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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借刀杀人(六)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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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靠着塌了半边的墙,手里拎着听雪,先是扫了一眼容琏那边,才开口回答:“他没跟我谈什么正事,先绕了会儿圈子,说他在燕京城里如何如何,还去过靖王府上喝茶。”
“靖王府?”沈知行的笔顿了一下。
“嗯,”裴照道,“他绕来绕去,落点都在我这师弟身上。还说什么要替他‘引荐个好去处’,说就他这张脸,往贵人跟前一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有了。”
沈知行绕过地上翻倒的桌椅,走到容琏面前,认认真真地端详起来。容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不好躲,只能眨巴着眼睛回望他,显得愈发无辜。
烛火歪倒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光落在少年脸上。他眉骨不算锐利,却极为精致,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即便这会儿蔫着,也压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矜贵。
沈知行盯着那轮廓看了半晌,忽然福至心灵。
靖王。
沈知行之前去燕京述职,远远见过靖王一面。那位摄政王一身玄色朝服,从御道上缓缓走过,金尊玉贵,风仪出尘。当时他离得远,只记了个大概的轮廓——可眼前这少年的骨相,居然与那位传说中的靖王殿下,有三分相似。
但林砚就是一个爬台阶都喘的病秧子,父亲死了两年,家里做点小生意,跟摄政王能有什么干系?沈知行很快把这荒唐念头按了下去,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何况他也就远远见过王爷一眼,他的感觉未必作数,说不定只是巧合罢了。
但这么一想,他倒是理解了周老爷子的意思。
“我明白了,周老爷子多半觉得林砚有些……面善。”沈知行道,“他想讨好王爷,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忽然见着一个跟王爷有几分像的漂亮后生,就动了歪心思——把人弄到手,当个新鲜物件送去王府,万一王爷喜欢,他岂不就能飞黄腾达了?”
谢朝雨听得直皱眉:“这算什么破主意?王爷是那种人吗?”
“我一个跑腿的,又没见过王爷几面,我怎么知道。”沈知行说话滑不溜秋,“我只管报告上去,剩下的自有人去琢磨。”
这间屋子就这么大,容琏全听到了耳朵里。
旁人提起靖王,张口就是贤王,说他礼贤下士,体恤百姓,朝野归心。他从小到大接触到的靖王也确实如此,他本该和其他人一起夸赞靖王,可偏偏他是天子,是全天下最不能信任靖王的人。
先帝死前密召了三个人,学宫山长商聿,镇北侯谢临渊,以及靖王。之后先帝就死在了当晚,七窍流血,死不瞑目。那时候紫宸宫有巫祸的气息——可人人皆知,承龙血脉生来就克制巫祸,先帝怎么可能被这东西害死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先帝身边有内鬼。
“林砚同学?”沈知行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你方才在四楼,除了喝酒,还看清了什么没有?”
“没有,”容琏道,“我喝醉了,一直趴在裴师兄肩膀上。”
谢朝雨嗑着不知从哪摸来的一把瓜子,听见这句直接笑出了声:“裴照,你的无情道还好吗?”
裴照不理她。
“行了……哎,我真是疯了才在这里听你们说闲话。”沈知行揉了揉眉心,“裴首席,还有最后一件事……今晚的开销,你大概报个数,我回头找上面核销。”
“大概……”裴照想了想,“先是买衣服,然后从一楼赌到三楼……林林总总,加起来可能两万吧,回头你看听涛赌坊的账单就知道了。”
沈知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梦游似的:“……多少?”
“两万。”
沈知行手里的笔啪的掉在了地上,他今晚本就没什么精神,两个金丹期的人证死在眼前,要查的东西断了线,他正愁怎么跟上头交代,这会儿又冷不丁挨了一记闷棍。
他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一千多灵石,裴照今天一晚上花出去的,是他打工好几年赚的数。
“他没合适的衣服,只能现买一件。”裴照瞥了一眼容琏。
“那其他的钱呢?”沈知行不死心,“你在听涛,总归是有输有赢吧?不能把撒出去的全算我头上啊。”
“不花多点,没法引起四楼的人注意。”裴照道,“你自己说的,让我放开手脚查。”
沈知行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大人,”容琏弱弱地开口,“那……那这衣服,是要退回去吗?”
“你留着吧,”沈知行疲惫地摆摆手,“你这好师兄都花了两万了,也不差你一件衣服钱。”
谢朝雨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撒,幸灾乐祸:“沈大人,你这月的俸禄,怕是要打水漂喽。”
沈知行已无力争辩,心想下次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请学宫这两尊大佛了。
“这周老爷子,是燕京哪个衙门的,你们查清楚了没有?”谢朝雨又问,难得正经了一回,“燕京来的官,跑青梧镇这犄角旮旯养这种脏东西,图什么?”
“我们来之前就查过了,周誉,燕京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是礼部一个五品的闲官,入仕三十多年了,一直升不上去。”沈知行叹气,“养鬼胎的是那个柳管事,金丹中期,这两人是合作关系,但背后肯定还有人……你们怎么就没留个活口啊!”
“没办法。”谢朝雨道,“谁让我们剑院的裴首席不干正事呢,光顾着带人逛赌坊,喝花酒了。”
裴照的脸又开始黑。
“查案。”他咬着牙,不知道多少遍重复这两个字。
“行行行,查案。”谢朝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你查案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查查你自己?我看你对这个师弟,上心得有点过头了。”
“我要是不上心,你知道他能闯出来多少祸吗?”
“你别栽赃人家。”谢朝雨两步窜到容琏面前,左看看右看看,“我看他乖得很,一看就不像是会惹事的。”
裴照深吸一口气,低头按住了太阳穴,不说话了。
沈知行终于一脸沧桑地办完了差事,他领着下属,小心翼翼把鬼胎封进符匣抬走,临出门还得留人守着满地狼藉,等着挨个盘问赌坊里那些吓破了胆的伙计。谢朝雨惦记着问剑台上那场没打完的架,也跟着走了。
屋里转眼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裴照把听雪别回腰侧,顺手一带,把容琏从地上拎了起来。
容琏刚被扶起,胸口那处撞伤就跟着疼,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裴照那边歪。
裴照顺势接住,一只胳膊横在他背后:“胸口疼?”
“刚刚撞的。”容琏咬着牙,声音发闷。
裴照低头看他,这人脸上那层酒后的红早褪了,只剩下一片没血色的白,额角还沁着细汗,眉头皱的紧紧的。
撞了下就得哼哼唧唧半天,站都站不稳——这么娇气,刚刚被掐着脖子还敢威胁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底下已经被奉宸府封了,裴照带人翻窗走的。一出听涛楼的大门,夜里的冷风兜头灌下来,容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想回去还要爬几千级台阶,就想死。
“我一走路就胸口疼,”容琏道,“你总不能让一个伤员爬三千级台阶回去吧。”
裴照抬手把听雪解了下来,往前一抛。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稳稳停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上来。”
有代步工具真好。容琏喜滋滋地上了剑,心想今晚虽然受了点轻伤,但总体来说收获还不错,白嫖了件新衣服,还有裴照答应他的两百功牌,他的秘密也没有泄露出去——周老爷子和柳管事都死了,只剩下一个裴照……
他抬头,偷偷觑了裴照一眼。
裴照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直,风把他半散的头发吹得贴在颈侧,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什么。方才在屋里他掐着自己下巴逼问的时候,那点火气藏得很深,这会儿又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在生气?”容琏试探着问。
“我在御剑。”裴照淡淡道,“你想我一边御剑一边跟你聊天,然后一头栽下去?”
容琏闭上嘴,过了会儿又不死心地补了一句:“……我不是有意惹你生气。”
这话倒是真的,他要在学宫混,就不能真的惹恼了裴照。
裴照依然沉默。容琏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眉头微微拧着,冷风一吹就往他这边靠,靠过来又觉得不妥,僵硬着挪开一点,没一会儿又冷得贴回来。
和方才那笑着杀人的玉观音,是同一个人。
“……”裴照最后什么也没说,压低剑身,缓缓落向外舍宿舍的空地。
他提前报备过,此时管事若琴已经在等着了,见两人回来,她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照见了容琏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受伤了?”若琴紧张道,“严重不严重?我去请岐黄馆的人过来?”
“不用不用,”容琏含含糊糊道,“就是……撞了一下,我歇一晚上就行。”
若琴道:“行吧,我库房里还存着两瓶跌打的药酒,一会儿给你送过去,至于明日的课业……”
裴照:“我替他跟方教习告假。”
若琴取药酒去了,容琏一步一步挪到第七舍门前,还没敲门,门被从里头拉开了。
“林兄!”宋璟探出半个身子,“你可算——你怎么受伤了?!”
“遇上了点意外,”裴照在门外接了一句,说完就转了过去,“他撞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明日我替他告假。”
容琏看着他掉头就走的背影,生平那点为数不多的情商可能全用在了这里,忽然冒出来一句:“……你果然还在生气。”
明明会接若琴的话,也会主动跟宋璟解释,但就是不理他。
裴照的脚步顿住了。
宋璟僵在原地,眼睛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没敢吭声。
“……本来说每周要给你探脉,看来是不必了。”最后裴照只丢下这么一句,白衣一角掠过满地碎叶,头也不回地往山道那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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