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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转校生 开学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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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高三。
全智妍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第三组第二排旁边多了一张桌子。不止一张。教室后面也加了一张。两张新桌子,漆是浅灰色的,桌角还没磨圆。班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要转来两个。”
“高三转学?疯了吧。”
“一个从上海来的。一个好像是扶贫政策进来的。”
全智妍坐下来。孙桔在旁边翻英语书,抬头看了她一眼。
“全姐,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两个转校生。”
“嗯。”
早读铃响之前,司徒恋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卫衣,头发打理得很随意,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站在讲台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好像这间教室是他家客厅。另一个是女生,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穿着素色的长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她站在男生后面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
“两个转校生。”司徒恋敲了敲讲台,“自我介绍一下。”
男生先开口。他往前迈了一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全智妍身上停了一拍。
“傅书氧。傅是师傅的傅,书是书本的书,氧是氧气的氧。我爸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读书需要氧气’。”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就是随便起的。”
全班笑了。全智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想起来了。傅书氧。幼儿园同学。她爸是开公司的。小时候他坐在她旁边,每天从书包里掏东西给她。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橡皮,有时候是他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后来小学他转走了。去了上海。
“第二位。”司徒恋说。
女生抬起头,声音很小。
“袁盼儿。袁是袁隆平的袁。盼是盼望的盼。儿是……”她停了一下,“儿是儿子的儿。”
她说“儿子的儿”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截。
她说完低下头。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司徒恋安排座位。傅书氧坐在第四组第五排,秦莫旁边。袁盼儿坐在第二组最后一排。全智妍回头看了一眼前面。傅书氧正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牌子。秦莫坐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课铃一响,傅书氧就从第四组第五排站起来,穿过半个教室走到第三组第二排。全班都在看他。他走到全智妍桌子旁边,站定了。
“全智妍。”
“傅书氧。”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傅书氧低头拉开书包拉链,开始往外面掏东西。一盒巧克力。两包软糖。一袋芒果干。一罐曲奇。一盒凤梨酥。还有一包她小时候喜欢的那种橘子糖。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她桌上,像在摆摊。
“这个巧克力是比利时的。我妈出差带的。这个软糖是日本机场买的。这个芒果干是我爸从菲律宾带回来的。这个曲奇是上海那家网红店排了四十分钟买的。这个凤梨酥是台湾的。这个橘子糖——”
“这个是小学门口那个小卖部的。”
“嗯。我找了好久。那家店已经拆了。这是最后一包。”
全智妍看着满桌的零食。
“你搬家了?”
“搬了。”
“搬去哪了?”
“你家隔壁。”傅书氧说,“但没有。我开玩笑的。我搬回这边了。我妈跟我爸离婚了。我现在跟我妈过。就回来了。”
他顺势拉开秦莫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秦莫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学籍不是在上海吗?”
“所以说我千辛万苦啊。”傅书氧理直气壮,“借读。我这算是。学籍还在上海。但我人在玉兰。我妈说,这边高考压力小一点。”
“你上海那个学校不好吗?”全智妍问。
“乌烟瘴气的。”傅书氧说,“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爸——”他停了一下,改口,“我前爸,他非要我上那个学校。说什么‘精英教育’。去了才知道,精英都在刷题。没意思。”
秦莫在旁边翻开地理练习册。
“你为什么要坐这?”
“因为我想跟你们坐。”傅书氧说,“我小时候就跟全智妍坐。幼儿园。她坐我旁边。我每天给她带糖。”
“那是幼儿园。”
“现在也可以带。”他看了一眼全智妍桌上那堆零食,“这不就是吗。”
全智妍把零食一样一样收进桌肚。
“你带太多了。”
“不多。你慢慢吃。”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在机场。我妈说,‘你明天转学,给新同学带点东西’。我说‘我只给一个人带’。她说‘那你别回来了’。”
全智妍笑了一声。
“你妈还是那样。”
“她比你印象中更厉害了。离婚之后。”傅书氧把书包带子理了理,“但她挺好。她说只要我好好学习,什么都行。”
中午的时候,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吵闹声。全智妍正在收书包,抬头看了一眼。袁盼儿站在第二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她旁边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是黄瑶瑶,坐在她前排的那个。另一个是黄瑶瑶的朋友,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不太好看。
“你坐这?”黄瑶瑶说。
“嗯。老师安排的。”袁盼儿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这以前是谁坐的吗?”
“不知道。”
“是我朋友。她上学期转走了。这位置我们一直给她留着。你一来就占了。”
袁盼儿低头看着英语书。
“对不起。老师让我坐这的。”
“老师说的?那你去找老师说啊。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真的……”
“你什么你。高三转学,还扶贫政策。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
黄瑶瑶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的时候,后排的声音传得很清楚。全智妍站起来。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黄瑶瑶。”
黄瑶瑶转头。看见全智妍,表情变了一下。
“班长。”
“她坐这,是老师安排的。”全智妍说,“你有问题,找老师说。”
“我又没说什么。”
“你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高三转学,还扶贫政策’。”全智妍说,“你什么意思?”
黄瑶瑶张了张嘴。
“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她转学,是因为她成绩好。学校有政策,支持成绩好的学生来玉兰读。她凭本事进来的。你坐在这,也是凭本事。但你刚才说的话,不是本事。是欺负人。”
黄瑶瑶的脸红了。
“我没有欺负人。”
“那你跟她道歉。”
“我又没说什么。”
“你跟她道歉。”
黄瑶瑶看了袁盼儿一眼。袁盼儿低着头,手攥着英语书。全班都在看。
“对不起。”黄瑶瑶的声音很轻。
“不是跟我说。”全智妍说,“跟她说。”
黄瑶瑶转向袁盼儿。
“对不起。”
袁盼儿点了点头。
“没事。”
全智妍看了黄瑶瑶两秒,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傅书氧坐在第四组第五排,全程看着。他偏头跟秦莫说了一句。
“她还是那样。”
“哪样?”
“管闲事。”
“那不是闲事。”
“我知道。我是说,她在哪都管。”
秦莫翻开物理练习册。
“她管得对。”
下午放学,全智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秦莫已经在门口等了。傅书氧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书包带子,东张西望。
“这学校比我印象中小。”
“你印象里是什么样?”全智妍问。
“大一点。因为小时候觉得大。现在看,操场就一圈。”
“你多久没来了?”
“十年。”
“你记得挺清楚。”
“因为我爸——”傅书氧又改口,“我前爸。他以前带我来过。他说这是他母校。后来他去了上海。就把我转走了。”
全智妍没接话。三个人往校门口走。傅书氧走在她另一边,步子不紧不慢。
“全智妍。”
“嗯。”
“你刚才管闲事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管闲事。”
“你管了。你以前也管。幼儿园的时候,有人抢我玩具,你冲上去把玩具抢回来。然后你说‘不要欺负他’。”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傅书氧说,“你从小就爱管。管我。管别人。管所有看不惯的事。”
秦莫走在另一边,没说话。
“你现在还写东西吗?”傅书氧问。
“写。”
“写什么?”
“校刊。”
“你还是主编?”
“嗯。”
“那我能不能投一篇?”
“你写什么?”
“写上海。写那个乌烟瘴气的学校。写我爸——前爸。写我妈。写我。”
全智妍偏头看他。傅书氧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逗了。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发我邮箱。”
“好。”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傅书氧往东走。全智妍和秦莫往西走。傅书氧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
“全智妍!”
“嗯。”
“我回来了!”
全智妍回头看了一眼。傅书氧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甩着,笑得露出牙。他身后是玉兰中学的校门,白色的,旁边种着两棵梧桐树。她想起幼儿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教室门口,冲她喊“明天见”。那时候他的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现在他的书包还是蓝色,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牌子。
她没说话。但她抬了抬下巴。傅书氧转身走了。
秦莫走在全智妍旁边。
“他以前就这样?”
“比这还闹。”
“他为什么回来?”
“他说他爸妈离婚了。”
“真的?”
“真的。”
秦莫没接话。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到小区门口。全智妍走到三单元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秦莫站在五单元门口。
“全智妍。”
“嗯。”
“他给你带的东西。”
“嗯。”
“你打算吃吗?”
“分你一半。”
秦莫的虎牙露出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