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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借刀杀人(二) 瞳孔是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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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子交游广阔,”裴照接了话,语气淡淡的,“连靖王爷的门都进得。”
“靖王爷待人向来客气,老夫也是三生有幸。”周老爷子余光始终没离开容琏,“老夫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认人一认一个准,裴首席这位师弟,看起来和靖王爷……”
“他是我师弟,”裴照把话截了回去,“旁的来路,我劝老爷子别费心思猜。”
周老爷子笑呵呵地摆手,也不恼:“瞧首席这话说的,老夫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容琏这会儿彻底没在听了,他闻着满屋子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凑到裴照耳边,压着声音,含含糊糊:“……味道,更重了。就在那面墙后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单看墙面看不出什么,可容琏既然说了,就八九不离十——他似乎对这个味道感知异常敏锐,每次都比裴照这个金丹巅峰发觉得还要早。
“周老爷子这屋子熏的什么香?”裴照状似随意地问,“甜得发腻。”
周老爷子脸上笑意顿了极短的一瞬:“老夫上了年纪,鼻子不灵,用的香重些……柳管事,把那炉子撤了,别熏着两位公子。”
可香炉一撤,那股甜腥反而更清楚了。少了掩盖,桃花烂在坛子里的味道一层层漫上来,容琏血管里的金光又开始不老实了,想要往上冲,他垂下眼,死死咬住舌尖,想把它压回去,可醉着的人本就控制不住,越压越吃力。
裴照察觉到他不对,低头一看。
容琏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有点乱,眼睛蒙着水汽,黝黑的瞳仁深处,却带上了一点……金?
“周老爷子,”裴照直起身,行了个礼,“我师弟喝多了,脸色不好,我先带他去透透气。”
“裴首席这样急着走,倒叫老夫难做了。”周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好心请两位上来,好茶好酒地招待,这就要走……传出去,岂不是老夫怠慢了贵客?”
这意思是不想放人了。
裴照掂量了一下,他一个人在这,拆穿也好、动手也罢,都不难。可容琏这样子,他腾不出手来护人,还要防着那墙后的东西,硬碰硬不划算。
他借着低头替容琏掖衣角的动作,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好在这里是青梧镇,离学宫不远,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就能催动灵符,连上学宫的灵网论坛。
他在论坛上给谢朝雨递了话。
这周老爷子既是燕京官场里混的,就没有不认得镇北侯的道理。这种不方便动手的场合,谢朝雨来比他有用。
“周老爷子既这么说,那我就陪您喝两杯,”他重新坐下,反倒比先前松弛了,“横竖今夜没别的事,只是我这师弟——”
“裴首席,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老爷子笑眯眯道,“你这师弟是块好料子,跟着你在学宫过苦日子,属实屈才了。不如到老夫这儿来,或者……老夫替他引荐个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裴照重复了一遍,“比如?”
“比如燕京,那里有的是识货的贵人。”周老爷子压低了声音,“以他这张脸,往贵人跟前一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有了!”
裴照似乎来了兴趣,跟他碰了碰杯:“不知老爷子指的贵人,可是——”
“哎,不要直接说出来。”周老爷子笑,“你知道的,燕京城里的殿下,就那么一位。”
靖王。
他是想把林砚当成一份厚礼,送去靖王面前。
“周老爷子的好意,我替我师弟谢了。”裴照道,“不过他这会儿喝醉了,我做不了他的主,得等他清醒了才能问。”
那味道又浓了,隔着砖石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周老爷子显然也听见了,飞快地看了柳管事一眼,然后干笑道:“屋里进了耗子,这些下人打扫不用心,回头我让管事罚他们!”
怀里的容琏动了动,似乎很难受的模样,把脸埋在裴照肩膀上,裴照按住他的背,这才发现这人出了一身冷汗。
裴照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压上脉门——他的脉很乱,一阵一阵地往外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横冲直撞。
这不对。
上回栖霞楼邪气入体,这人半点事没有,脉象干净得像没发生过。今夜只是隔着一堵墙,怎么就成了这样?
难道说……听涛赌坊这东西,要比栖霞楼的厉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照后背骤然绷紧,他抬眼,正撞上周老爷子探究的目光。
——必须走了。
裴照径直把人抱了起来,往门口走。容琏轻得不像话,脑袋自然地磕到他锁骨上,嘴里含糊哼了一声。
“周老爷子,今夜我师弟身体不舒服,先告辞了,改日我再上门赔罪。”
“站住!”周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扶着椅背站起身,守在门边的两个打手往中间一站,堵住了去路。
“裴首席,”他一字一顿,“老夫的酒还没喝,人就想走了?”
怀里的容琏被颠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了半只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堵门那两个人身上。
容琏道:“……让开,没听见吗?”
醉着的人忘记了伪装,他骨子里那股天生高踞人上、习惯了旁人俯首的东西,就这么漏了出来,落在这间烟气缭绕的赌坊房间里,十分突兀。
裴照:“闭嘴,睡你的。”
容琏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嘟囔了半句:“……你凶什么,朕又没——”
“周老爷子,”裴照及时开口打断了他,转向周老爷子,“我这师弟醉了,说话没个把门的,冲撞了您,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人,我今夜是一定要带走的。”
“带走?”周老爷子冷笑,“老夫倒要看看,怎么带走。”
那两个打手上前半步,灵压隐隐透出来,大概在筑基后期,裴照瞥了一眼,估摸着这周老爷子自己也有修为傍身,可能是金丹初期。
他反倒笑了一下,抱着容琏,居然还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容琏的衣领。
“周老爷子在燕京混了大半辈子,”他一边理,一边慢悠悠道,“靖王爷的门进得,那镇北侯府的门,想必也认得?”
周老爷子脸上笑容一僵。
“镇北侯家的小君侯,谢朝雨,和我在剑院同门。”裴照抬起眼,直直看过去,“方才我给她递了个信,说听涛赌坊有位燕京来的老爷子,非留我喝酒,不让走。”
他顿了顿。
“她这人性子急,脚程也快,这会儿约莫也快到了……你我都是明白人,非要我把你藏着的那东西,直接说出来吗?”
这话一出,周老爷子脸色变了变,道:“镇北侯家的丫头……裴首席这一手,请的是尊大佛啊。”
“那老爷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抬眼看了柳管事一眼,“来都来了,就别想着全须全尾地下楼了。”
柳管事一直垂手立在门边,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满室的灵压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居然也是个实打实的金丹,甚至比周老爷子还要强上几分。
与此同时,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自内而外裂了一道缝,砖石簌簌往下掉灰。桃花的甜腥味再没了遮拦,轰地一下弥漫了整间屋子。
容琏在裴照怀里猛地绷直了身子,方才还含混说着醉话的人,此刻呼吸一下子重了起来,指节死死抠住裴照的衣襟。
“林砚?”
他没应。
裴照低头,正撞见他睁大的一双眼。那点醉后的水汽已经褪了个干干净净,眼底一片清明,只是最深处有一线很淡的金色,正沿着瞳孔往外洇。
只是一瞬间,容琏自己也察觉到了,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把它压了下去。
那面墙一声塌了半边,尘灰扑面而来,从墙洞里滚出来一团东西,比栖霞楼那团大了不止一圈,灰布在外面缠了一层又一层,上面密密麻麻的血符不停扭曲发亮。
鬼胎落地滚了两圈,紧接着从从中间撑开了一道缝,不知道是眼睛还是嘴。
“……找。”它居然会说话。
周老爷子的脸也白了,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霍地站起来:“柳管事,收了它!让它安分点!”
“老爷子,”柳管事盯着那团东西,声音有些发紧,“它不听我的了。”
鬼胎缠着的灰布下,有什么东西鼓起了一块,像是要破布而出。它直接略过屋里其他几个金丹,对准了裴照怀里的人。
裴照当机立断,抱着人往后一撤,从窗户翻了出去!
鬼胎紧紧追在身后,速度快得不像个死物。容琏在他怀里喘的很急,脸埋在他颈窝,牙齿咬得咯咯响。
“放我下来。”容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这样子——”
“放我下来,”容琏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清明了,“我压得住。”
裴照迟疑了片刻,后面的鬼胎已经窜到了近前。
容琏动了。
他从裴照怀里挣出一只手,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掌心对着那团逼近的鬼胎虚虚一按,什么剑招和法诀都没有——可鬼胎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在半空顿住了,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裴照被那尖叫震得有些耳鸣,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事物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他和怀里抱着的人。裴照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咚咚作响。
他看清了容琏的眼睛——瞳孔是金色的,竖成一条线,似人非人,妖冶极了。
却又漂亮得令人窒息。
下一秒,容琏眼睛恢复了黑色,闷哼一声,整个人在他怀里往下滑。裴照来不及问,匆匆把他放下,让他靠着墙根坐稳,转身之际,听雪已然出鞘。
柳管事已经动了手,她一挥袖,两道青色的丝线破空而至,直取裴照咽喉。裴照的听雪横转,剑气以他为圆心飞速铺开,将那两道丝线冻在半空,寸寸崩断。
“剑院首席果然名不虚传。”柳管事退开半步,指间又缠上新的丝线,“可惜今夜,你护不住那位小公子了。”
“护不护得住,”裴照剑尖斜指地面,“你先拦住我再说。”
门外一声炸响。
“轰——”
那扇厚重的木门连着半面墙,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一道红色身影裹着灼人的热浪冲了进来,长发高束,衣袂飞扬,腰间长剑还没出鞘,屋里的温度已经窜高了一大截,直接冲淡了满屋的阴寒气息。
谢朝雨一脚踏进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裴照身上,没好气地啐了一声。
“裴照,你个混账东西!”她拔剑出鞘,“信里就说一句来听涛四楼,害得老娘还当你出了什么大事,我正在问剑台跟人打架呢,都没打完!”
紧接着谢朝雨就看见了那鬼胎,当即跳了起来:“这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燕国境内怎么会有巫祸?”
“交给我,”裴照言简意赅,“你帮我拦住这两人。”
柳管事一边应付谢朝雨的剑,一边趁乱抬手,朝墙角那团鬼胎打了个隐蔽的手诀。
那团东西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猛地一颤,血符齐齐亮起,不管不顾地朝坐在墙根的容琏窜了过去。容琏撑着墙想起身,腿却还是软的。
千钧一发之际,裴照一个错步挡在了两者之间。听雪剑光大盛,剑身覆上厚霜,裹着寒气和月华一剑劈了下来。
裴照剑势不停,第二剑接踵而至,可那鬼胎竟从冰壳里硬生生钻了出来,咯咯笑着,破开的布口里伸出一截青黑的东西,不知是手还是别的什么,直勾勾探向容琏。
容琏皱起眉,又抬起了那只压着金光的手。
裴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手腕按了回去,反手把人往身后一带。
“你消停点,”他没回头,压低声音道,“想让谢朝雨也看见吗?”
容琏一怔。
裴照已经欺身上前,将全部心神都压在了那团鬼胎上。听雪剑意如霜如雪,一寸寸封锁住那东西周身的退路,甜腥的桃花味被冰得凝滞,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一哈气就能看见白雾。
他余光扫了一眼后面。
容琏靠着墙,眼睛清明无比。裴照看得分明,就在他抬手压住鬼胎的一刹那,那双凤眼里洇出过一线金色,竖成一条细缝,转瞬又被压了回去。
现在那点金色没了,黑漆漆的,就那样静静看着眼前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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