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宫 ...
-
宫外宫道绵延曲折,红墙蜿蜒千回,夹道花木疏朗错落,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枝头残留的细碎落英。时下正值深冬,多数花木早已凋零,仅剩常青的竹柏伫立在宫墙两侧,苍翠不改,衬得朱红宫墙愈发沉肃庄重。晚风凛冽,吹得满地残瓣枯枝轻轻滚动,簌簌声响落于寂静宫道,添了几分深宫独有的清冷寂寥。
危月一时兴起,彻底抛却了所有顾忌,任由性子穿梭在亭台花木之间。见岔路便随心拐入,见拱门便随意穿行,只顾着欣赏沿途陌生景致,全然没有半分留意来时的路径、方位与朝向。大景后宫殿宇成片相连,规制统一、格局相似,红墙绿瓦、拱门回廊千篇一律,初看别致耐看,步步惊艳,可逛得久了,满眼皆是相似的亭台院墙,层层叠叠往复重叠,只让人眼花缭乱,心底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
深冬日短,白昼转瞬即逝。不过片刻光景,暮色便沉沉压落下来,将整座皇宫笼入一片灰蒙静谧之中。宫内次第亮起万千宫灯,暖黄光晕顺着悠长宫道铺展开来,温柔却疏离。危月脚步渐渐走得倦怠,眼底的新奇兴致尽数褪去,终于萌生了折返万福宫的念头。
可他抬眼四顾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沉。
周遭尽数是全然陌生的庭院、岔路与高墙,方才一路穿行的小径、标志性的假山花木,早已不知所踪。四面拱门林立,条条宫道幽深绵长,向着暮色深处无限延伸,每一条路都看着相似,每一处院落都仿佛一模一样,根本无从分辨归途。
他好像迷路了。
念头落下的瞬间,心底漫上一丝慌乱,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自幼骄纵胆大,在朔衍山野草原肆意闯荡,从不知畏惧二字,可此刻身处完全陌生的深宫禁地,孤立无援的感觉悄然滋生。
方才入宫之时,身后本跟着一众贴身仆从,步步紧随、小心伺候。可他素来厌烦旁人寸步不离的管束,嫌他们聒噪拘束,刚踏出万福宫院落,便厉声将所有人尽数喝退,严令他们不许紧随、不许私自来寻,只许守在殿外候命。仆从素来畏惧他的性子,不敢违逆,只能乖乖停驻,不敢半步跟随。
此刻深宫暮色四合,四下无人,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天色黑得极快,深冬寒夜,落日之后便无半分余温,夜色沉沉笼罩四野。他凭着残存的记忆胡乱迈步,随意挑选一条宫道往前奔走,试图寻到熟悉的景致,可越走越偏,周遭的氛围愈发荒凉沉寂。
方才一路所见的精致亭台、雅致院落、暖亮宫灯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斑驳老旧的宫墙,墙面漆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青砖肌理,裂痕纵横,布满岁月沧桑。沿路的宫灯残破歪斜,灯纸破碎、灯架锈蚀,大多早已废弃不亮,零零落落挂在檐下,无人修缮、无人打理。
这里显然是后宫荒废已久的旧地。
晚风穿过残破的窗棂、空洞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似是人语呜咽,在死寂的深庭里来回回荡,格外阴森诡谲。周遭草木尽数枯黄衰败,断枝残叶铺满地,荒草从青砖缝隙中肆意丛生,杂乱荒芜,彻底没了半分皇家园林的雅致华贵。
危月脚步一顿,心底那点强行压制的慌乱,瞬间无限放大。
他从未想过,规整华贵、处处精致的大景皇宫之内,竟会藏着这样一片荒芜死寂的角落。往日里禁锢他的是高耸压抑的宫墙,可走到此处,视野骤然开阔,高墙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寂寥的空地。地面无人修整,野草丛生、枯枝遍地,乱石错落散落,全然不似人工打理的宫苑,反倒像是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弃地。
可这份开阔,没有半分舒心,只让人愈发窒息。
四下空空荡荡,无殿宇、无亭台、无花木景致,更无宫人往来。死寂笼罩整片空地,唯有寒风呼啸过境,卷着枯叶荒草簌簌作响。夜色越来越浓,周遭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视线渐渐模糊。
一股莫名的阴森寒意,顺着脚底缓缓爬升,浸透四肢百骸。
危月背脊微微发僵,手心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方才只顾着肆意闲逛,身上未曾携带任何防身物件。往日在朔衍,他随身必有短刃,可今日入宫赴宴、留宿深宫,礼数拘束,他半点防身之物都未带在身上。
孤身一人,身处陌生荒地,无援无助,无器防身。
他心底的胆怯,终于冲破了骄傲的伪装,层层翻涌上来。
危月忍不住胡思乱想,这片荒弃深宫常年无人踏足,会不会藏着歹人?会不会有流落的宫人、避世的杂役?若是真的遇上不怀好意之人,他孤身一人,毫无抵抗之力,该如何自保?
他素来是父皇疼宠、母后溺爱,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更从未独自身陷这般绝境。若是他在这里出了意外,远在他乡的父皇母后,必定痛彻心扉、伤心欲绝。
越想越怕,越怕越慌,心头的恐惧密密麻麻缠绕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真正让他濒临崩溃的,是随黑夜一同降临的旧疾与深埋心底的阴影。
旁人入夜尚能视物,唯独他自幼便有眼疾,一旦天色彻底暗沉,便视物模糊、寸步难行,暗夜之中几乎形同盲目。他自幼便畏惧黑夜,更让他落下了无法磨灭的心理创伤。
他年少之时,曾在朔衍城郊山中贪玩迷路,误入荒林,恰逢夜幕降临。无边黑暗吞噬一切,他孤身困于荒林,听尽夜风兽鸣,挨过整整一夜的惊惧无助。那一夜的漆黑、孤寂、恐慌,深深刻入骨髓,成了他毕生无法释怀的梦魇与阴影。
自那以后,他极度畏黑,但凡入夜,必居亮处,必有人相伴,从不敢孤身处于暗夜荒寂之地。
可今日,所有忌讳尽数被打破。
夜色彻底倾覆,最后一点暮色微光彻底消散,整片天地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
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远近景物、荒草乱石、残墙断壁,尽数消融在无边黑暗之中。他睁大眼睛,用力眨眼、极力适应,可眼底依旧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幽暗。
熟悉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旧日梦魇层层复苏,心底的恐惧骤然攀升至顶点。
危月再也撑不住平日里骄纵张扬的模样,双腿一软,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整张脸埋入臂弯。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浑身发冷,他只能死死蜷缩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微弱暖意,以此抵御寒意与恐惧。
耳边再无半点人声,唯有萧萧风声穿梭荒庭,呜呜咽咽,似泣似诉,在空旷死寂的荒地上反复回荡。天地漆黑,万物沉寂,仿佛整片深宫,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被黑暗彻底围困。
就在他被恐惧裹挟、近乎绝望之际,远处沉沉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亮并不稳定,忽明忽暗、摇曳不定,隔着重重夜色与荒寂空地,远远落在视野尽头,微弱又飘忽。
若是寻常光亮,本是绝境之中的慰藉,可此刻身处阴森荒地、满心恐惧的危月看来,这忽闪忽灭的幽光,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愈发诡异可怖。深宫荒废之地,入夜无人往来,何来灯火?
幼时听过的深宫诡谈、荒庭异闻瞬间涌上心头,无数可怖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生。他本就深陷梦魇阴影,此刻心神俱颤,下意识便往最可怖的地方想去。
鬼魂、阴灵……种种臆想层层叠叠,将他彻底包裹。
他浑身僵硬,汗毛倒竖,心底恐惧达到极致,偏偏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黑暗吞噬了所有退路,本能的恐惧让他不敢奔走、不敢躲避,只能死死蹲在原地,屏息敛气,任由寒意与惧意侵蚀身心。
他紧紧闭住双眼,不敢去看那飘忽不定的微光,指尖死死扣着衣料,指腹泛白,连呼吸都变得细碎颤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死寂持续良久,细碎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从远处微光之中传来。
哒哒、哒哒。
节奏规整,不急不缓,穿透呼啸风声,清晰传入耳中,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逼近。
黑暗、荒庭、异响、渐近的脚步声。
所有的元素叠加在一起,彻底击溃了少男紧绷的心防。
他脑中一片空白,再也撑不住,猛地松开环抱膝盖的手臂,身子一歪,径直跌坐在冰冷荒芜的地面上。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牙关发紧,脊背绷得僵直,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惊惧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点忽明忽暗的光亮也随之缓缓靠近,隐约能看清是一盏手提宫灯,灯影摇曳,照亮来人半边清寂的身影。
下一刻,一道警惕又威严的声音,骤然划破沉沉夜色,在荒庭之中响起:
“谁?”
危月浑身一颤,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四肢发麻,只剩下止不住的瑟瑟发抖,连抬头应答的力气都没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