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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有些人你每天都能看见，所以你没想过他会不在 周日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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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全智妍开始写《日常》。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笔在手里转了十几圈。秦莫上午来过，中午走了。餐桌上还留着他没喝完的半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日常是碎的。
然后停住了，太短，她又写：
日常是碎的，你抓不住它，你只能捡。
然后停住了，太像格言。她划掉，重新写：
六点四十分，豆浆机响第一声。
七点十分，有人关门。
十二点整，勺子碰铁碗。
六点，钥匙插进锁孔。
九点，对面楼窗帘被拉开。
她看着这五行字，太冷了，像一张时刻表。她又在下面写：
我妈把豆浆倒进三个碗里。我爸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池。碗和碗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我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油条。油条是脆的，掉了一粒碎屑在桌上，我没有擦。晚上回来的时候，那粒碎屑还在。
第二天早上，它不在了。我不知道谁擦的。
全智妍把笔放下，看了一遍。她想起秦莫说的“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秒”，她在那段话下面继续写：
九点整，路灯亮起来。前两秒天还是灰的。后两秒灯已经亮了。中间那一秒谁也没看见，但整条街的颜色变了。梧桐树影子从灰的变成黑的，从我身后伸到前面去。
九点零一分，我在扔垃圾。垃圾袋打了一个结，结太紧了，解不开。我提着它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半分钟，最后我把它放在了垃圾桶旁边。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还是这样做了。
第二天路过的时候，垃圾袋不在了。
全智妍停笔。看了两遍。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有些人像垃圾袋一样不见了，但有些人不会。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太像比喻了。她换了一句：
有些人你每天都能看见，哪怕你不想看见。
又划掉，换成：
有些人你每天都能看见。
所以你没想过他会不在。
她看着最后这行字，这次没划掉。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天已经黑了，她拿起垃圾袋，出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五单元门口，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秦莫。他穿着灰色卫衣，手里举着两瓶AD钙奶。一瓶喝了一半，一瓶没开。他站在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延伸到三单元门口，刚好停在她脚边。
全智妍走过去。
“你站这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给你这个。”他把那瓶没开的递过来。
全智妍接过来。瓶身是凉的，水珠还没干。她拧开喝了一口。
“你站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秦莫想了想。
“你上楼的时候，是九点零三分。现在九点二十五。”
全智妍看着他。
“你记时了？”
“没有。我看路灯。”
“路灯怎么了？”
“你上楼的时候，路灯的影子在三单元墙根。现在影子移到了花坛边上。我数了，大概移了二十厘米。路灯影子每分钟移一厘米左右。所以是二十分钟。”
全智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确实在花坛边上。
“你为什么不上去？”
“因为你没邀请我。”
“你每天来我家。”
“那是白天，有作业做，有物理题讲，有豆浆喝。”秦莫说，“晚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莫把手里那瓶AD钙奶喝完，空瓶捏扁，放进口袋。
“白天是你需要我，晚上是我需要你。”
全智妍喝了一口AD钙奶。甜味在嘴里散开，跟小时候一样。
“你白天需要我，晚上也需要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天你需要我做题，晚上——”秦莫没说完，低头看着路灯在地上的影子。
全智妍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片光亮。路灯在头顶，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肩膀上。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叶子响了一下。
“秦莫。”
“嗯。”
“你晚上想见我，就直接敲门。”
“你妈会说。”
“我妈喜欢你。”
“你爸呢？”
“我爸也喜欢你。”
秦莫低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很快收回去。
“那我明天晚上来。”
“来干嘛？”
“不知道。”秦莫说，“但我想来。”
全智妍把AD钙奶喝完，空瓶放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瓶。瓶盖上印着一行字，被路灯照得很清楚：再来一瓶。
“秦莫。”
“嗯。”
“你上次说的路灯那件事。”
“哪件？”
“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秒，没有人看见，但它每天都在。”
“嗯。”
全智妍蹲下来，把空瓶捡起来。
“我今天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我妈倒豆浆，写了我爸洗碗，写了我咬油条掉了一粒碎屑在桌上，写了垃圾袋打了一个太紧的结。”
秦莫听着。
“还有呢？”
“还有你。”全智妍站起来，“你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AD钙奶。”
秦莫没接话。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
“秦莫。”
“嗯。”
“你站在这的时候，路灯亮着。你走了之后，路灯还亮着。但你站在这里的时候，路灯是你。”
秦莫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站在那里，路灯就不只是路灯了。”全智妍说，“就像豆浆不只是豆浆，茶不只是茶，物理题不只是物理题。”
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脚边的影子。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全智妍。”
“嗯。”
“你写的那篇《日常》，什么时候交？”
“明天。”
“写完了？”
“写完了。”
“我可以看吗？”
“校刊出来你就能看。”
“我现在想看。”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你跟我上去。”
“现在？”
“嗯。我家没人。我爸妈出去吃饭了。”
秦莫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爸妈出去吃饭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下楼扔垃圾？”
“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出去吃饭了，我扔完垃圾回来看见桌上留了纸条。”
秦莫站在路灯下，看着全智妍。全智妍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手里的空袋子。
“上来吧。”
秦莫跟着她上了楼。三单元三楼。门打开，客厅灯没开，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全智妍打开灯。纸条上写着：我和你爸出去吃饭，锅里有汤。
秦莫站在玄关，换了鞋。全智妍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是他平时穿的那双。蓝色的，旧了，但干净。
“你拖鞋还在这？”
“你没带走。”
“上周忘的。”
“嗯。”
秦莫穿上拖鞋，走进客厅。全智妍坐在餐桌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
“你过来看。”
秦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全智妍把笔记本推过去，翻到《日常》那一页。秦莫低头看。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
“怎么样？”
“你写了我。”
“最后一句。”
秦莫又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有些人你每天都能看见。所以你没想过他会不在。
“这句写得好。”
“哪里好？”
“因为你是写给我看的。”
全智妍偏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让我上来。”
全智妍把笔记本合上。
“你明天早上带豆浆。”
“带。”
“还是八点半。”
“好。”
秦莫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换鞋。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全智妍。”
“嗯。”
“你写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有些人你每天都能看见，所以你没想过他会不在。”
他关上门走了。全智妍坐在餐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下面写：
但我知道他会在，所以我才敢写。
她把笔帽盖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五单元三楼的灯也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