似据实陈情,“朔衍这位殿下性子桀骜,不受礼乐管束。授课之时,屡次漠视礼制规劝,言语顶撞,全无向学之心。臣郎几番劝导,皆无收效,实在自认才疏,难以担下教导之责,还望皇后另择他人。”

      国允霜坐在一旁,并未多添刻薄言辞,只微微垂眸,顺着郑邺的话轻声附和:“危月殿下心性散漫,强逼亦是徒劳,勉强授课,反倒容易生出嫌隙,有碍两国邦交。”

      江晚舟安静听着,看不出喜怒。他素来性情温淡,听完二人诉说,也不曾诘责危月,亦没有怪罪郑邺,只是轻轻颔首。他心中知晓危月自小长于朔衍旷野,不受中原礼教束缚,也明白郑邺行事向来恪守规矩,二者本就难以相容。略作思忖,便应下了此事,不再强求由郑邺教习琴艺。

      二人行礼拜别,退出仪宁殿,一路返回永宁宫。

      穿过重重游廊,踏入院门,院内青竹被晨风拂动,沙沙作响。待到走入内室,屏退所有贴身侍从,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耳目,方才维持的那一副恭谨姿态,才稍稍卸下几分。

      国允霜走到窗边,抬手拨了拨窗沿垂落的竹帘,转头看向郑邺。

      “昨日那一场,倒是闹得不痛快。”

      郑邺站在案前,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宇间浮起几分沉色:“七日之后,便要随同圣驾陪朔衍使团游历上京。这是何等难得的机会,万万不能将精力耗费在这个危月身上。”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思虑层层铺开:“那危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危弘有意献给陛下的人。可他一日未曾正式归入大景后宫,便依旧是朔衍嫡皇子,身份特殊,背后牵系两国往来。我们不能明着动他,若是刻意为难,一旦事情闹开,落得苛待友邦皇子的罪名,之前所有苦心,便尽数付诸东流。”

      国允霜微微点头:“确实如此。与其在他身上白费心力,不如把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

      两人低声商议片刻,细细斟酌往后行事的分寸,不与危月正面起冲突,避开这桩棘手的麻烦,将全部心思都筹备七日之后的出行。

      另一边,万福宫内的危月,手中还留着皇后送来的那一份原封不动的课业手札,尚且不知琴艺一课已经悄悄换人。直到内侍前来通传第二日的功课,他才发觉,日程之上已经彻底抹去了去往永宁宫学琴的条目,只余下苏晚迎的礼乐,与陈长安的宫廷仪范。

      隔日,危月便带着两名侍从,慢悠悠去往陈长安的院落。

      陈长安得宫殿不似永宁宫那般处处透着肃然克制,虽然也很富丽堂皇,但被陈长安改造得不错。院门之内遍植花木,海棠与木槿交错开得繁茂,阶下错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奇石,石面上布满风雨侵蚀出的天然纹路,是陈长安平日四处搜集而来。穿过两道雕花游廊便是书房,四面墙壁上挂满卷轴字画,有端庄工整的楷书,也有潇洒肆意的行草,案头、博古架上错落陈列着砚台、印章、各色石料,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花木的清芬,漫满整间屋子。窗扇半敞,暖风卷着细碎花瓣吹进屋内,落在摊开的宣纸边角。

      陈长安一身浅灰常服,神色温和,早早便在书房等候。待危月落座,他并未一上来便搬出厚厚一摞宫规典籍,而是先取过一册薄薄的小册子,上面绘着简笔图画,画着宴饮坐次、朝见行礼的姿态,方便人看懂。

      “宫廷规矩繁多,不必一时尽数记熟。” 陈长安将册子推到危月面前,声音温温缓缓,“先懂最要紧的几处,余下慢慢领会便好。”

      他便指着图页,一条条讲起宴饮之时何为落座次序,面见君上应当如何应答,与人交谈目光该落在何处,哪些话语属于失礼,哪些举动需要避讳。讲到朝会跪拜之礼,还亲自起身示范,腰杆弯下的幅度,抬手揖礼的高度,一一演示清楚。

      危月看得新奇,也起身学着做,只是自幼习武,身子骨惯于挺直,屈膝弯腰总觉得别扭,动作做得生硬古怪,差了几分的柔顺恭谨。换作旁人,多半便要出言纠正苛责,陈长安却只是含笑看着,告诉他不必强求姿态完美。

      讲过仪礼,陈长安又铺开宣纸,取出羊毫笔,砚台中已经磨好了细腻浓润的墨汁。他将一支轻重合宜的毛笔递到危月手中。那羊毫笔杆沉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完全不同于他平日握惯的马鞭、弓柄。危月捏着笔,手指怎么摆放都觉得别扭,手腕僵得厉害。

      陈长安站在一旁,并不直接上手触碰他,只在侧边言语提点,教他握笔的位置,手腕该如何悬空。危月依言蘸了墨,落笔纸上,笔画横斜歪扭,全无中原书法的含蓄端方,墨汁还偶尔晕开一团,染在雪白纸面上。

      “朔衍风沙辽阔,笔下自带一股爽利之气,也算别有风骨。” 陈长安没有半句训斥,指尖点了点纸上尚且能看的笔画,笑着提点,“只是落笔不必这般用尽全力,写字并非挥刀射箭,力道要懂得收放。”

      说着他便执起另一支笔,在纸的半边写下示范的字样。危月便照着模样,一遍一遍胡乱描摹,写得烦了,索性随心所欲涂画,纸上画出奔马、弯弓的简笔轮廓。陈长安见了也不阻拦,反倒同他闲谈,问起朔衍的草原,问起春日牧草生长、秋猎围场的光景。

      危月一说起家乡,话便多了起来,滔滔不绝讲起策马奔驰、弯弓射猎的日子。

      书房之内墨香缭绕,没有严苛的催促,没有一遍又一遍的 “重来”,时间便缓缓流过去。危月依旧记不住那些繁杂的宫廷细则,字也写得依旧潦草,却安安稳稳坐满了整堂课,心底没有半分压抑抵触。

      隔日,危月又去苏晚迎那里上课。

      这座院落处处栽种兰草,阶前、廊下、窗畔,一盆盆幽兰长势葳蕤,清浅幽淡的兰香四处弥漫,不浓烈,却萦绕不绝。院中设着一座石质棋台,屋内琴箫、编钟小样整齐陈列,墙壁之上没有过多艳丽的装饰,只挂着几幅描绘礼乐宴乐的古画。苏晚迎一身月色长衫,眉眼沉静温润,待人素来谦让宽厚。他早已听闻永宁宫琴课发生的争执,心中清楚这位朔衍皇子厌恶被规矩逼迫,所以预先便改了授课的法子,不打算一上来就逼着危月操弄乐器、背诵繁复的乐律。

      待危月入内落座,侍从奉上清香的花茶。苏晚迎先是取出一卷图卷,上面绘制着大景各类宫廷宴饮的场景。他缓缓展开,同危月讲解礼乐并不单单只是弹奏乐曲,宴会上如何举杯,歌舞响起之时应当如何安坐,宾客之间如何应酬寒暄,皆是礼乐之中的一部分。

      “乐由心生,若是心中烦躁拘束,便听不出乐曲之中的意趣。” 苏晚迎指尖轻轻抚过画卷边角,“我们不必急着学吹奏弹唱,先听听,看懂此间人情世故便好。”

      说罢,他起身取来一支玉箫,并未演奏那些庄严肃穆、节拍严谨的宫廷大曲,反倒选了一支调子舒缓柔和的民间小调。箫声缓缓流淌而出,清越婉转,似晚风拂过水岸,没有半分压迫感。危月靠在坐褥上,起初还能凝神听上片刻,没过多时,目光便飘向窗外,看着院中兰草摇曳,看蜂蝶在花叶之间穿梭,思绪早早飞到了宫外的市井街巷,人虽坐着,魂魄早已神游天外。

      苏晚迎放下玉箫,便同危月闲谈。说起上京城里的热闹,说起城南的街市,街头贩卖的零嘴小吃,说书的说古谈今,还有闹市之上杂耍艺人的百般把戏,又说起城外的河流,春日踏青可以见到的无边春色。

      危月本就一心盼着之后的出游,听见这些,顿时来了精神,方才的走神一扫而空,身子微微前倾,追问着市井之中的种种趣事,好奇大景寻常百姓的生活模样。苏晚迎便耐心一一作答,偶尔也顺带穿插几句宴饮应酬的道理,将规矩揉在闲话当中,并不生硬说教。

      兴致上来之时,苏晚迎也取出小型的七弦琴,随手拨弄几段轻快的调子,不追求礼乐的端庄厚重。危月偶尔会上前,伸出指尖随意拨弄琴弦,弹出来的声响杂乱无章,苏晚迎也只是含笑旁观,不会勒令他反复练习。有一回讲到宴会上宾客相互酬和诗作,苏晚迎便随口念了几首浅显的小诗,危月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愿意安静听下去。

      接连几日,往来于陈长安与苏晚迎之间,不论是陈长安讲授的言谈规制,还是苏晚迎传授的礼乐应酬,都叫危月觉得舒心不少。危月本就吃软不吃硬,对方待他宽厚包容,愿意顺着他的性子,他便也自觉收敛一身桀骜锋芒。纵然心中对中原这些雅艺依旧谈不上喜欢顺从,却也安分守礼,该坐便坐,该听便听,从未出言顶撞过半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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