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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借刀杀人(四) 像是一尊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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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琏睫毛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反而慢吞吞地把脸上那点惊惶收了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鬼胎本来已经被我压住了,是你用了什么招数让它突然暴动,”裴照盯着他,“你要杀他们。”
容琏垂着眼,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方才那两下他做得干净利落,连谢朝雨都没看出破绽,原以为裴照压着鬼胎脱不开身,顾不上他这边——
没想到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人的眼睛。
“那两个人留着活口,比直接杀了更有用。”裴照继续道,声音压的更低,“他们知道鬼胎的来路,知道养这东西是为了什么。奉宸府很早之前就发现了社稷大阵异动,推算了一个月才确定位置……现在呢?两具尸体,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容琏终于抬起眼。
先前那点惊惶此刻都褪了个干干净净,他目光很安静,正是方才裴照在那一瞬里瞥见的、掂量着几条人命该怎么抹掉的眼神。
“他们都得死。”容琏说。
没有任何解释,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理所当然的陈述。
裴照心口一沉:“为什么?”
“通狄、巫祸、养鬼胎害人,这三样,哪一样不该死?”容琏扫了尸体一眼,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交给奉宸府,还得花时间去审,审完了也是死,不如我替他们省了这工夫。”
“你替奉宸府省?”裴照冷笑,“你一个外舍新生,替朝廷做主定人生死?”
容琏没接这句话,声音软下来,又切回那副乖顺模样:“……我就是害怕,那东西一直在追我。人是它咬死的,又不是我杀的。”
“你方才还说‘他们都得死’。”
容琏面不改色:“我吓糊涂了。”
“林砚。”
裴照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
两人本来就离得近,这么一来鼻尖几乎要碰上,容琏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化的细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冰雪气息,干干净净,压过了满屋子的血腥味。
“你方才震住鬼胎那一下,眼睛是金色的,周老爷子和柳管事都看见了。”他盯着容琏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你宁可自己被砸个半死,也要让他们闭嘴。这两条命,加上你自己这条命,你都算得清清楚楚。”
容琏挣不开,只能直直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他心里其实早就想好了,今晚看见那一幕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周老爷子死了,柳管事死了,按他的算法,下一个本该轮到——
“那我呢?”裴照说。
“他们看见了,你就要他们死。”他手上用了几分力气,掐的容琏下巴有些疼,“我也看见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我死了?”
容琏不说话。他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最擅长权衡利弊,面前一个金丹巅峰的裴照,楼梯口还有一个金丹中期的谢朝雨,万一真撕破脸动起手来,他讨不到好,他不该在这时候惹怒裴照。
“不说话?”裴照气笑了,“行,我替你说。”
“因为谢朝雨过来的时候,我替你瞒了,所以你觉得我会替你保密,可以先留着我……要是哪天我把你的事捅出去了,你也会像对周老爷子那样,找个没人注意的空档,从背后给我来一剑,是不是?”
他依然没松手,容琏被迫仰着脸,脖子露出一小截,呼吸浅浅的,撞在裴照压下来的目光里。
楼下大堂的哭喊隔着地板浮上来,一声一声,好像离得很远。角落里那团封住的鬼胎还残着一点腥气,混着两具尸体渐渐冷下去的血味。
“……疼。”容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裴照道:“你该疼。”
“你力气……收着点,”容琏眼尾被掐得发红,衬得眼里的水光更亮,“一会儿奉宸府的人来……”
“你还知道奉宸府。”裴照冷笑,“方才你朝周老爷子走过去的时候,剑对着他后颈,你想过怎么跟奉宸府解释吗?”
容琏沉默了片刻,忽然冲裴照笑了一下。
那笑意乖顺又漂亮,跟他刚才对打手的笑一模一样。
“我不需要纠结这个,”他说,“因为师兄不会告诉奉宸府,对吗?”
他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被灯一衬,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方才那口酒气还没散尽,颧骨上浮着一小片红色,唇色很艳,端的是一副极其秾丽的长相。他仰着脸,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看人的时候眼波温温软软的,嘴角还挂着那么一点笑——
像是一尊杀人的玉观音。
“师兄并不是替我瞒,你没那么好心。”容琏笑道,“你是怕谢师姐也发现了不对劲,我回头连她一起清算了,这才拦我。”
“你闭嘴。”裴照道。
“我说错了吗?”容琏眨了眨眼,“你摸不准我的来路,但你心知肚明,我能容下你已经是破例,你要是把我的事说出去……不管是告诉谢朝雨,还是告诉沈知行,我都会想办法让听见的人永远闭嘴——所以你不会说的,不是吗?”
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他在警告裴照,告诉谁,他就杀谁。
楼下赌桌被人撞倒了,哐当一声巨响,在这里依然听得清清楚楚。谢朝雨还守在楼梯口,对两人谈话内容一无所知。
“想办法,”裴照扯了扯嘴角,“你想的办法,就是差点死在鬼胎手里?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后手,巫祸邪气奈何不了你,但那鬼胎足足有几百斤,兜头砸下来,能直接把人砸个稀烂——你的血不怕它,但你的内脏呢?你的骨头呢?你一个小小筑基,以为你浑身上下 都坚硬如铁,扛得住这一下?要是我刚才慢了半拍,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跟我掰扯?”
容琏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会没半条命,但只要能让人永远闭嘴,就值得。”
裴照:“……”
他十岁那年父母双亡,蹲在燕京街头,饿到眼前发黑的时候,也没想过去死。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明天去哪儿蹭一口吃的,怎么才能多活一天。
命是什么?命是烂在泥里也要攥着不能撒手的东西,越是脏、越是苦、越是没盼头的地方,人越是死死地想活。
可偏偏这人——
“……你威胁我,那你有没有想过,”裴照的手慢慢往下,扣住了他的脖颈,“这里没有别人,我最省事的法子,是直接杀了你。”
他掌心下的脖颈纤细而脆弱,皮肉是凉的,血管却滚烫无比,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指腹,跳得比常人急了几分。
容琏没有挣扎,就那样仰着脸,任裴照的手扣在自己喉咙上,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师兄若想杀我,方才有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容琏偏了偏头,“鬼胎扑过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不管我,我就算能免疫巫祸的邪气,也扛不住这么大一团东西砸在身上……可是你没有。”
“……所以,”容琏笑了一下,尾音轻轻往上一挑,“师兄现在掐着我,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我。你要真下得去手,方才就下了。”
楼下大堂又是一阵哭喊,混着桌椅倾倒的声音,衬得这间屋子越发冷清。
裴照脸色十分难看,却是松开了手,反手将容琏那把偷来的铁剑一把夺了过去,看也没看就随手甩到了地上。他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蹲下看了看两具尸体,伤口都是鬼胎所为,不管是谁来查,都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容琏这两下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裴照挑不出错——正因如此,才更让他脊背发凉。
“你的脑子,”裴照没回头,“比你这走两步就喘的身子有用多了。”
这话听不出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容琏斟酌了一下,选择当成夸的:“多谢。”
“我没在夸你。”
“……哦。”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活人,一盏灯歪在翻倒的桌上,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裴照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奉宸府马上就到。”他开门见山,“方才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不是因为你刚才那一番要挟,而是我不想给沈知行添乱子。你的事一旦捅出去,学宫、奉宸府、朝廷,全部都会掺合进来,鬼胎反而没人查了。但林砚,你给我记住——下不为例,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事上报。”
“你不会,”容琏立刻道,“你说出去,我会让听见的人——”
“闭嘴。”裴照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这话试试。”
他下颌绷得死紧,连呼吸都放慢了,像是在压着什么,一双眼睛沉沉地钉在容琏脸上,里头翻涌的东西容琏一时看不懂。
容琏后知后觉,裴照是真的生气了,乖乖闭上了嘴。
裴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总算把心底那股火气压了回去,视线落到容琏被掐红的下巴上,微微顿了一下。
“疼吗。”
“疼,”容琏立刻控诉,“你下手没个轻重。”
“下次不会了。”
容琏没料到他这么干脆,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又哼哼唧唧地揉了两下下巴,显得自己很受委屈。
“奉宸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一连串脚步声由远至近,踏得楼板咚咚左响。沈知行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奉宸府的人。他踏进门槛,本来绷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结果视线往屋里一扫——
塌了半边的墙,满地狼藉和血符灰烬,角落里封成一团的鬼胎还残着腥气,以及……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一个是他半个月前就盯上的周老爷子,另一个是这听涛赌坊一直没露面的四楼管事,都死了。
沈知行当场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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