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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听涛赌坊(六) ……这就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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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又来了,”容琏低声说,“和栖霞楼一样。”
裴照:“哪个方向?”
“四楼,”容琏的目光没敢往楼梯那边瞟,只用下巴极轻地抬了一下,“有个穿青衣服的女人,站在帘子边上。”
裴照端起茶盏,借着抬手的动作,眼角扫过三楼顶上那圈回廊。帘幕垂着,旁边确实立着个人影,正往这边看。
他这个金丹巅峰,还什么都没闻到。
栖霞楼那晚就是这样,满楼的酒气脂粉压着,他凑到云岫身边才发现簪子上那点腥,这人却在二楼隔着一层楼板先觉出了不对。当时他只当是巧合,现在看不像。
裴照把那点疑虑压了回去,又开了一把,这回故意押错,输了个干净。三楼的客人本就不多,这么一赢一输地折腾,大半都围到了他们这桌,议论声窸窸窣窣,越聚越响。
果然,四楼终于坐不住了。帘幕被人从里侧掀开一角,青衣女人不紧不慢地下了楼,一路穿过其他赌桌,径直往这边来。
那股腥气随她一起下来了,容琏心口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翻了下手腕,把躁动的金血压回了经脉深处。
“两位公子玩得尽兴,”青衣女人在桌边停下,冲裴照微微颔首,声音不轻不重,“妾身姓柳,是这听涛楼上的管事。”
裴照斜靠在椅背上,抬眼扫了她一遍:“柳管事有事?”
“没什么大事,”柳管事笑意不减,目光却在容琏脸上停了两息,才慢慢移开,“只是三楼这几桌的动静,惊动了楼上的贵客。他瞧着公子手气好、出手也爽利,想请两位上四楼小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四楼的规矩,寻常客人是上不去的。”
容琏坐在旁边,闻着那股从柳管事身上一阵阵漫过来的甜腥,胃里不太舒服,面上却端着,一副没听懂、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裴照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伸手在容琏发顶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胆子小。上去可有什么好玩的,别是叫我陪哪个大人物喝闷酒。”
“公子说笑了。”柳管事掩唇一笑,“四楼的玩法,底下三楼可比不了。公子既是爱赌的,上去准不会失望。”
她说着,视线又落回容琏身上,这回停得久了些。
“这位小公子生得真好,”她语气温软,“公子好福气。”
容琏被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她意有所指,下意识往裴照那边缩了缩。裴照顺势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护得严严实实。
“我的人,自然是好的。”裴照道,“柳管事眼光不错。”
柳管事笑而不语,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便请两位,随妾身上楼吧。”
四楼安安静静的,没有骰盅的脆响,只在长廊两侧点着几盏昏黄的灯。走廊尽头有几间关着的房,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柳管事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了下来。
“两位公子先在这儿歇脚。”她笑意盈盈,“贵客手里还有一局没散,需要稍等片刻。妾身让人上些好酒好菜,两位莫嫌怠慢。”
房里陈设讲究,一张矮榻,一张紫檀小几,角落里点着一炉香,把那味道冲淡了几分,但冲不干净。
裴照榻上坐下,抬手冲柳管事扬了扬下巴:“拿你们最好的酒来。”
柳管事应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容琏立刻放松了几分,压低声音:“味道就在这层楼,比栖霞楼那次浓多了,而且……不太一样。栖霞楼那个是死的,这个……好像是活的。”
裴照凝神去嗅,只嗅到一点很淡的味道,和香炉的香混在一起,分不出来。若不是容琏先说,他多半又要错过。
“别声张,”裴照道,“这屋里说不定有耳朵。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推门进来的是个小丫头,捧着的托盘里面有一壶酒,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她低着头把东西摆上小几,摆完就退了出去。
酒是温过的,青瓷的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这酒的味道倒是干净的。
裴照拈起酒壶,先给自己倒了半盏,又给容琏满上一杯,推到他面前:“喝点?”
容琏迟疑:“我不太会喝。”
“装我的小相好,”裴照唇角勾了勾,“哪有滴酒不沾的道理。就一杯,装个样子。”
容琏想了想,宫里祭天大典、年节宫宴,御酒他也是要沾唇的,无非是抿一口意思意思,从没真正喝下去过,真喝了就得被太医念叨半天。他不喜欢酒的味道,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
他犹豫了想,端起那杯酒,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是甜的,入口温温的,一点也不烈,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才慢慢烧起来。容琏咂了咂嘴,觉得也没什么,比太医院那些苦药好喝多了。
“还行。”容琏把空杯推到裴照面前,裴照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反正是装样子,多喝几口更像那么回事,就又替容琏斟了一杯。
容琏这回喝得慢了些,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脸有点热,方才心口那点被腥味搅出来的不舒服,居然也淡了。
“这酒不错,”容琏把杯子往前一递,语气松快了些,“再来一杯。”
裴照这才发现不对,方才这人说话还慢吞吞的,一句一顿,端着那副病恹恹的架子,现在尾音都拖长了,眼尾也泛起一层薄红,一双凤目里蒙着一层水汽,看东西的时候有些飘忽,落在他脸上,又飘到别处去。
……这就醉了?两杯甜酒而已,根本没多少度数。
“不喝了,”裴照把酒壶挪远了些,“你脸红了。”
“那是屋里太热了,”容琏理直气壮,伸手去够酒壶,够了个空,“我没醉,你别小气。”
裴照顺手扶了他一把,指腹碰到他手腕,那处皮肤烫得不正常。
“林砚。”
“嗯?”容琏抬眼,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你叫什么。”
“林砚啊,”他答得倒是不含糊,随即皱起眉,“你怎么了,连我叫什么都记不住了?”
裴照松了口气,还知道自己是谁,没醉透。
他把那碟点心往容琏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压压,那位还没来,你先垫垫肚子,别一会儿趴桌上睡过去。”
容琏低头看了看碟子,伸手拈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他架子真大,请人上来又不见,让我们干等。”
“贵客都这样。”
“再贵能有我……”容琏顿了下,眼神飘了飘,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含混地咽了回去,“……真讨厌。”
裴照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人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也藏不住了。方才三楼被人轻薄,他缩得跟只受惊的猫似的,这会儿倒像是换了个人,坐没坐相地歪在榻上,下巴微微扬着,倨傲得不可一世,露出点平时压着的主子脾气。
“你坐直点,”裴照道,“柳管事随时会回来。”
“我坐着呢,”容琏说着往榻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软垫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坐得可直了。”
裴照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扶正。可一撒手,容琏又慢慢歪了回去,这回直接歪到了裴照身上,脑袋磕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就不动了。
裴照僵了一瞬,偏过头。
容琏的发顶就在他下巴底下,温软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像是被羽毛拂过。他是真困了,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被酒气烘出来一点红,落在颧骨上,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朱墨。
屋里的香还在烧,甜腻腻的。外面的喧哗声浮上来,隔着一层窗户,听不太真切。
“林砚。”
容琏含糊地“唔”了一声,他教养是真的好,困成这样了依然有回应:“又怎么了?”
“你家到底做什么的?”裴照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说说呗,反正你醉了,明早也不记得。”
容琏眯起眼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你想套我话。”
……醉成这样,还能反应过来。
“没有。”裴照面不改色。
“有,”容琏道,“你从明伦堂那天起,就一直想套我话……你心眼多得很,还以为我没看出来。”
“我心眼多?”
“可多了,”容琏掰着手指头数,“栖霞楼那次你在沈知行面前说我被邪气入了体,又非要送我回宿舍,就是想亲自盯着我……”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闷下去:“……骗子,跟骗我灵石那个一样,都是骗子。”
裴照没忍住笑了:“……我骗你什么了?你这样的搁外面,早不知道被人拐卖几回了。”
“谁敢拐我,”容琏道,“拐我的,诛……”
裴照没等到下文,低头看过去,容琏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觉得这人醉起来,比清醒时有意思多了。清醒时总是端着,滴水不漏,醉了就漏得到处都是,偏偏每次漏到要紧处,又能凭着最后一点清明按住。
他正想把人从软垫里捞正一点,别真睡过去,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柳管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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