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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日常是什么 周六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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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半，全智妍家的门铃响了。
她还没完全醒。昨天晚上写稿写到十二点，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都被她按掉了。她穿着睡衣去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两根油条。他看见全智妍的样子，虎牙露出来。
“你刚起？”
“嗯。”
“你头发——”
“我知道。”
全智妍转身回屋，钻进卫生间洗漱。秦莫换了鞋，把豆浆和油条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摊着全智妍的笔记本，墨绿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看了一眼，没翻开。
全智妍洗漱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长袖，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她坐在餐桌前，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几点了？”
“八点四十。”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你每天六点半？”
“嗯。习惯了。”
全智妍嚼着油条，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两个字：日常。下面只写了一行：日常就是……
没了。她昨天晚上卡在这里，写不下去了。
秦莫凑过来看了一眼。
“校刊新主题？”
“嗯。江一然昨天在群里发的。”
“日常。”秦莫念了一遍，“这个简单。”
全智妍偏头看他。
“简单？”
“嗯。就是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全智妍把油条放下。
“不好写。”
“为什么？”
“因为日常会发生很多事情。”全智妍说，“你写一件事，那就不是日常了。日常是很多事叠在一起。你写多了，变成流水账。写少了，又不够。”
秦莫想了想。
“那就写一天。”
“写哪一天？”
“随便哪一天。”
全智妍看着他。
“你写东西都是随便写？”
“不写。”秦莫说，“但我洗碗是随便洗的。”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有。都是日常。”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又翻开笔记本。她在“日常”下面写：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然后划掉了。
“太笼统。”
秦莫在旁边看着她写字。
“你写我每天带豆浆。”
“那不是日常。”
“那是什么？”
“那是你。”全智妍偏头看他，“你每天带豆浆，是你这个人做的事。不是日常本身。”
秦莫想了两秒。
“那日常本身是什么？”
全智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日常是我爸每天三点泡茶。
日常是我妈每天六点做饭。
日常是你每天八点半按门铃。
她停了一下。
“但这些都是人，写人就不是日常了，写事才是。”
“那你写事。”
“什么事？”
“你每天早上穿哪只袜子。”
全智妍看了他两秒。
“我每天不穿袜子。”
“那穿什么？”
“你管我。”
秦莫笑了一下。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离全智妍近了一点。
“那你换个角度写，你写一个没有人的日常。”
“什么意思？”
“比如——早上第一班公交，中午食堂的筷子声，晚上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秒。”
全智妍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路灯。”
“你再说一遍。”
秦莫想了想。
“晚上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秒，就那一秒。你没看见的时候，灯是暗的。你看见了，灯已经亮了。中间那一秒，谁也没看见，但它每天都在发生。”
全智妍低头看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路灯亮起来的那一秒，没有人看见。但它每天都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秦莫。”
“嗯。”
“你为什么不写东西？”
“我写日记。”
“日记不算。”
“为什么不算？”
“日记是你自己看的，文章是别人看的。”
秦莫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那我不写，我每天带豆浆。”
“又说豆浆。”
“因为豆浆是日常。”秦莫说，“你写路灯，我写豆浆，不一样。”
全智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豆浆是日常，路灯是日常，我爸的茶是日常，我妈的饭是日常。
然后她看着这四行字，用笔把第三行和第四行圈了起来。
“这两行是一类。”
“为什么？”
“因为都有家。”
“那前两行呢？”
“前两行是外面的。”全智妍说，“豆浆和路灯，是外面。茶和饭，是里面。外面和里面，加起来才是日常。”
秦莫低头看了一眼她圈起来的两行字。
“那你写哪边？”
全智妍想了想。
“我写中间。”
“中间是什么？”
“是从外面走到里面的那段路。”
“哪段路？”
全智妍拿起笔，在四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每天从校门口走回家的那段路。
她放下笔，看着这五行字。
“就写这个。”
秦莫看了一眼。
“那段路有什么好写的？”
“有梧桐树，有桂花香，有早餐店收摊，有小学生放学，有卖糖葫芦的经过，有快递小哥按喇叭，有路灯亮起来。”
“还有呢？”
“还有你走在我右边。”
秦莫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我在里面。”
“你不在里面。”全智妍说，“你在路上。”
“路上不算日常？”
“路上是日常。”全智妍说，“你是路上的人。”
秦莫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全智妍的手放在笔记本旁边，手指修长，指尖有一点墨水的痕迹。他的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全智妍。”
“嗯。”
“你写那段路的时候，会写我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全智妍拿起笔，在笔记本最下面写了一行：
每天走同一条路，看见同一个人。
她没给秦莫看。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写完了？”
“开头写完了。”
“那现在干什么？”
“学习。你带物理练习册了吗？”
秦莫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翻到折角那一页。
“带了。”
全智妍坐回餐桌前，翻开数学卷子。秦莫坐在旁边，翻开物理练习册。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各做各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十分钟，秦莫停笔。
“全智妍。”
“嗯。”
“你刚才写的那句，是写我吗？”
“哪句？”
“最后那句。”
“你偷看了？”
“没偷看。你写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字。”
“哪个字？”
“人。”
全智妍没接话。她低头继续算题。
“全智妍。”
“嗯。”
“那个‘人’是我吗？”
全智妍把笔放下。
“秦莫。”
“嗯。”
“你物理做完了？”
“没有。”
“那你继续做。”
“你先回答。”
全智妍偏头看他。秦莫的虎牙没露，表情很认真。
“是。”
秦莫低头继续做物理题。全智妍继续算数学。窗外的阳光从餐桌这头慢慢移到那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秦莫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全智妍的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于黛萌和全怀安回来了。于黛萌推开门，看见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和物理练习册，旁边放着两个空豆浆杯和一根没吃完的油条。
“学了一上午？”
“嗯。”
“中午吃什么？”
全智妍看了一眼秦莫。秦莫看了一眼全智妍。
“面。”两个人同时说。
于黛萌笑了一下，往厨房走。
“行。给你们煮面。”
全怀安从门口探进头来：“小莫也在？中午留下来吃。”
“好。”秦莫说。
全智妍翻开墨绿色的笔记本，在“日常”下面最后写了一行：
周六。豆浆。物理练习册。中午吃面。阳光从餐桌这头移到那头。
她把笔帽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