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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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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仪宁殿高高的朱漆门槛,殿内一番光景立刻撞入危月眼底,与他此前见过的所有宫苑全然不同。大景后宫其余殿宇,大都鎏金缀玉,梁柱雕满繁复纹样,摆件皆是珍宝玉器,处处铺陈着皇家的富丽华贵。可这座属于皇后的仪宁殿,偏偏舍去了一切耀目的金饰珠玉,不见流光溢彩的宝器,也没有层层叠叠锦绣帷幔。殿中没有堆砌用来彰显尊荣的珍玩,入目所见,多半是大大小小的药簸、竹编药筐,廊下横梁搭起木架,一排排竹制药簸错落摊开,各色草药平铺其中。
深褐的是晒干的根茎,浅绿的是焙干的花叶,还有暗红、土黄种种不同色泽的药材,分门别类摊晾,淡淡的苦香混杂草木本味,充盈整座大殿。墙边立着一排排松木药柜,无数小小的抽屉整齐排列,柜面上用小字标注着草药名目,案头散落铜制药秤、研药的石钵与铜碾,几张摊开的医籍典籍半合着,书页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药屑。窗下置着陶制药罐,余温未散,隐隐飘出熬煮药料的气息。
那一股浓郁的药苦之气扑面而来,方才走在宫道上尚且只是若有若无,踏入殿中之后便团团将人裹住。危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蹙出一道深深的竖痕,心底的抗拒几乎完全不加掩饰,鼻尖不住地皱动。他自小就畏惧汤药、厌弃药味,在朔衍之时,但凡染恙,都想尽一切办法逃避服药,此刻被层层药香包围,只觉得胸腔之中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盼着能早些离开此地。
殿中高位坐榻之上,江晚舟正安然端坐。一身素色月白常服,并未穿戴繁复隆重的皇后礼服,面上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一双眼眸明净柔和,安安静静望向刚刚入殿的危月。
危月记得应当行礼,可朔衍的礼制本就与大景相去甚远,他在本国贵为嫡子,平日里受旁人跪拜居多,极少向他人行这般繁缛大礼。昨夜国宴之上的朝见之礼,也是临时仓促学来,记忆本就模糊。此刻面对大景的皇后,他心中虽存几分好奇,手上脚下却全然没有熟稔的章法。他生硬地弯腰,手臂抬得别扭,身子屈也屈不到位,姿态僵硬笨拙,处处透着生涩,一看便知并未熟习这套宫廷礼仪。
一旁随侍皇后的贴身公公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平缓:“小郎君不必多礼,请起身吧。”
危月依言直起身子,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不快,他暗暗思忖,这位皇后未免也太过高傲。明明就在座上看着自己行礼,这般简单的一句免礼,竟都不肯亲自开口,反倒要使唤身边的公公代为传话,架子未免摆得太大。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看向江晚舟的目光,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公公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当即温和一笑,上前两步,轻声向危月解释其中缘由:“小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尊郎身有旧疾,口不能言,无法开口说话。”
危月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方才心底那点不悦顿时消散大半到。正愣神间,一旁的内侍已经捧着一方打磨光滑的素笺与一支狼毫笔走上前来,笺纸上是江晚舟方才提前写下的字迹,笔墨清隽工整。公公将字条双手递到危月面前,危月伸手接过,垂眸细读。
纸上写道:陛下有所嘱托,命我好生照拂于你。再者,你父亲亦有托付,希望你借居于后宫这段时日,习得大景的礼仪规矩。往后会为你排布茶会与课业,礼乐由苏晚迎讲授,琴艺由郑邺指点,言谈举止、宫廷规制,则由陈长安代为教习。若是课业之中有难以适应之处,或是在万福宫居住时有任何不适,吃食、起居但凡有半分不合心意,万万不可隐忍藏在心底,只管遣人前来仪宁殿知会,不必心存顾忌,切莫见外。
危月一字一句读完,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心底满是不情愿。他本是朔衍尊贵的嫡皇子,在家中随心所欲,哪里愿意乖乖坐下来听旁人讲课,学这些繁文缛节。一想到要日日跟着大景后宫的夫郎们研习礼乐规矩,心中便百般抵触,只觉得拘束难熬。可他身在大景皇宫,寄人篱下,父皇又特意嘱托要他在此学习,纵然万般不愿,也不能当众表露抗拒。他只能压下满心的不愉,对着座上的江晚舟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份安排。
江晚舟见他应下,唇角笑意更柔,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太监。太监捧着一只描漆木盘上前,盘中盛放一碟精致的点心,模样玲珑精巧,是朔衍不曾见过的样式,外皮莹润,表层撒了细碎的干花,甜香悠悠散开,冲淡了殿内萦绕的药草苦气。
方才一番赶路,再加上在殿中周旋,危月腹中恰好空空荡荡,早就泛起饿意。目光落在那一盘陌生的点心之上,少年人的心思直白坦率,也不懂什么虚礼客套,抬眼望向江晚舟,手指轻轻指了指盘中的吃食,用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开口问道:“我现下有些饿,能不能先尝一块?”
江晚舟见到他这般毫不扭捏的模样,只觉得这位异国皇子心性纯粹,像个尚未长成的孩童,心底不觉生出几分趣味,轻轻点头,眉眼弯起,含笑应允。
得到准许,危月便不再客气,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点心入口软糯清甜,花香混着蜜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口感恰到好处,一扫方才药香带来的沉闷感。方才满脸的郁郁不乐,随着这块点心落肚,消散了大半,眉眼都舒展开来。
江晚舟见他果真喜爱,便拿起笔,又在素笺之上飞快写下几行字,交由内侍递过去。危月接过,见字条上写:若是喜爱这点心,往后可以常常过来仪宁殿小坐,若懒得走动,也可遣万福宫的下人前来此处取用,不必拘束。
这一番善待,完全超出危月的预想。他心中一喜,脸上也露出真切的亮色,重重点头,痛快应了下来。
又稍坐片刻,危月不便久留,便依礼告辞,跟着引路公公离开仪宁殿。走在回万福宫的宫道之上,午后暖风拂过面颊,他一路回想方才的会面。原本以为大景后宫处处是算计刁难,可几日相处下来,似乎并非那般可怕。姬长歌虽威严,却也是个好人;原本以为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皇后,虽不能言语,待人却这般宽厚和善。这般想来,留在后宫的日子,好像也没有自己先前想象的那般难熬。
这宫里也挺舒服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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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的另一边,永宁宫主殿之内。
白日的永宁宫,殿门紧闭,廊下伺候的侍从全部被遣到外院,里外隔绝,里屋之中没有留下一名下人,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厚重的门被缓缓合上,隔绝外界一切窥探的目光。此刻站在屋中的只有郑邺与国允霜二人。国允霜双手捧着一只用料沉实的乌木匣子,匣子外壳打磨光滑,锁扣是暗制铜簧。
屋内只点燃两盏烛台,昏黄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国允霜将乌木匣子放置在案几之上,指尖轻轻抚过匣身,神色郑重,不见平日宴会上那份温润从容,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这里面的东西很宝贵。”国允霜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唯恐隔墙有耳,“匣中收纳数种秘毒,品类齐全,各有妙用。有的入体之后发作缓慢,如同染了寻常急症,大夫问诊也难以查出中毒的痕迹;还有几样更是世间罕有,一旦沾染,便无半分解药可救。皆是耗费大量人脉财力,辗转多方,才一点点搜罗到手,寻常渠道根本无处求取,你万万要妥善收好,万万不可大意泄露半分。一旦出事,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郑邺俯身,目光落在那只乌木匣子上,眼底寒光一闪。
“我知晓其中利害。”郑邺沉声应道,语气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指尖扣住匣身,小心将匣子推到自己身前,“此番出宫伴驾,人多嘈杂。深宫之中耳目众多,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很多手段无从施展,可到了宫外,随行队伍庞杂,市井人流纷乱,变数极多。我们便将此物随身带出宫去。”
国允霜微微颔首,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窗纱,向外望了望外院,确认外面并无任何人靠近,才又转回身子。“出宫之后护卫众多,不可贸然行事。需等待合适契机,寻一个天衣无缝的由头,叫一切看上去如同意外,才不会牵连到你我,更不能牵累家族。”
郑邺垂眸看着案上乌木匣子,烛火映在他眼底,一片幽深。
“好,你我好好筹谋。”郑邺低声开口,将乌木匣子小心翼翼收进自己随身可以携带的夹层锦盒之内,妥善藏好,“待到出宫之后,再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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