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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玉兰花开,芬芳满园 玉兰中学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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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中学建校一百二十周年校庆,在礼堂举行。
台下坐满了人。历届校友,退休教师,在校学生。全智妍坐在第三排,旁边是秦莫。范诗雅坐在她左边,孙桔坐在后面一排,郑今越坐在角落里,张杨在后台帮忙。白多恩和韩楚星坐在另一侧,全雨轩坐在后面几排,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
舞台上,主持人说完开场白,灯光暗下来。屏幕上开始播放VCR。
第一个画面。一家律所。全智妍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桌上摊着一沓文件。镜头对着她。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笑了。
“干嘛啊你。”
“采访。”是秦莫的声音,不出镜。
“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你介绍一下自己。”
全智妍看了镜头两秒。
“大家好。我是2010级的全智妍。曾经是校刊《玉兰风》的主编。”她顿了顿,“不知道现在玉兰风是谁在办,但是我们当时都很开心。”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印象深刻啊。”全智妍想了想,“都挺深刻的。”
“你别端水。”
全智妍笑了一声。“好吧。有一次校刊截稿前一天,白多恩把稿子弄丢了,齐戴从她外套口袋里翻出来,那期差点开天窗。”
礼堂里有人笑了。全智妍坐在台下,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觉得有点陌生。
第二个画面。建筑工地。范诗雅戴着红色安全帽,穿着干练的衬衫,手里拿着图纸。镜头对着她。
“你在干什么?”
“采访。”秦莫的声音。
“你吓我一跳。”范诗雅把图纸放下,“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2010级的范诗雅。曾经是班级的文艺委员和广播站播音员。”她摘下安全帽,理了理头发,“现在做建筑设计。”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范诗雅想了想。
“打网球,然后下大雨。”她说,“我跟全智妍打比赛。打到第七局,雨忽然下了。很大,球场是红土的。空气里全是泥的味道,她站在对面,头发贴在脸上,冲我喊‘改天再比’,然后她跑了。”
“你跑了吗?”
“跑了,但我比她跑得慢。”范诗雅说,“后来我每次设计建筑的时候,都会留一个看雨的位置。”
礼堂里安静了一拍。
第三个画面。上海植物研究所,郑今越站在一排植物标本前面,穿着白大褂,推了推眼镜。
“干什么的?”
“采访。”
“大家好。我是2010级的郑今越,现在是植物研究所一员。”
“你对玉兰中学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张杨。”郑今越说,“呆瓜。”
礼堂里笑出了声。张杨在后台,对着屏幕喊了一句:“郑今越你等着!”
第四个画面。音乐厅后台,孙桔拿着小提琴站在化妆镜前面,正在补口红。镜头对着她,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
“介绍一下自己。”
“我还要介绍?”
“采访,正式采访。”
孙桔放下口红,转过身。
“我是2010级的孙桔。现在是首席小提琴手,欢迎来听我的演奏会。”
“你对玉兰中学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合唱那次。”孙桔说,“我们班唱《你曾是少年》。全智妍指挥。向斯然跳舞,我在旁边拉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第五个画面。一家心理诊所,白多恩坐在沙发椅里面,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2010级的白多恩,曾经是编辑部里丢稿子那个。”她笑了一下,“现在做心理医生。”
“印象深刻的事情?”
“食堂的四碗饭同学。”白多恩说,“我至今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写了那篇文章之后,很多人开始注意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人。后来我学心理,专门研究了孤独感,那篇稿子是我的起点。”
第六个画面。一间书房,韩楚星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个航天模型。推了推眼镜。
“2010级的韩楚星。”
“印象深刻的事情?”
“我的同桌。”韩楚星说,“秦莫。他选文科的时候,我说他物理浪费了。他说物理可以自学,后来他去了复旦新闻。我来了哈工大,他写报道,我造火箭,都没浪费。”
第七个画面。物理研究所,全雨轩坐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芯片。
“2011级的全雨轩。”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我姐让我来的,她说校庆VCR要凑时长。”
“印象深刻的事情?”
“都挺深刻的。”全雨轩说,“但我最记得她高一那年暑假,天天在家写校刊,她妈说她‘写作业都没这么认真’。”
第八个画面。孙柏宸坐在会议室里,穿着深蓝色西装,面前摊着一份合同。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不少,五官还是那样轮廓分明,但气质沉了很多。
“开始了。”秦莫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2011级的孙柏宸,曾经是编辑部里那个物理竞赛省二却报了文字编辑的人。”他笑了一下,“现在做律师。”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有一次全主编让我写一篇稿子。我写了三遍,她退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说‘你写的是作文。不是文章。’我当时不懂。后来我当了律师,写合同,才知道什么叫‘不是作文’。”
礼堂里又笑了。
第九个画面。一间书房,江淑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稿纸,手边放着一杯茶。她比高中时候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2011级的江淑禾。”她对着镜头说,“曾经是编辑部里那个喜欢简媜的人,现在在家里写东西。”
“写什么?”
“写小说,写散文,写一些说不清楚的事。”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我刚进编辑部的时候,全主编让我写一篇读书笔记。我写了三稿,她说‘你在学简媜,但你自己的东西还没出来。’我当时不服气,后来我写了很久,才明白她说的对。”
第十个画面。一间哲学系办公室。傅书氧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桌上摊着几本哲学书。他比高中时候瘦了,下颌线更明显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
“2010级的傅书氧。”他对着镜头说,“曾经是那个从上海转回来、带着一箱AD钙奶到处发的人。现在在同济教哲学。”
“教什么?”
“教伦理学。也教一点逻辑学。”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高三那年。有天晚上,我跟秦莫去偷照片,他为了拿和全智妍的合照。我为了什么我忘了。反正两个人摸进严主任办公室。黑灯瞎火的,他在那翻,我在门口望风。后来被保安追着跑了三层楼。”他笑了一下,“第二天严主任把我们叫去办公室。问我们为什么偷票。秦莫说‘主任,我们是在做社会实践。’我说‘对,研究投票机制。’严主任说‘你们两个给我写检讨。’我们写了,但没交。”
“为什么不交?”
“因为全智妍说‘别交,交了就承认了,不交就是没发生过。’”
第十一个画面。一间小公寓,袁盼儿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日语教材和一本中文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小植物。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右眼角的疤已经看不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是手织的那种,针脚不太匀。
“2010级的袁盼儿。”她对着镜头说,“曾经是那个从县里转来、被锁在换衣间里的人。现在在东京读社会学。”
“社会学?”
“嗯。研究教育不平等,研究像我这样的人。”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高三那年平安夜。我被我妈反锁在家里。全姐她们来救我。全姐敲门,秦莫跟在我妈后面拖住她,葛宝拉从后巷接钥匙,傅书氧在门口跟我妈说话。后来我翻窗户跑了。穿着拖鞋,跑过两条街,跑到全姐家。”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植物。“那盆是桉树。郑今越给的种子,我种了三年,长这么大了。”
“你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什么?”
“你穿拖鞋跑得挺快的。”
第十二个画面。金陵,一家电视台的剪辑室。葛宝拉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段正在剪辑的视频。她比高中时候瘦了,头发剪到肩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摆着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书法大家”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2010级的葛宝拉。”她对着镜头说,“曾经是那个在黑板前面写楷书、在换衣间门口喊‘袁盼儿加油’的人,现在在电视台做纪录片。”
“拍什么?”
“拍普通人,拍那些没有人拍的人。”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高三那年。全姐让我帮她擦板报,我说‘那你先帮我擦’。她说好,我们俩站在黑板前面。她擦上面。我擦下面。粉笔灰掉了一脸,她打了个喷嚏。我说‘你打喷嚏好大声’。她说‘你也不小声’。后来板报写完了。就两个字,高三。旁边写了几个词,努力,坚持,不后悔。”她低头笑了一下,“那个板报,后来被下一届的学生擦了。但我拍了照,还在。”
第十三个画面。一间面包店,张杨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白色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秦莫站在镜头旁边,手里拿着话筒。
“这是2010级的张杨,现在开了自己的面包店。”
“还有我。”秦莫的声音说,“2010级的秦莫,新闻记者,这次采访是我做的。”
“以及我。”张杨举起手里的面团,“这家店叫‘铁三角面包房’。郑今越说要投资,但他没投,他说他没钱。”
礼堂里又笑了。
最后,几个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剪辑拼在一起的。
七嘴八舌地说着:
“祝母校一百二十周年生日快乐。”
“祝玉兰中学越来越好。”
“再创辉煌。”
“留下更多的青春回忆。”
画面暗下来。礼堂里掌声响起来。
全智妍坐在台下,转头看了一眼秦莫。秦莫正好也在看她。他的虎牙露出来,红绳还在手腕上。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
“你去了我律所?”
“嗯,趁你午休的时候。”
“你怎么进去的?”
“我跟前台说我是你男朋友,她说‘你终于来了’。”
全智妍没接话,她偏头看台上。VCR播完了,主持人重新上台。灯光亮起来。礼堂里坐满了人。有人穿着校服,有人穿着西装。有人刚进校门,有人毕业多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秦莫也有。她看见他手上的红绳,从高一戴到现在。中间换过一根,但这根一直没摘。
“秦莫。”
“嗯。”
“一百二十年了。”
“嗯。”
“我们才过了几年。”
“但我们的那几年,都在这里。”
全智妍没接话。她偏头看了一眼后排。孙桔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节目单。郑今越坐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张杨在后台,白多恩在另一侧,范诗雅在旁边。向斯然在澳大利亚,但她在群里发了祝福。齐戴在重庆,也发了。柳昭允在重庆,发了照片。江一然在北京,发了邮件。
礼堂里,主持人说:“下面请全体起立,唱校歌。”
全智妍站起来,秦莫站在她旁边。礼堂里几百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玉兰花开,芬芳满园……”
她跟着唱。声音混在人群里。她想起高一那年秋天,第一次站在这个礼堂里,穿着校服,胸前别着玉兰校徽。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范诗雅,不认识孙桔,不认识向斯然,不认识白多恩,不认识韩楚星,不认识齐戴,不认识柳昭允,不认识江一然。
现在她认识所有人。
校歌唱完。掌声响起来,全智妍坐下,秦莫也坐下。两个人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离得很近。秦莫的手指动了一下,全智妍也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没说话,但碰到了。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下一段表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