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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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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依旧呜咽穿梭在残破的宫墙之间,荒草被吹得簌簌乱响,无边黑暗死死裹住整片废弃宫地。危月僵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四肢控制不住地轻颤,方才极致的恐惧还盘踞在心底,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下一秒,那道沉稳清冷的声音再度穿透夜色,轻轻落在他耳畔。
“危月?”
清晰的两个字,精准唤出了他的名字。
危月浑身一震,近乎本能地抬眸抬头。
那盏摇曳的灯笼缓缓靠近,暖柔的光晕破开浓稠漆黑的夜色,一点点驱散笼罩在他眼前的黑暗。昏黄微光温柔铺展,将周遭丈许的范围尽数照亮,那些狰狞模糊的荒草、残破断墙、幽深暗影,尽数在光亮中褪去了阴森诡谲的模样。
立在荒庭之中、提着宫灯静静俯瞰他的人,眉眼清冷孤绝,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常服简约肃穆,衣料纹路在灯火下泛着细碎暗光,不怒自威,气度浑然天成。
是姬长歌。
是昨夜国宴之上,高居万相殿最上席,俯瞰满殿君臣、万国来朝的大景皇帝。
一瞬间,方才险些决堤的泪水、深埋心底的怯懦、濒临崩溃的惧意,尽数被他强行硬生生憋了回去。
危月心头猛地一紧,少男骨子里的骄傲与矜贵、被宠出来的体面,绝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异国帝王面前,露出这般狼狈脆弱、瑟瑟发抖的模样。哪怕方才吓得几乎窒息,哪怕眼底尚且泛红,他也迅速敛尽所有怯懦,强行绷起一张冷傲倔强的脸,刻意褪去所有软弱,装作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畏惧、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咬紧后槽牙,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脊背猛地挺直,借着微光撑着地面,腾地一下想要利落站起身。
可他方才在原地蹲守太久,全身紧绷僵硬,双腿早已气血阻滞,麻木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骤然起身的瞬间,双腿一软,膝盖彻底撑不住力道,整个人重心一歪,毫无防备地踉跄着跌坐回地面。
噗的一声轻响,后背微微磕碰在身后坚硬的荒草土石上,狼狈至极。
眼前的姬长歌静静伫立原地,提着一盏暖灯,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清冷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丝毫没有俯身伸手搀扶的意思。
夜风冷冷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的委屈。
自他出生起,便是朔衍最尊贵的嫡皇子,父皇母后捧在手心,宫里仆从万人纵容,从小到大,他从未这般狼狈跌倒过。但凡他有半分不稳、半点失态,身边永远有人第一时间俯身搀扶、小心翼翼伺候,绝不让他受半分磕碰、半分委屈。
可此刻,孤身异乡。
若是方才他没有一时任性赶走所有仆从,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何至于迷路荒庭、黑夜受惊、当众跌倒,狼狈不堪?
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发酸。危月刻意偏过头,别开视线,刻意不去看身前立着的姬长歌,一副别扭倔强、不愿与人对视、不肯服软的模样。
就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恐惧与害怕早已随着姬长歌的到来而消散。
沉寂片刻,夜色依旧幽深,姬长歌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可眼底深处,却是沉沉的审视与极深的警惕。
无人知晓,这片荒芜破败、无人修缮、被皇宫彻底遗忘的废地,,是她弟弟明安的埋骨之处。
前九十九世漫长往复的轮回里,无数次深宫困顿、岁月浮沉,她与明安自幼被困四方宫墙之内,步步惊心、日日谨小慎微。整片偌大皇宫处处规矩森严、人心叵测,唯有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寂空地,是姐弟二人唯一可以肆意散心、无忧嬉闹、卸下所有防备的净土。
这里藏着他们姐弟二人仅有的无忧无虑的旧日回忆,是九十九世轮回里,为数不多的光亮与温暖。
故而这一世,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将明安葬在此处。
周遭宫墙残破、地砖龟裂、草木荒芜,她刻意从不下令修缮,只为留住一个念想。
可今夜,一个远道而来的朔衍皇子,一个刚刚入宫暂住、身份特殊的外邦嫡子,竟然孤身一人闯入了这片隐秘荒庭。
无数疑虑瞬间翻涌在姬长歌心底。
他为何会独自来到此处?是无意迷路,还是有意探寻?
他一个异国皇子,初入大景深宫,怎么会精准踏入这片无人知晓、无人踏足的废弃禁地?
他的到来,是否暗藏目的?是否后宫那位明安有所牵扯?
轮回宿命、未知变数,种种思绪层层叠叠压在她心头。她重生多世,本就多疑审慎,此刻面对这般反常景象,眼底的审视愈发深沉,眸光沉沉落在危月身上,不肯放过他分毫神色。
夜风更寒,荒庭寂静无声。
危月被她这般沉沉盯着审视,浑身不自在,尴尬之感层层漫上心头。
他心里别扭至极,万般纠结。身为朔衍嫡皇子,他自幼骄傲矜贵,素来体面,怎么也不愿承认自己这般丢人——堂堂异国皇子,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在戒备森严、规制整肃的大景后宫里,幼稚又可笑地迷了路,还吓得困在荒庭瑟瑟发抖。
可眼下进退两难,孤立无援,除了眼前这位大景皇帝,无人能将他带出这片阴森死寂的废地。纵使万般不甘、万般别扭,他也只能依靠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萧萧,寒意浸骨。
姬长歌始终沉默,只是静静伫立,提着一盏灯笼,眸光幽深地凝着他,不说话,不动弹,也没有半分要开口解围、抬手相助的意思。
绵长的沉默压得危月心底愈发发慌,暗自忐忑。
她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打算就这样放任他困在这片荒庭寒夜之中,不打算带他离开了吗?
无数念头盘旋心底,骄傲又窘迫的少男,终究抵不过夜色寒凉与心底忐忑,只能别扭地别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不服气与一丝蛮横,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皇宫太大了!”
话音落下,带着几分赌气的别扭,几分不甘的掩饰,硬生生将自己迷路的窘迫遮掩在蛮横的抱怨之下。
姬长歌眸光微顿,瞬间便听出了其中原委。
迷路了。
她心底的重重疑虑稍稍松动,却也并未全然打消,只信了七八分。或许真的只是无意闯入,纯属巧合,并无半点刻意图谋。可宿命莫测,轮回难料,她依旧不敢全然放松警惕。
只是冬夜霜寒,夜风刺骨,此地荒寂阴寒,不宜久留。她也无心与一个稚气未脱的异国少男在寒夜之中无谓耗着。
片刻沉静后,她轻轻抬步,缓缓开口。
“走吧,带你回去。”
语落,她提着手中灯笼,径直抬步向前走去。
姬长歌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帝王步子素来阔大利落。她一迈步,速度极快,手中那点唯一的暖亮光源瞬间向前飘远,直接将还坐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危月落在了身后沉沉黑暗里。
身后瞬间重归幽暗,大半光亮尽数抽离,无边黑暗再度笼罩周身。
方才稍稍褪去的惧意瞬间回笼,危月心头一紧,想也没想,立刻出声唤住她。
“你等等!”
清脆的少男嗓音穿透夜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与急切。
姬长歌闻声驻足,回过头来。
暖黄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淡漠疏离,静静看向原地未动的少年,目光平静无波,带着无声的问询,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叫停、为何不肯跟上。
夜色幽深,四周依旧昏暗,离开那盏灯笼的光晕,他眼前便是一片模糊混沌,根本寸步难行。
危月咬了咬唇,纵使满心傲娇、不愿示弱,可天生的夜弱眼疾、方才的黑夜阴影,让他根本无法逞强。他只能抬眸看向那道立于微光中的身影,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纵,近乎命令一般,强硬开口。
“我晚上看不清,你走慢点。”
姬长歌感到有些新奇,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她讲话了。
世人见她,无不敬畏俯首、恭谨谦卑,唯恐失礼获罪。
久居帝位,她早已习惯万人俯首、群臣敬畏,这般直白蛮横的语气,已是许多年未曾听过。
或许是身处这片满载回忆的旧地,或许是夜色温柔、旧念绵长,冲淡了她素来冷硬多疑的帝王心性。今夜的她,格外平和宽容,没有半分动怒,没有半分计较,更没有追究他无礼僭越的语气。
她静静看着少男眼底藏不住的怯黑与倔强,沉默片刻,终究提着灯笼,缓缓折返回来,重新站定在他身侧,将光亮稳稳落在他周身。
“走吧。”
简单两字,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松弛的温和。
这一次,她没有再径直阔步先行,而是静静伫立原地,耐心等候。
直到看见危月撑着地面、慢慢撑起身躯,迈出第一步,她才缓缓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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