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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危 ...

  •   危月的双腿依旧麻木酸胀,每走一步都微微发软、虚浮无力,只能一点点缓慢挪步,姿态笨拙又僵硬。

      姬长歌仿佛察觉到他步履滞涩,下意识放缓了自己的步伐,将速度压到最慢,稳稳提着灯笼,将所有光亮尽数偏向他前行的方向,为他驱散前路所有黑暗。

      灯火温柔,步履轻缓,夜风微凉。

      危月跟在身侧,看着身前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看着那盏始终为他亮着的暖灯,听着身旁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没来由的,心底那点残存的慌乱、别扭、委屈,尽数悄然消散。

      在这片刚刚还让他恐惧绝望、阴森刺骨的深宫荒夜里,在这位高高在上、威严莫测的大景皇帝身侧,他竟前所未有地,生出了安全感。

      两人走着走着,周围的宫宇渐渐变得没那么破旧了。偶尔从一旁的宫羽里传来一些饭菜的味道,有的院落里也亮着灯。

      偶尔有路过的公公们,也都低着头让到一旁。

      姬长歌将危月送回到了万福宫,便离开了。

      危月回宫后,又吃了几块点心。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体力消耗很快,他没多久就睡下了。

      //

      永宁宫主殿内烛火通明,暖黄的烛光透过雕花菱花窗缓缓漫入廊下,将殿内精致华贵的陈设染上一层柔和光晕。

      青铜博山熏炉静静立在案侧,炉中燃着醇厚的沉水香,细细的烟气袅袅盘旋,缠绕过殿中梁柱,本该是安歇静养的时辰,殿内的气氛却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郑邺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之上,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熨帖平整,方才还带着几分松弛闲适的神色,在听完下人禀报的秘闻之后,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眉峰猛地紧锁,眸底先是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浓烈的愠色漫上来,抬眼沉声质问,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震动:“什么,你说有人看到陛下与那朔衍国的皇子走在一起?”

      立在殿中回话的是郑邺安插在宫道的亲信内侍,一打探到消息便连夜赶来禀报。他垂首躬身,脊背微微弓起,神色恭谨肃穆,不敢有半分虚言:“是,小郎。宫中有巡夜侍卫与值守宫人亲眼所见,入夜之后,陛下独自提着一盏宫灯,陪着那危月小皇子沿宫道慢行,最后径直将人送到万福宫门前,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旁静坐品茶的国允霜指尖一顿,捧着茶盏的手停在唇边,清浅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深思,随即轻声开口补充询问,语调冷静自持:“没有下人跟着伺候?这么长一段宫路,就只有陛下与他二人?”

      那内侍重重颔首,回话笃定:“回黄夫,确实没有。整条宫道之上,只有陛下与朔衍小皇子同行,并无一人近身随侍。”

      “竟是单独相处一路。”

      郑邺低低吐出一句,一声冷笑自喉间溢出,寒意浸透字句,胸腔里的火气一下子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昨夜国宴之上,他抚琴一曲惊艳满堂,为国君、为大景挣足颜面,本以为今夜必定能入陛下眼底,得几句嘉奖垂怜。可眼下这桩消息,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狠狠扎进心底,不甘、酸涩、嫉妒交织在一起,一点点烧起怒火。

      他语气陡然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懑:“我就知道,朔衍国特意送来自家男儿千里入朝,根本没安什么好心。边陲小国,拿不出足够的珍宝贡品,便送来这般容貌出众的男儿,生得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明摆着就是献给皇上,想要借美色攀附我大景,谋求好处!”

      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分毫不差,郑邺眼底戾气渐盛,字字句句都裹着讥讽:“真是没想到,这人刚住进后宫,第一晚便能得勾搭上皇上。”

      见他情绪激动,一旁的国允霜缓缓将青瓷茶盏搁回案几,轻轻劝道:“小郎稍安勿躁,不必为此动气。不过是一次偶遇相送,算不得什么盛宠。”

      安抚过后,国允霜转头再度看向那名内侍,目光审慎,追问最要紧的宫规:“你仔细说,皇上可曾踏入万福宫?按后宫旧制,外邦皇子尚未入册,没有被纳为夫郎,若无圣谕,是不得近身侍奉、留宿殿内的。”

      “规矩是皇上定的,”郑邺冷笑道,“什么规矩能约束到皇上?”

      天下礼制,终究出自帝王之手。姬长歌手握皇权,想要破例,任何人都拦不住。国允霜默然,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熏香缓缓升腾,烛火噼啪轻轻响了一声。

      就在二人各怀心事、暗自思忖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殿中央,屈膝跪地,额头轻叩地面,恭敬禀报。

      “禀慎黄夫小郎,今夜皇上宿在了春熙殿。”

      郑邺眉梢一挑,带着几分意外反问:“陈长安那里?”

      “是,陛下歇在了陈黄夫处。”小太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清晰禀道。

      回话完毕,小太监俯身行礼,缓缓退到殿外。殿内重归寂静。

      春熙殿就在万福宫旁边,相隔不远。姬长歌送别危月之后就近歇下,从情理上来说,合情合理,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落在心气高傲、满心期待的郑邺眼中,处处都透着不合情理。

      昨夜国宴之上,是他与国允霜二人一个抚琴、一个起舞,配合无间,技压全场,替姬长歌,替整个大景长了脸面。满殿使臣、文武百官全都看在眼里,论出彩,论功劳,无人能出其右。他心中本暗暗期待,今夜姬长歌无论如何,都该念及这份功劳,或是遣人传召,或是亲自过来看看他。

      在他看来,本该属于他的目光与恩宠,全都被凭空冒出来的朔衍皇子危月分走了。所有的冷落与失意,根源全都落在危月身上。郑邺胸腔里的闷气翻涌,心底一遍遍默念,全都怪这个危月。

      但短暂的恼怒过后,他很快压下心头躁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没关系,机会还在眼前。

      再过几日,他便能跟着皇上一同出宫游历。

      深宫之中,处处都是宫人的眼睛,太监值守、眼线遍布,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处处束手束脚,很多事情根本无从下手。可皇宫之外不一样,街市人流繁杂,市井喧闹,随行队伍虽有护卫,却远没有宫内这般严密。加之他出身宰相府,上京各处都有自家的人脉,家族势力可以在暗中帮衬一二。

      等到了宫外,能用上的手段,自然多了许多。

      郑邺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国允霜,声音压得低缓,带着隐秘的试探:“咱们马上和皇上一起出宫,你可有什么想法?”

      “你说的是......”国允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没有立刻接话。

      郑邺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眼底藏着阴翳,没有开口明说,只淡淡抬了抬眼,看向国允霜,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郑邺将视线转向桌案上静置的青瓷茶盏,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盏沿,语气慢悠悠的,裹着一层轻蔑冷意:“到底是日子好过了。什么人都能跟着皇上出宫。”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声音放得更轻,寒意从字句里渗出来:“不如就叫他永远留在宫外好了。”

      //

      偏殿里,殿内烛火柔和。朱俞褪去身上规整的宫制锦袍,换上一身素色轻柔寝衣,遣退了值守的宫人,正静静坐在榻边,预备安歇。

      他没有那么多眼线,不知道今晚皇上歇在了哪儿,也不知道皇上今天和朔衍皇子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皇上今晚没来他这儿。

      回想白日盛大的国宴,满堂贵郎各展所长,郑邺琴技冠绝全场,国允霜舞姿惊艳四座,二人风头无两,是整场盛宴最耀眼的存在。他自知资质平平、根基浅薄,从未奢望能比肩二人的风华,宴上只是安分守己,随众献艺,稳妥自持,全程未曾出过半分差错,举止得体,礼数周全,在姬长歌面前表现了一番。

      于他而言,这般结果已然足够圆满。他从不贪心,也无野心,只求安稳立身、不惹是非、偶得圣目垂注,便已知足。

      他向来清楚自己与贵郎们的差距。郑邺身为宰相嫡孙,出身顶级世家,自幼学习礼乐雅艺,师从天下赫赫有名的名师,琴棋书画、礼乐风雅,一身技艺浑然天成,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出众。

      而他身世普通,家族寻常,无半点世家底蕴加持。他自幼偏爱哼唱小曲,纯粹是心底喜好,无人督促、无人教导,全凭自己偷偷摸索、日日勤练,默默打磨技艺。直至临近参选选秀、预备入宫之时,家中才仓促为他寻了寻常乐师指点根基,比起旁人自幼习得的正统功底,终究差了太多底蕴与气度。

      正因深知自身平凡,所以今日得知自己被陛下钦点,得以随驾出宫、伴圣游历上京,朱俞心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沉甸甸的感恩。这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殊荣,是帝王破格的垂怜,是旁人争抢难得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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