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32、便当 周日早上，

　　周日早上，全智妍一个人在家。

　　于黛萌和全怀安都上班去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锅里有粥。冰箱里有咸菜。中午自己解决。”全智妍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知道了”，竖在餐桌上。然后她把数学卷子、英语笔记、物理错题本摊开，开始了第二天的复习。

　　上午的效率比周六高。没有张杨转笔的声音，没有范诗雅和秦莫同时喊她名字的声音。她做完了两套数学卷子，背了五十个英语单词，把物理错题本翻了一遍。十一点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冰箱里有鸡蛋、青菜、昨天剩的汤。她想了想，决定中午煮个面。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全智妍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当袋。袋子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向日葵，一看就是莫妮卡花店的东西。

　　“我妈让我带来的。”秦莫换了鞋走进来，把便当袋放在餐桌上，“她说你爸妈上班，你肯定不好好吃饭。”

　　“我打算煮面。”

　　“煮面不算饭。”秦莫打开便当袋，把里面的饭盒一层一层端出来。三个饭盒。第一个打开，是西兰花，翠绿的，上面撒了一点白芝麻。第二个打开，是宫保鸡丁，花生米和鸡丁裹着酱色的汁，亮亮的。第三个打开，是红烧肉，酱红色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全智妍看着三个饭盒，沉默了两秒。

　　“你妈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你上次中秋在我家吃饭，西兰花你夹了三次。宫保鸡丁里的花生你挑着吃完了。红烧肉你吃了两块。”

　　“你记这个干嘛？”

　　“我妈记的。”秦莫把筷子递给她，“她说你每次来我家都吃这三样。回去就做了。”

　　全智妍接过筷子，坐下来。秦莫坐在她对面，打开自己的饭盒，跟她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全智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酱香浓，肉软烂，肥肉部分入口就化了。她又夹了一块西兰花。脆的，有锅气，白芝麻增了香。宫保鸡丁的花生米是脆的，鸡丁是嫩的，酱汁甜中带辣。

　　“你妈做菜比我妈做得好。”她说。

　　“你妈做菜也好。上次中秋那十二道菜，我吃了三碗饭。”

　　“你吃了三碗？”

　　“嗯。张杨吃了三碗半。我比他少半碗。”

　　“因为他在长身体。”

　　“我也在长。”

　　全智妍看了他一眼。秦莫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吃到一半，秦莫放下筷子。

　　“昨天张杨回家路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以后每周六都要来你家学习。”

　　全智妍嚼西兰花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每周六都来？”

　　“嗯。他说你家有氛围。”

　　“什么氛围？”

　　“他说你家有茶香。还有你妈炖的汤。还有你爸的笑话。”秦莫说，“他说他爸妈周末都不在家。他一个人没意思。”

　　“那饭钱呢？”

　　“他说他拿物理题抵。”

　　“物理题？”

　　“嗯。他说他每周欠郑今越二十道物理题，再欠我十道。他拿这个抵。”

　　“抵什么？”

　　“抵饭钱。”

　　全智妍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

　　“他欠的物理题越来越多，饭钱越抵越少。到最后他可能要在我们家打三年工。”

　　“他乐意。”秦莫说，“他昨天晚上回家还在我们那个学习群里发消息说，你家的茶比他家的好喝。”

　　“他家的茶怎么了？”

　　“他家的茶是他爸买的，放了三年没开。他说你家的茶是新鲜的。”

　　全智妍笑了一声，低头把饭吃完。

　　下午一点，全智妍的手机震了。是学习小组的群消息。

　　群名叫“六加一学习小组”。全智妍起的名字，因为六个人加一个秦莫。秦莫说“为什么我是加一”，全智妍说“因为你算半个”。后来张杨说“那我也算半个”，全智妍说“你算负半个”。群名就这么定了。

　　范诗雅：[图片]

　　照片拍的是她家餐桌。桌上一杯卡布奇诺，奶泡上撒了可可粉，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叶子。旁边摊着一本英语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张杨：范诗雅你喝卡布奇诺？

　　范诗雅：我妈做的。她最近迷上了咖啡机。

　　张杨：你妈不是烘焙吗？

　　范诗雅：烘焙和咖啡一起迷上了。我家现在一半是烤箱，一半是咖啡机。我爸已经放弃客厅了。

　　张杨：你爸在哪？

　　范诗雅：阳台。

　　张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桔：诗雅姐你笔记写得好整齐。

　　范诗雅：还行。你呢？

　　孙桔：我和向斯然一起学习。

　　向斯然：[图片]

　　照片拍的是两张并排的卷子。左边是英语卷，字迹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圆圆的。右边是数学卷，字迹很小，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两张卷子中间放着一支笔和一块橡皮，橡皮上画了一个笑脸。

　　向斯然：英语是我写的。数学是孙桔写的。

　　张杨：孙桔你数学写得好工整！

　　孙桔：我数学不好……所以写慢一点。

　　向斯然：她数学进步了。上次月考不及格，这次模拟卷考了112。

　　张杨：112！孙桔你太棒了！

　　孙桔：卷子难……112不算高……

　　向斯然：平均分98。

　　张杨：那你不就是中上等！

　　孙桔：……好像是。

　　范诗雅：是。

　　郑今越：是。

　　孙桔：谢谢大家。

　　郑今越：[图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补习班教室。课桌一排一排的，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前排坐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趴着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五官，但书包带子从桌子侧面垂下来，上面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挂件，写着“铁三角”。

　　张杨：？？？

　　张杨：这不是我吗？

　　郑今越：嗯。

　　张杨：你什么时候拍的？

　　郑今越：你睡着的时候。

　　张杨：你怎么在这？

　　郑今越：我在你后排。竞赛班。下课来找你。

　　张杨：你怎么不叫醒我？

　　郑今越：你睡得很沉。我叫了。你说“再给我五分钟”。

　　张杨：我说了吗？

　　郑今越：说了。两次。

　　张杨：……

　　范诗雅：张杨你昨天还说你从来不困。

　　张杨：我昨天不困。我今天困。

　　郑今越：你昨天在补习班也睡了。上周六在全智妍家学习的时候也差点睡着。

　　张杨：你记这个干嘛？

　　郑今越：留证。

　　孙桔：张杨你补课好辛苦。

　　张杨：没事。我扛得住。

　　向斯然：你扛不住可以睡。别撑。

　　张杨：向斯然你真好。比郑今越和秦莫都好。

　　秦莫：我没说话。

　　张杨：你没说话就是不好。

　　秦莫：那我不说了。

　　张杨：你——

　　全智妍看着群聊笑了一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花园，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跑。对面五单元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

　　秦莫坐在餐桌前，抬头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全智妍靠在窗框上，“就是觉得今天过得挺快的。”

　　“你做了三套卷子。”

　　“两套半。”

　　“还有半套呢？”

　　“下午做。”

　　秦莫低头继续写错题本。全智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餐桌前坐着四个人。今天只有两个人。但那张纸条还竖在餐桌上，背面写着“知道了”。

　　她走回餐桌前，坐下来，翻开那半套没做完的物理卷子。秦莫在旁边递过来一支红笔。

　　“给。”

　　“干嘛？”

　　“你上次说我的红笔好用。”

　　全智妍接过来，在卷子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秦莫低头继续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餐桌这头慢慢移到那头。全智妍做完第三道题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没看。秦莫也没看。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三个空饭盒和一本错题本。阳光落在纸页上，把字照得亮亮的。外面有鸟在叫，很远。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全智妍把最后一道选择题做完，放下笔。

　　“秦莫。”

　　“嗯。”

　　“明天月考。”

　　“嗯。”

　　“考完去江边。”

　　“嗯。”

　　她站起来，把饭盒收进便当袋。秦莫把错题本合上，装进书包。

　　“明天早上我等你。”他说。

　　“嗯。”

　　全智妍送他到门口。秦莫换了鞋，站在门外，回头看了她一眼。

　　“全智妍。”

　　“嗯。”

　　“今天这顿饭，我妈说不用给钱。”

　　“我也没打算给。”

　　秦莫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全智妍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当袋。袋子上印着小小的向日葵，花瓣是黄的，花心是棕的。她把袋子折好，放在鞋柜上。然后走回餐桌前，坐下来，翻开英语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五单元三楼的灯也亮了。秦莫到家了。

　　她拿起笔，在英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

　　周日。便当。三套卷子。群里的照片。明天月考。

　　考完去江边。

　　然后她掏出手机，在学习小组群里发了一条：

　　全智妍：明天月考。今天早点睡。张杨，你物理题还欠十道。

　　张杨：明天考完还！

　　郑今越：他欠我二十道。先还我的。

　　张杨：你俩能不能别算了！

　　范诗雅：算清楚好。免得你赖账。

　　孙桔：张杨加油。

　　向斯然：加油。

　　秦莫：加油。

　　张杨：……你们六个对我真好。

　　全智妍：七个。你算半个。

　　张杨：那还有六个半。

　　全智妍：嗯。六个半都在催你还物理题。

　　张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