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不酸》农夫八毛

31、KFC 周六早上八

　　周六早上八点半，全智妍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秦莫发的：“起了没？豆浆买好了。”范诗雅发的：“九点到。”张杨发的：“兄弟们！我周六还要补课！你们谁同情我一下！”

　　全智妍把最后一条划掉，回秦莫：“起了。”回范诗雅：“门没锁，直接进。”

　　她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门铃正好响了。她去开门，秦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袋豆浆和三根油条。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潮。

　　“三袋。”他把豆浆递过来，“范诗雅一袋，你一袋，我一袋。”

　　“张杨呢？”

　　“他补课。不给他喝。”

　　“你对他真好。”

　　“我对他够好了。”秦莫换了鞋走进来，“他昨天说让我帮他带早饭，我说‘你自己补课顺路买’。他说‘顺路不顺心’。我说‘那就不顺了’。”

　　全智妍笑了一声，把豆浆放在餐桌上。她刚摆好杯子，门又响了。这次是范诗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黄油饼干。

　　“我妈烤的。”范诗雅换了鞋，“她说让我带过来，给全智妍妈妈吃。我告诉她阿姨上班去了。她说‘那就给你们吃’。”

　　“你妈是不是每天都在烤？”

　　“她最近迷上了新配方。失败率越来越低，但产量越来越高。”范诗雅把饼干放在桌上，“再这样下去，我家冰箱要放不下了。”

　　全智妍给她倒了一杯豆浆。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秦莫递了一根油条给范诗雅。范诗雅接过去，看了一眼秦莫，又看了一眼全智妍。

　　“你们俩每天早饭都这样？”

　　“哪样？”

　　“坐一起，喝豆浆，吃油条。”

　　“嗯。”

　　“每天？”

　　“每天。”

　　范诗雅咬了一口油条，没再问。但她低头喝豆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九点半，三个人把书摊在餐桌上。全智妍坐一边，范诗雅坐对面，秦莫坐侧面。数学练习册、英语笔记本、物理卷子铺了满桌。全智妍翻开数学练习册，第十七题，她上次给范诗雅讲过的那道。范诗雅翻开英语笔记本，开始背单词。秦莫翻开物理卷子，开始做选择题。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范诗雅第一个开口：“全智妍，这个单词什么意思？”

　　“哪个？”

　　“profound。”

　　“深刻的。”

　　“例句。”

　　“The book had a profound effect on me。”

　　“中文。”

　　“这本书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范诗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秦莫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做物理题。

　　又安静了五分钟。这次是秦莫开口：“全智妍，这道题选项C和D有什么区别？”

　　全智妍偏头看了一眼。一道物理选择题，关于摩擦力的。

　　“C是静摩擦力，D是滑动摩擦力。看题干，‘恰好开始移动’，就是静摩擦力最大值。”

　　“所以选C。”

　　“对。”

　　秦莫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圈。范诗雅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背单词。

　　又安静了十分钟。这次是两个人同时开口。

　　“全智妍——”

　　“全智妍——”

　　范诗雅和秦莫对视了一眼。

　　“你先说。”范诗雅说。

　　“你先。”秦莫说。

　　“我问的是英语。”

　　“我问的是物理。”

　　“那你先。”

　　秦莫看向全智妍：“这道题——算了。我等会儿再问。”

　　范诗雅把英语笔记本推过来：“这个单词，我不确定发音。”

　　全智妍看了一眼：“profound。重音在第二音节。”

　　范诗雅跟着念了一遍。秦莫在旁边听着，低头继续做物理。但他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上午十一点，全智妍站起来。

　　“我饿了。”

　　范诗雅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

　　秦莫合上物理卷子：“你爸妈中午不回来？”

　　“不回。我妈今天门诊，我爸坐诊。两个人都是全天。”

　　“那我们吃什么？”

　　全智妍想了想：“KFC。”

　　范诗雅抬头：“什么？”

　　“KFC。楼下新开的那家。走路五分钟。”

　　范诗雅看了她两秒：“你请客？”

　　“AA。”

　　“行。”

　　秦莫站起来，把钱包从书包里掏出来。范诗雅看了他一眼：“你带钱包干嘛？她说了AA。”

　　“我帮全智妍带。”

　　“她自己有钱。”

　　“我知道。但我习惯了。”

　　范诗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英语笔记本收进书包。

　　三个人下了楼。KFC在小区门口东边，新开的，招牌是红白相间的。全智妍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少，但还有空位。她点了一个吮指原味鸡套餐，范诗雅点了香辣鸡腿堡套餐，秦莫点了老北京鸡肉卷加薯条。

　　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全智妍走在前面，往靠窗的位置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靠窗的四人桌上，坐着一个人。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手里攥着手机，正在打游戏。手机壳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上面写着“铁三角”。

　　全智妍：“张杨？”

　　那个人抬头。

　　“全姐！秦莫！范诗雅！”张杨把手机一扔，差点蹦起来，“你们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全智妍坐下来，“你不是补课吗？”

　　“补完了！”张杨理直气壮，“上午十一点下课。我饿了，来吃KFC。你们呢？”

　　“学习。”范诗雅坐下来，把餐盘放好。

　　“学习？”张杨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你们三个一起学习？”

　　“嗯。”

　　“在哪？”

　　“我家。”全智妍拿起一根薯条。

　　张杨的表情变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捡回来，屏幕上的游戏还开着。

　　“你们学习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补课。”

　　“我补完课了！”

　　“你补完课也没跟我说。”

　　张杨张了张嘴，憋了两秒。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汉堡，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下午跟你们一起。”

　　“你不是要打游戏吗？”

　　“游戏可以晚上打。”张杨把汉堡咽下去，“学习不能等。”

　　范诗雅看了他一眼：“你带书了吗？”

　　张杨的动作停住了。

　　“……没有。”

　　“那你学什么？”

　　“我可以看你们的。”张杨理直气壮，“我看秦莫的物理卷子。看全姐的数学练习册。看你的英语笔记。”

　　范诗雅把英语笔记本往书包里塞了塞：“不借。”

　　“为什么？”

　　“你上次借我笔记，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游戏攻略。”

　　张杨心虚地低头咬汉堡。

　　最后张杨还是跟着他们回了全智妍家。他一路走一路念叨“我下午真的学”，进了门就直奔餐桌，在秦莫旁边坐下。秦莫往旁边挪了挪，没说什么。范诗雅在全智妍对面坐下，翻开英语笔记本，继续背单词。全智妍把数学练习册摊开，翻到下一页。

　　张杨坐在那里，左看看，右看看。看秦莫做物理，看全智妍算数学，看范诗雅背单词。看了五分钟，他掏出手机。

　　“张杨。”全智妍头也没抬。

　　“嗯。”

　　“手机放下。”

　　“我就看一眼。”

　　“放下。”

　　张杨把手机放在桌上。又过了五分钟。

　　“张杨。”这次是范诗雅开口。

　　“嗯。”

　　“你翻书的声音太大了。”

　　“我没翻书。”

　　“你转笔的声音太大了。”

　　张杨把笔放下了。

　　又过了五分钟。张杨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看着秦莫的物理卷子。

　　“秦莫。”

　　“嗯。”

　　“这道题选什么？”

　　“C。”

　　“为什么？”

　　“因为摩擦力的方向与相对运动方向相反。”

　　“那为什么是C不是D？”

　　秦莫放下笔，偏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方块，画了一个箭头。

　　“看这个方块。它在往右运动。摩擦力向左。这是滑动摩擦力。”

　　“那C呢？”

　　“C是静摩擦力。题目里说‘恰好开始移动’，说明还没动。没动就是静摩擦力。”

　　张杨盯着草稿纸看了五秒。

　　“懂了。”

　　秦莫看了他一眼，继续写题。张杨坐直了，拿起一本空白草稿纸，开始画方块和箭头。画了十几个，每个旁边都写了“静”或“滑动”。

　　范诗雅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背单词。

　　下午两点，全智妍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于黛萌发的。

　　妈：中午吃了吗？

　　全智妍：吃了。KFC。

　　妈：张杨也在？

　　全智妍：你怎么知道？

　　妈：莫妮卡说的。她说秦莫跟她讲了。张杨在补课，补完课去KFC，遇见你们了。

　　全智妍：莫阿姨怎么什么都知道？

　　妈：因为她儿子什么都跟她说。

　　全智妍锁了手机，偏头看了一眼秦莫。秦莫正在低头做物理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秦莫。”

　　“嗯。”

　　“你跟你妈说了张杨的事？”

　　“嗯。她问中午吃什么。我说KFC。她问还有谁。我说范诗雅和张杨。”

　　全智妍笑了一声。范诗雅抬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全智妍继续低头算题。

　　下午四点，张杨的物理题终于做到第三道。他拿起秦莫的物理卷子对了答案。第一道对了。第二道对了。第三道错了。

　　“错哪了？”张杨问。

　　秦莫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摩擦力方向反了。”

　　“怎么又反了？”

　　“因为你把方块的运动方向画反了。”

　　张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图。方块往右，摩擦力往左。对的。

　　“没错啊。”

　　“你图是对的。但你算的时候，代入的是往左。”秦莫指了指他下一行计算式，“-f=ma。f是正的。但你写的f是负的。”

　　张杨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我懂了。”

　　“你第三遍说‘我懂了’。”

　　“这次真的懂了。”

　　范诗雅从对面抬起头：“张杨，你物理题做完了吗？”

　　“做了三道。”

　　“秦莫给你讲了几遍？”

　　“两遍。”

　　“那你欠他几道？”

　　张杨想了想：“六道？”

　　范诗雅低头继续背单词。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五点，于黛萌和全怀安前后脚回来了。于黛萌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四个人围着餐桌，桌上摊满了书和卷子。张杨正低头算题，秦莫在旁边看，范诗雅在背单词，全智妍在写数学。

　　“哟。”于黛萌换了鞋，“这么认真。”

　　“阿姨好。”范诗雅抬头。

　　“阿姨好。”秦莫抬头。

　　“阿姨好！”张杨抬头，声音最大。

　　全怀安从门口探进头来：“小莫也在？小范也在？小张也在？”

　　“都在。”全智妍合上练习册，“学习。”

　　“学了一天？”

　　“中午去吃了KFC。”全智妍说。

　　“谁请客？”

　　“AA。”

　　“张杨也A了？”

　　张杨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忘了。我好像没给钱。”

　　全智妍看着他：“你吃了两个汉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

　　“我明天给你。”

　　“你上周还欠我五块。”

　　“那是买水的。”

　　“水也是钱。”

　　张杨低头继续算物理。秦莫在旁边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范诗雅把英语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阿姨，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于黛萌说，“今天炖了汤。”

　　“我妈在家等我。”

　　“那让你妈也来。”

　　范诗雅愣了一下：“不用了。”

　　“来吧。”于黛萌拿起手机，“我给她打电话。”

　　范诗雅没来得及拦，于黛萌已经拨出去了。她站在门口，听着于黛萌在电话里说“诗雅妈妈，来我家吃饭吧，炖了汤”，然后沉默了两秒，等对方回答。

　　挂了电话，于黛萌说：“你妈说二十分钟到。”

　　范诗雅站在门口，看了全智妍一眼。全智妍耸了耸肩。范诗雅把书包放回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张杨抬头：“范诗雅，你妈也来？”

　　“嗯。”

　　“那我妈呢？”张杨掏出手机，“我也让我妈来。”

　　“你妈不是在家吗？”

　　“对哦。”张杨把手机收起来，“那我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不回去吃了。”

　　全智妍看着他：“你在我家吃？”

　　“阿姨炖了汤。”

　　“你也没A饭钱。”

　　“我明天一起给。”

　　秦莫在旁边合上物理卷子。全智妍偏头看他。

　　“你妈呢？”

　　“我妈说她在花店。让我自己吃。”

　　“那你留下来。”

　　“嗯。”

　　全智妍站起来，帮于黛萌摆碗筷。七个人，七双筷子，七个碗。全怀安把茶泡上，满屋子都是茶香。范诗雅坐在餐桌前，看着全智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张杨在跟秦莫争论一道物理题的答案。全怀安在旁边笑着说“你们先吃饭，吃完再吵”。

　　门铃响了。范诗雅的妈妈来了。于黛萌去开门，两个妈妈站在门口聊了两句，然后一起进了厨房。

　　全智妍坐下来。秦莫坐在她旁边。范诗雅坐在对面。张杨在桌子另一头，还在跟物理题较劲。

　　“张杨，吃饭了。”全智妍说。

　　“等一下，我把这个算完。”

　　“你算完这道，汤就凉了。”

　　张杨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于黛萌正端着汤锅出来。他放下笔。

　　“那我吃完饭再算。”

　　全智妍拿起筷子。秦莫拿起筷子。范诗雅拿起筷子。张杨拿起筷子。

　　七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汤是冬瓜排骨的，冒着热气。全怀安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范诗雅妈妈坐在范诗雅旁边，小声问她“今天学了什么”。

　　“英语和数学。”

　　“没偷懒？”

　　“没有。”

　　张杨在旁边插嘴：“阿姨，她没偷懒。她背了一上午单词。”

　　范诗雅偏头看他。张杨缩回去，低头喝汤。

　　全智妍看着满桌的人，低头喝了一口汤。秦莫在旁边，递过来一碟醋。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碟子，里面是酱油。她刚才又倒错了。

　　“给。”秦莫把他的醋碟推过来。

　　全智妍接过来，蘸了一下。范诗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喝汤。

　　这一天，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六点。三个人学习，变成了四个人学习。又变成了七个大人小孩一起吃饭。

　　张杨最后算了五道物理题，欠秦莫十道。范诗雅背了两百个单词。全智妍做了三套数学卷子。秦莫把物理错题本整理了一遍。

　　而全智妍家的餐桌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数学练习册，翻到第十七题。那道题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是全智妍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