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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听涛赌坊(五) “乖,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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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环境更好一些,只有三张赌桌,一色的紫檀木面,四角点的蜡烛应该是什么灵器,照的满室亮如白昼。
这次押注的不是竹筹了,直接就是灵石,明晃晃地码在桌上,随便一堆就是二楼一整桌的流水。坐着的客人衣着讲究,出手阔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容琏正要往里走,余光瞥见裴照抬手,把领口扣子解了,又取下发冠,头发随手往脑后一拢,方才那副清冷寡淡的架势立马就没了,像是里里外外换了个人——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满堂贵客,唇角勾起来,揽过容琏肩膀,径直朝押注最大的那张桌子走过去。
“说了带你见世面,这桌最热闹。”裴照拖了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得像回自己家,抬手一挥,把先前赢来的竹筹尽数换成了灵石,哗啦一声全推到了桌面正中,“都算我的,开大。”
满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庄家是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摇着骰盅。他抬眼扫了裴照一遍,又扫了容琏一遍,笑意堆在眼角。
“公子豪爽。”庄家道,“三楼的规矩,最低押一百灵石起,公子这一把……”
“数不清就别数了。”裴照懒洋洋地打断,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开你的。”
骰盅落定。
庄家掀开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开:“公子好运道,五、六、六,十七点,大。”
一堆灵石翻了个倍,码在裴照面前,晃得人眼晕。容琏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算到一半,被裴照抬手一搅,又全推了上去。
“再来。”
“……”容琏没忍住,低声道,“你都赢了,收手吧。”
“收什么手。”裴照眼睛盯着桌面,唇角还挂着散漫的笑,“钱堆得不够高,楼上的人瞧不见。”
今晚要引背后之人注意,才能被请上四楼。他就是要闹得满堂皆知,闹得连躲在四楼那位都坐不住,主动来看看他们两人是什么来路。
“再开大。”
“这么多灵石,他眼都不眨一下……”
“这是哪家的公子?燕京城里怎么没见过?”
议论声窸窸窣窣地起来,越聚越多。三楼的客人本就不多,这么一闹,大半都围到了裴照这一桌。裴照来者不拒,谁递话他都接,赢两把就故意输一把,最后算下来也没赢多少,但手里过的流水却大的吓人。
“别杵着,”裴照忽然伸手,一把将容琏按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我旁边。”
容琏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下去,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见裴照随手抓了一把灵石塞进他手心,凑到他耳边。
那声音裹在满堂嘈杂里,散漫又亲昵,落在外人眼里,活像是哪家公子哥带着自己金屋藏娇的小相好出来玩:“笑一个,你现在是我的人。”
容琏捏着那把灵石,耳朵一寸一寸红了上来:“你放——”
裴照的手比他快,捏了颗桌上的糖渍梅子,看也不看就塞进容琏嘴里,没让他说出后面的话。
“乖,含着。”
那颗梅子酸的要命,容琏立马皱起了眉,他耳根从里到外烧了个透,偏又不能当众发作——裴照那只手还大剌剌地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正捏着灵石打算下注,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家里逗猫,全然没把满屋的人放在眼里。
容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放开。”
“放开你就要往后躲了,”裴照眼睛都没往他这边瞟,唇角却勾着,“乖乖坐着。”
容琏:“……”
他只能端着那口气,把脊背又挺直了半分,灯下坐得端端正正,眉眼精致得晃人,活脱脱是哪家养在深宅里、头一回被主子带出来见世面的。
围在桌边的人看得暗暗咂舌,庄家把骰盅一收,笑意更深了些。
“公子这一把,还是开大?”
“开大。”裴照懒洋洋应了,忽然偏过头,凑到容琏耳边,“你说开什么。”
容琏一愣。
“我不会。”他老实道。
“瞎猜也行,”裴照的呼吸擦过他耳廓,“反正是我的灵石。”
容琏被那股温热熏得又缩了缩,偏偏肩膀被按着缩不动,只好硬着头皮盯了那骰盅两眼,凭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小声道:“小。”
裴照眉梢一挑,当着满桌人的面,把方才推出去的“大”尽数扒拉回来,重新码到了“小”上。
“听他的,”裴照道,“开小。”
骰盅掀开。
庄家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瞬,紧接着又笑起来:“公子这回手气差了些——四、五、六,十五点,大。”
容琏输了,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灵石被庄家一把搂走,转眼就没了影子。他刚才还挺笃定,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开小,结果是他的直觉又不准。
裴照斜倚在椅背上,没催也没恼,反倒像是看戏,任那点灵石打了水漂。
“输了。”他慢悠悠道。
“……我知道,”容琏抿了抿唇,找纸巾吐了梅子核,“我下回押大。”
“你上回押大也输了。”
容琏生气了,扭过头不看他。
这一扭头,脖颈那截线条就露了出来。玄衣的领口衬着一段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灯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白,偏偏眉眼又生得张扬,凤目一挑,连赌气都显得贵气逼人。
三楼这一桌本就围了不少人,有人的目光,就这么黏在了他脸上。
是个中年男人,腰间玉佩成串,手指上套着一枚灵石戒,一看就是常在这三楼进出的阔客。他方才输了一大注,喝了几口闷酒,本来正黑着脸,此刻眼睛在容琏脸上转了几个来回,那点不快居然直接散了大半。
“这位小公子,”男人开了口,往容琏这边探了探身,“头一回来听涛吧?生得可真俊。”
容琏没理他,还在跟裴照赌气。
男人只当他是害臊,反倒来了兴致。他绕过半张桌子挪近了两步,一只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容琏肩膀,指尖顺着往锁骨那处滑:“赌输了?不如跟哥哥这桌坐,哥哥替你把本钱都赢回来……”
容琏浑身一僵。
他这辈子还没被生人这样碰过,此刻那只陌生的手贴着他肩背,滑腻腻的,他本能地往裴照那边缩。
那只手却跟上来了:“哎,别怕嘛……”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裴照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却稳稳箍着那人的腕子,力道不重,却让那人整条胳膊都僵在半空,往前进不得,往回抽不动。
“这位兄台,”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散漫的笑,眼底却半分温度都没有,“他是我的人。”
满桌的哄笑静了一瞬。
男人被那只手箍得生疼,抬眼撞上裴照的目光,酒意登时醒了大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这位公子哥出手阔绰,能在三楼这样撒钱的,哪个是好惹的。
“误会误会,”他讪讪地把手往回收,“公子的人,我哪敢……方才是我唐突了。”
裴照松了手。
那人揉着腕子,讪笑着退回自己座位,再不敢往容琏这边瞟一眼。
容琏头皮发麻,方才那陌生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他忍不住在肩膀上擦了两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抹掉。
裴照重新坐回去,顺手把容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怕了?”他低声问。
“没有,”容琏嘴硬,“他手太脏。”
“我还以为你遇见过这种事,”裴照拈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这张脸太招人,肯定少不了。”
“……瞎说,”容琏道,“谁敢碰我。”
裴照笑了下,低头拨弄面前的灵石,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容琏这边,心里之前被勾起来的东西又冒了个头。
他想起第一次在明伦堂见到这人的样子,垂着眼,说话慢吞吞的,问一句答一句,那双眼睛好看是好看,但没什么活气,像是一尊高高在上的雕像。可这会儿被逗得动了气,眼尾一挑,里面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活气,偏生还端着,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肯当众发作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爪子却还缩在里面。
逗他,和逗猫也没什么两样。
难怪那么容易被人骗。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副不设防的性子,搁在燕京城里,早不知道被人拐卖几回了——想来他家里,之前肯定把他宝贝的不行,以至于把人养成了这般模样。
容琏生了会儿闷气,很快就自己调理好了。方才那颗糖渍梅子的酸味还赖在舌根上,一阵一阵地泛,他皱了皱眉,想找些甜的东西压下去,就抬头看向桌上放点心的碟子。
那碟子放的有些远,他够不到,裴照帮他拿了一块,递到容琏嘴边。
是一块桂花糕。
容琏顿了下,眼睛垂下去。
金黄色的一小块,上面撒了一层碾碎的干桂花,甜香混在赌坊的烟火气里,钻进鼻子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翻了上来——东宫暖阁里也是这样一碟,皇兄总把最先切的那一块分给他,说小孩子嘴馋,多吃两块不打紧。
“换一个,”容琏偏过头,避开了裴照的手,“我不吃这个。”
裴照只当他嘴刁,没多问,又换了块杏仁酥递过来,这回容琏没拒绝。
裴照瞥了他一眼,把这点小事记在了心里——这人不吃桂花糕。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记这个,赌坊里遍地是要紧事,偏偏这么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扎下了。
“庄家,接着开,”裴照重新把注码往前一推,散漫地扬了扬下巴,“这回还听他的。”
庄家笑呵呵地拢起骰盅:“公子还真是宠着这位小公子。”
“那是,”裴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容琏的椅背,“我的人,我不宠谁宠。”
容琏被这话臊得耳根又热,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三个字。”
“不说这个,那说什么?”裴照凑近了些,“说你是我从学宫里带出来见世面的病秧子师弟?”
容琏噎住,半天才闷闷回了一句:“你修无情道的,怎么这样。”
裴照莫名心情大好:“都说了让你少看点话本了。”
骰盅落定,开出个小。容琏押的大,又输了。
“……不能怪我,”容琏理直气壮,“你说让我随便押的。”
裴照懒得跟他掰扯,任那堆灵石被庄家收走,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正花的不是他的钱——沈知行让他放开手脚查,这一晚流水全部记在奉宸府账上,回头对账时头疼的是那位沈大人,与他半点不相干。
这么一想,他下注还更痛快了些。
容琏被圈在他手臂和椅背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灵石一堆堆地推出去、扒回来、又推出去。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起先是极淡的一缕,混在满堂的酒气、脂粉、灵石的清冽气里,几乎抓不住,可下一瞬,那味道就浓了几分——甜的,腻的,像春日里开到荼靡的桃林,风一吹就落了满地,可是这甜味里裹着一丝腥气,越往深处,桃花的甜就越淡,腥味就越重,最后全是烂在坛子里的东西。
容琏抬起头。
三楼顶上是一圈回廊,回廊之上便是四楼。此时四楼的门都关着,只在楼梯口垂了一道厚重的墨色帘幕,灯光透不出来,黑沉沉的一片。
帘幕旁边,站着一个青色衣服的女人。
她在看他们这一桌,更准确地说——她在看容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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