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9、残存 狼群以为我

　　群山合围，雪覆如铠，风过时卷起细雪，露出底下嶙峋脊骨。

　　数顶军帐隐于大山深处，所谓营地，不过是用砍伐的木头围起。

　　零星豁口的帐篷露着风，山风吹过雪便止不住往里灌。

　　高处陡峭如削的巨大岩壁，隔绝了背后的寒风，寥寥几处升起的灰白色炊烟，微弱到几乎要被风雪吞噬。

　　营地没有操练的呐喊，甚至听不到人声喧哗。

　　营门入口处站着两名哨兵，如同两尊冻僵的雪人，他们看到风雪中归来的将军，黯淡的眼神陡然亮起。

　　“将军回来了！”沙哑的声音划破死寂，也点燃了整片营地。

　　营地内更多的士兵从背风的角落涌了出来，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脸上覆盖着冻伤的痕迹，眼中交织着疲惫与此刻燃起的光亮。

　　渭齐之战他们九死一生、辗转奔袭，最终藏身这大山深处。

　　两万戍北军残部虽杀出了重围，但大多身负重伤。山岭环绕的险峻危崖，成了他们避开敌军铁蹄最后的壁垒，却也成了缓慢窒息的囚笼。

　　粮食物资的匮乏，正一点点抽走将士们的生命。

　　一将领上前汇报着几日来陆续运进山里的物资，与这些时日士兵们的状况。

　　暮言听着将领的汇报，目光投向峭壁下的伤兵营帐。

　　营帐内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咳嗽，闷闷的。

　　“粮够几日的？”暮言开口。

　　“十日。”

　　“药呢？”

　　“药，所剩无几。”

　　暮言走到一士兵前脚步停了住，士兵很瘦，脸上稚气末脱，却被风霜刻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士兵左臂粗陋包扎的麻布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

　　“昨夜可是遇到狼袭了。”暮言道。

　　士兵下意识将手臂藏到身后，“将军，无妨的，已经包扎上过药了。”

　　暮言没再问下去，营中药材匮乏，她难解伤兵之痛。

　　“把那几匹马杀了，给将士们添些肉食。”暮言吩咐副将谷晴。

　　营中战马所剩无几，马是他们冲出重围的指望，但马没了可以再从渭军手上夺，若将士们的命没了就真的没了，谷晴领了命，将马牵到了土灶旁。

　　山间兵卒默默站起了身，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还想再见到家人，为了替亡魂雪恨，一刀一刀从渭军重围中砍出了条生路，却不想为了能活，而成为身边人的拖累。

　　当粮与药成为最后的行刑者，躯体迟滞的衰竭，远比战场上的死亡更残忍。它抽走生命的同时，也令赴死的壮魄蜷缩成负累的自愧。

　　数百名重伤的将士已断了求生的意志，他们唯恐自己的伤势成为身边人的拖累，竭力把疼痛的呻吟与闷咳，压进肺腑。

　　暮言眼眶泛潮，那些声声的闷咳是她为将者的无能，那些漏着风的营帐是她的渺小。

　　可她不能就这样被这风雪埋了去，她与将士们必须重新站起来。他们要活下去，喘气，迈步，睁眼，将曾经低下的头颅重新昂起，挺直脊梁立于天地间，以逝去将士的血，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他们这支曾驰骋疆场的战狮，也绝不能在这蛮荒山林，被一群狼当作待宰的羔羊，圈养、蚕食。

　　“将士们。”暮言看向围拢过来的士兵，“敌军想困死我们，冻死我们，饿死我们，可我们还活着。老天没冻死我们，大雪没压垮我们，追兵没找到我们，既然天不亡我们戍北军，那我们便是老天都不肯收走的残魂。”

　　暮言眸光如焰，她指向营垒外连绵的群山，“这营垒虽简陋，可它倚靠山岩，是敌人找不到的堡垒，这风雪虽苦寒，可它冻住了渭军的蹄子。营中的粮，省着吃，掺着雪吃，柴没了，砍，骸骨当柴，也要把胸膛里的血烧热了！只要还喘着气，只要刀还在手，我们的命便不该绝。”

　　渭军追了他们整整一年，他们箭囊空竭，甲片磨穿，能披甲执刃的士兵连半数都剩不下。身后渭军的马蹄声仍如闷雷般碾着他们追，他们再也没别的路可选，只能往这苍莽群山的最深处退。

　　可这荒山野岭是他们站起来的见证，而非埋葬他们的烂泥。

　　暮言看向营垒前方，那片在风雪中更显幽深的密林阴影，他们要打一场仗，打一场燎原着不屈火焰的胜仗。

　　他们要从这狼群扎窝的鬼地方，站起来，走出去，将敌军对他们的践踏，还给他们。

　　“今夜让这些狼知道，我们才是猎人！”

　　*

　　营帐内四五名将领环绕而立。

　　“狼性奸猾，尝到甜头，胆子便越来越大。”将领司徒衍开口，他两鬓花白，声线里压着塞外风沙的粗粝感，“不能再让它们如此嚣张了。”

　　狼袭，这深山里的霸主，它们似乎深谙兵法，从不与身强力壮的主力硬碰。它们在黑夜中潜行，神出鬼没，绕开防线，死死盯住伤兵营，那里血腥弥漫，混合虚弱的呻吟，成了它们绝佳的猎场。

　　昨夜，狼群的利爪再次冲破防守线，扑进了伤兵营，拖走了几名因高烧而昏沉的伤兵。

　　狼群每一次得手，营地里的狼嗥便愈发响亮、嚣张，狼群欺他们困兽，专噬弱者，步步紧逼。

　　“司徒将军所言极是，被动防守，只能坐以待毙，助长其嚣焰。”暮言道。

　　“狼之所以难以对付，不是因为它们的力气有多强，而是因那股子奸诈狡猾，白天躲藏，夜晚出击，专挑月黑风高时偷袭落单的猎物，得手后便仰天长啸，嚣张的气焰简直能窜上天，这算不得真正的勇猛，不过是怯敌，欺软怕硬的把戏。”

　　帐内炭盆的火光映着四壁，暮言将材掷入翻卷的火舌。

　　她看着那火光道：“收拾这群孽畜，就得刚正面，狼群避实就虚，那我们便埋下诱饵引它们来。”

　　“这帮狼贼精。”将领伍问海开口：“营垒外围深挖的陷坑，这些狼总能精准避开。”

　　“这些狼不是惯于偷袭伤兵吗？那便让它们偷。”暮言转目看向伍问海，“把受伤的士兵全部移至主帐，调精锐埋伏至伤兵营，且这饵要做得像，帐内的血腥气，须盖过移至主帐的伤兵，还要时不时传出伤兵呻吟的疼痛声。狼群习惯了偷袭得手，气焰正盛，见了肥肉，必难按捺。”

　　“等狼群扑过来时箭矢齐发，火把把天都照亮了，让这些狼明白，平日里仰仗的狡猾劲儿怎么变成送命符。再将狼头悬挂在营门，把整张狼皮钉在营垣上，来个三次五回，保管这些个宵小鼠辈再不敢露头。”

　　伍问海：“正好，可用宰杀的马血内脏。”

　　“没错。”暮言道。

　　他们要把这饵做得足够香，让这些狼忘记躲藏，扑出来抢食。一旦狼群现身，陷入伏击圈，便用火箭招呼，就算还能逞凶，他们手中的刀正好与狼群正面较量。

　　“我们的兵械虽匮乏，但只要集中力量猛攻，照样能打的这群狼肝胆俱裂。”暮言的视线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停在群山深处渺小的营垒，“务必让这些狼的惨叫，响彻整个山岭，让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狼群听清楚，靠近我们的营盘，只有死路一条。”

　　负责营垒防御的将领孔川开口，“这陷坑挖的窄了，狼能轻松跃过去。挖的够广，树枝横七竖八搭不成牢靠的遮掩，若不覆雪当掩体，难以引这些狼中埋伏。”

　　“那就撤掉一顶帐篷做掩体，将士们先到主帐内挤一挤。”暮言道：“不仅要在伤兵营帐外设陷阱，帐内也要布置。狼的攻击靠巨大的冲击，那我们就让他跑不起来。”

　　“将军，我来做伤兵帐的饵。”前锋营将领尤青天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他道：“早就想宰几只狼给弟兄们补补身子。”

　　“饵，由我与司徒将军负责。”暮言看向帐中几名将领。

　　“将军..”尤青天张口。

　　“你的刀法还要再练练。”司徒衍接上话，“与狼搏击要智取。”

　　尤青天早年从军使的是大斧，重斧虽以势大力沉见长，面对重装甲敌时，强大力道足以重创敌方防御，但却不灵活。既不如长柄兵器可施展弧线劈斩，又缺乏突刺类兵器的灵变特性，在迅速变换位置的战场明显处于劣势。

　　昔日，尤青天便吃了手中兵器的亏，险些被敌人从背后挥上来的刀砍了臂膀，还是司徒衍手中长刀替他挡下了这一击。此后尤青天便改习刀，他自知刀法不如暮言，力道不如司徒衍，但他绝对清楚饵的危险。

　　“青天，你还有其他任务。”暮言声音放缓。

　　昨夜尤青天麾下三名兵卒遭狼所伤，尤青天憋着一股狠劲，就等着这次猎狼之战杀回去雪耻。

　　暮言继续道：“你领五百人，将营垒北坡的松树制成火把，越多越好。待狼群陷入包围圈，要让整个营地在夜里亮如白昼，别看这些狼眼在夜里冒着绿光，骨子里还是怕火，瞬间点燃的火焰，让它们魂飞魄散。”

　　冬日里的雪已连下了数日，好在营地附近有一片松树林。

　　松树皮天生带着防水性，哪怕覆盖了积雪，砍下来剥了树皮照样能点得着，且松脂燃性至烈，蘸上火油引燃，足可照亮整夜。

　　尤青天得了任务，声音陡然拔高，“末将遵令。”

　　暮言颔首，“切记不可远离营垒，士兵们不可落单，包括如厕，必须十人以上，日落前务必赶回营地。”

　　“将军放心。”尤青天热血沸腾，“在这大山里摸爬滚打，那是我尤青天打娘胎就带来的本事。”

　　“孔川，你着部下绕着伤兵营布下陷坑。”暮言继续道：“问海，你掌巡营与点火，潜藏以待，听我号令。盏英，你领两队弓箭手，带足火矢，在营墙四周寻制高点待命，待狼扑至伏击圈，不必吝惜箭矢，让这些狼看看，这里不是什么肥羊圈，是能烧穿它们肚肠的铁刺猬。”

　　暮言的目光透过帐帘投向山林。

　　这深山，是他们的生路，但现在，这里的主人是狼。

　　他们要想活命，这一仗就必须赢。

　　“诸位不必吝惜物资。”暮言看向帐中将领，“物资我们可以再从渭军营地夺，但今夜务必要赢。狼群以为我们是待宰的羔羊，那就让它们见识见识，谁才是最凶猛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