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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危 ...

  •   危月出了自己的院子,沿着白玉宫道往东去。日光从层叠的琉璃飞檐上淌下来,在石阶上铺开一片晃眼的金,道旁修竹成林,风过时翠叶翻覆,竹影便在他浅杏色的袍角上来回扫动,明明暗暗,一路不歇。他走得不快,手里随意掂着腰间那枚狼牙坠子,眉眼舒展,步子松散,倒像是去哪处闲逛,而非赴一堂正经课业。

      身后跟着的小内侍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小声提醒:“殿下,永宁宫的规矩重,慎黄夫最不喜人迟来。”

      危月脚下未停,只“嗯”了一声,抬眼望了望前头越来越高的宫墙。

      越往东走,宫道便越静。先前还能听见御苑里的鸟鸣,到了永宁宫外,连风声都似被高墙压低了几分。朱门半开,廊下宫人分列两侧,个个垂首敛袖,衣角都不见晃动一下,见他来了,只齐齐屈膝,无人出声。两个侧殿的门都紧紧关着,院中青石板扫得光可鉴人,一株老松斜倚墙角,枝干修剪得一丝不乱,树下石缸里养着几尾锦鲤,也游得慢吞吞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镜子。

      危月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抬步跨过了门槛。

      琴室在正殿东侧。宫人替他推开门,室中素壁留白,只悬一幅水墨礼乐图,图上峨冠博带的乐师端坐抚琴,衣褶都画得规规整整。窗下一排竹帘半卷,帘外修竹的影子透进来,被窗格切成一方一方,落在地上。正中一张桐木长案,案上横陈一张七弦古琴,琴身漆色沉黯,断纹如冰裂,岳山处磨出温润的光,一看便是传了不知几代的旧物。

      郑邺坐在琴案之后。

      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听见门响,他抬眸望来,唇角先扬起一抹笑,温和、妥帖,像是早已备好的。

      “殿下来了。”

      危月走上前,随意行了个礼。

      “请坐。”郑邺说。

      危月撩袍落座,身子往后一靠,一条腿半屈着,手肘随意搭在膝头。竹影从窗格里漏进来,正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愈发鲜亮张扬,与这满室端肃格格不入。

      郑邺目光落在危月歪斜的肩背上,“只是学琴先立礼。身正,而后心静;心静,而后音正。殿下这般坐着,怕是静不下来。”

      话说得温和,字字却落得极稳。

      危月看了他一眼,没动:“我是来学琴的,又不是来学坐的。坐得正不正,碍不着手指头拨弦。”

      郑邺并不恼。他食指轻轻搭上七弦,未曾拨动,只微微一压,那弦便发出一声极低的颤音,细细一线,在沉香里荡开,又悄然散尽。

      “大景礼乐,以修身为本。”他语声依旧平缓,“仪态不端,心性便浮,弹出来的音便失了格。殿下如今得陛下青眼,日后随驾雅集、伴驾听乐,一举一动,旁人都看在眼里,牵着的不只是朔衍的体面,也是陛下的体面。”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轻。

      “谁得她青眼了?”危月得关注点有些奇怪,搭在膝上的手指敲了两下,下颌微抬:“朔衍没这些规矩。我们那儿骑马射箭,凭的是真本事,没人看你坐得好不好看。”

      “入了大景,便守大景的礼。”郑邺垂下眼,将琴往前推了寸许,“陛下与皇后既这般安排了,殿下便静心修习罢。”

      危月抿了抿唇。他想起今晨仪宁殿里,皇后江晚舟亲手推过来的那碟糕;又想起昨夜灯影下,姬长歌陪他慢慢走回去。他吸了口气,把半屈的那条腿放下来,背脊到底往上挺了挺,虽仍算不上端正,却已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郑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抬手抚弦。

      第一声起得极轻,像是山涧里一滴水落进深潭,清清泠泠地漾开。紧接着指下一转,音色渐沉,如松风过谷,层层推远,又似流泉绕石,回环往复。他左手按弦游走,吟猱绰注,起落之间分毫不差;右手勾挑抹剔,腕底稳得像是一块玉。香炉里的烟被琴音震得微微一晃,斜阳透窗,正落在他半垂的眉睫上,将那张清隽的侧脸映得几近透明。

      曲至末段,琴音渐收,如潮水退去,只余最后一声泛音悬在梁间,许久才散。

      郑邺收指按弦,抬眼时恰好对上危月的目光,那目光里还未及收起的一点惊异被他看了个分明。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这一回,倒像是真的。

      “殿下觉得如何?”

      “好听。”危月答得干脆,并不扭捏,“比我想的好听。”

      郑邺微微颔首,似是受了这句夸赞,又似全不在意。他将琴转了个向,琴首朝向危月,指尖在琴面上轻轻一拂,拂去一点并不存在的浮尘。

      “你试一遍起手。”他说着,目光往下一落,停在危月右手拇指上,“抚琴者,手不佩饰。殿下先将银环摘了罢。”

      危月的手顿在半空。他手腕间的银环是从小便带着的。

      窗外起了一阵风,竹帘轻轻撞着窗框,竹影在琴面上晃了晃。博山炉的烟歪向一侧,又慢慢扶正。

      郑邺端坐不动,眉眼温和,就那样静静地等着,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琴室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条规矩。

      危月垂眸看了看手腕间的银环。

      他没说话,咬了咬牙,将银环慢慢褪了下来,放在琴案左角,离郑邺的衣袖不过一掌远。落在桐木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郑邺的视线跟着那枚扳指落下去,在案角停了片刻,才重新抬起。

      “腕要平,指要稳。”他说。

      危月伸出手,按上了冰凉的琴弦。

      指腹按上去的那一刻,危月才觉出这东西与弓弦全然不同。

      弓弦是绷紧的,拉开便有千钧之力往回挣;琴弦却软而韧,凉丝丝地贴着指肚,稍一用力便陷下去,力道轻了又滑开。他依着方才看来的样子,右手食指往里一勾,弦音闷闷地响了一声,短促、发涩,像一块石子落进了泥里。

      “腕斜了。”郑邺道,“重来。”

      危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往下压了压,再勾一次。

      “落指太浮,力不到弦心,重来。”

      他手上加了几分力。弦音铮地一响,倒是亮了,却亮得刺耳,在静室里撞了一圈。

      “力过则燥。”郑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抬手也太高了。琴不是弓,不必拉满。再来。”

      危月抿着唇,又落了一指。

      窗外日影一寸寸偏西,竹帘上的光由白转金。博山炉里的香燃过半截,一截香灰无声断落,碎在炉底。琴室里只有一声又一声生涩的弦响,和每一声之后那句平平稳稳的“重来”。

      郑邺始终端坐不动,十分严厉。可他的眼睛很是厉害,危月腕子偏了半分,他看得见;指尖慢了一瞬,他听得出;甚至危月换气时肩头微微一动,他也要淡淡补上一句:“气沉,肩莫耸。”

      到第七遍时,危月右手食指的指腹已被丝弦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甩了甩手,正要再落,郑邺却忽然抬起右手,越过琴面,似要替他调正手腕的角度。

      “再来。”他道。

      危月按弦,勾指。

      这一回音色倒比先前圆润了些,可他心里那口气没顺,第二声便又乱了,轻重颠倒,弦音一高一低地打着架。

      郑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轻,极温和,像是师长对着一个不成器的学生,无奈又宽容。

      “陛下最重礼乐。”他缓缓道,目光落在琴面上,不看危月,“当年宫中雅集,陛下亲点的曲目,满朝皆称风雅。殿下如今是陛下看重的客人,往后在人前抚琴,若还是这般……”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按住一根尚在颤动的弦,将那点余音一并按灭了。

      “旁人笑殿下倒也罢了,只怕要笑陛下看错了人。”

      琴室里一时静得出奇。

      窗外的风停了,竹帘垂着不动,竹影也不动,那缕香烟直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

      危月的手还搭在弦上。他低头看着那道被勒红的指痕,过了一会儿,缓缓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膝头。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方才还带着几分压着性子的耐烦,此刻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底,再浮上来的便只剩一片冷亮。

      “头一回摸琴,弹错几处本是常事。”他开口,字字清楚,“你一句一挑、步步不让,我忍了。可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朔衍的皇子,不是你们这般的人。”

      郑邺眉梢微动,神色依旧温和:“我不过实话实说。课业无小事,既受帝后所托,自当尽责。殿下若受不得半分严苛,当初大可不应这堂课。”

      危月霍然起身。

      衣摆扫过琴案边沿,带得一根弦嗡地一颤,突兀地响了一声,在满室寂静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我应下这堂课,是承陛下和皇后的情。”他垂眼看着郑邺,少年身形挺拔,影子压过了半张琴案,“我愿意来,愿意坐,愿意让你挑。可你要拿你们陛下来压我,那我告诉你,没用。我不是你们,不需要讨好她。”

      “既然殿下无心向学,”郑邺说,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今日便到此为止。”

      没有训斥,没有挽留,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危月也转身就走,连礼都没行。

      门扇被推开的力道不轻,撞在框上闷闷一响,午后最后一片明亮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满地,又随着门扉合拢被重新截断。

      郑邺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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