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8、皇子 暮言眉目垂

　　翌日，山雪已停，风却不止。

　　暮言一行离开寺庙，待勒马停驻，已是夜色四合。

　　村落深处，一座民宅院门紧闭，门内几名守卫按刀而立。

　　院内无灯，唯白雪铺地，映着夜色。

　　屋内婴儿的哭声老远便能听见。

　　一中年男子朝暮言这方迎了上来，男子垂首抱拳，道：“都是末将无能，小殿下已两日未进食，米汤与羊奶均不肯入口。”

　　男子口中的小殿下便是大齐小皇子，小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将士们长年征战疆场整日与刀枪为伴，照料婴孩，谈何容易。

　　暮言道：“难为端木将军了。”

　　屋内灯火晕开昏黄光圈，一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小皇子，在灯影里来回踱步，脚步细碎焦灼，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哄慰。

　　小皇子脸哭得通红，细嫩的嗓音因持续的啼哭变得沙哑。

　　食案上，一碗羊奶还温着，白气细细地往上飘。

　　女子见暮言推门而入，见礼道：“少主。”

　　女子名唤堇末，是暮家旧仆。

　　暮言退下披风，在炭火旁散了散寒气，接过小皇子。

　　小皇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换，与包裹住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惊住。哭声一顿，湿漉漉的眼珠向上看，定定地落在暮言眉眼间。

　　一双圆圆的眸子就那么看着，哭声的势头弱了下去。

　　“将军与皇后殿下眉眼相似，小殿下定是把将军当作了娘亲。”堇末看着暮言怀里安静下来的小殿下道。

　　小殿下小脑袋蹭了蹭襁褓，呢喃着，往暮言怀里钻。

　　“羊奶可还是温的。”暮言看向食案。

　　“属下这就端来。”堇末道。

　　暮言舀过一勺羊奶，奶勺刚碰到小皇子嘴边，哭声便响起来。

　　啼哭一声紧似一声，带着喘不上气的抽噎。

　　堇末忙用手指沾了些羊奶，手指刚靠近小皇子哭红的小嘴，小皇子便急切地吮吸起来，涨红的小脸微微颤动着，原本不安的哭声渐渐弱去，变成一声声满足的轻哼。

　　“这是老夫人教的。”堇末道：“只是小殿下哭声虽止，肚里仍是空的。”

　　暮言眉目垂着，胳膊箍着那小小的一团，只觉怀里这点温热，沉甸甸地往下坠。

　　更漏已尽，夜已至深，小皇子哭得浑身发烫，直到哭声彻底哑下去，才歪在暮言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窗纸外是呜呜咽咽的黑暗。

　　“将军，这里属下来守，您赶了一天的路，也歇一歇。”堇末说道。

　　暮言出了屋子，用了些副将谷晴备的饭食，去了院中另外一间。

　　屋内药味浓烈，榻上老妇人昏昏沉沉，额上覆着的帕子混着病气蒸腾，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暮言走进榻边，一旁侍奉的女子行了一礼。

　　老妇人额头烧的烫，女子不停的换着帕子，拭着汗。

　　“我来。”暮言拧了一块干帕子，跪坐在榻边。

　　铜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下，映着油灯跳动的光。

　　“言儿。”老妇人呓语着，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却满是焦灼。

　　“言儿快走，不要管祖母。”老妇人反复的念着。

　　“祖母，言儿在。”暮言掌心在祖母手背上摩挲着，“没有人追我们，言儿很安全。”

　　祖母的手背骨节嶙峋，带着病中的虚汗。

　　暮言摩挲着祖母手背，昏暗里红了眼眶。

　　翌日，纸窗泛着青灰，映不出半分天光，门外响起几声急促的叩门声。

　　副将谷晴等在门外，见暮言出了房门，走上前压低声道：“将军，公主不见了，马也少了一匹，端木将军已循着马蹄印追去。”

　　*

　　山间小道凝着雾气，公主萧诺乌发高束，背负长剑。明明十一二岁的稚领，却是一身血气裹着寒意。

　　前方，端木铮横身挡路，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身后，一排护卫横列成对，挡住去路。

　　萧诺扯动缰绳，马儿嘶声中，前蹄凌空扬起，逼近端木铮。

　　“你让开！”萧诺肃声道。

　　端木铮身形如石，未动分毫。

　　“本宫让你让开！”萧诺拔出佩剑，剑尖直指端木铮咽喉。

　　“公主，恕末将无礼。”端木铮依旧未动半分，躬身抱拳，道：“公主不能离开。”

　　公主萧诺眼眶红肿，剑在手中颤抖，她问向端木铮，“我父皇与母后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端木铮躬身垂目，没有回话。

　　“我问你话。”萧诺已语调含泪，“回话！”

　　“陛下与皇后的仇，将军一定会报。”端木铮咽下喉间酸涩。

　　“她麾下那点兵，连命都保不住，何谈报仇。”萧诺紧攥缰绳，言罢便要驱马强行闯过，却听不远处，蹄声破空，疾驰而近。

　　暮言跃下马鞍抬步走进，她出门时赶的急只着了单衣，此刻，背上沁满了汗。

　　“让你的人，把路给本宫让开！”萧诺手中剑转向暮言。

　　暮言朝那剑走进了步，她不发一言，手腕一旋，萧诺手中长剑便已脱手。

　　“公主可握得稳手中剑？”暮言转目看向萧诺。

　　马鞍上的萧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泪却已夺眶。

　　萧诺压着哽咽朝暮言道：“那我问你，我跟你回去又如何？外曾祖母病了连大夫都不敢请，阿弟…”

　　她说到这里泪扑簌簌落下，“阿弟他是大齐的皇子，却吃了一年的米汤、羊奶！如今连这些他都不吃了，你让我跟你回去，这般活着与死了有何区别？”

　　萧诺没任眼泪往下掉，抬袖往眼角一拂，把将坠未坠的泪意全扫了回去。

　　“这一年东躲西藏，只住的地方便换了数次，暮将军这次又打算带我们去哪？躲进山里？和你的那些兵一起喂狼？”

　　晨雾漫野，树影消融，冬日的鸟雀划破横空。

　　暮言默了良久道：“大夫已请，乳母也会请，仇也会报。”

　　*

　　大夫为暮言的祖母与小皇子诊治后，写下了药方，又蒙上双眼由谷晴送回了城中。

　　“那名大夫，属下都交代过，回城的路上属下也绕了路。”谷晴端了碗姜汤给暮言，“将军出门赶的急，莫着凉了。”

　　暮言接过姜汤，谷晴继续道：“乳母，盏英与桑宁一早已去寻。”

　　这边正说着，盏英与桑宁带着一名怀抱婴孩的妇人进了院门。

　　这妇人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成婚当日喜车行至半途遭了匪，失了身，夫家以名节有损为由，执意退了婚，娘家则嫌她会带来厄运，将她拒之门外，妇人只得躲进一破旧山庙，靠吃坟间祭品才把孩子生了下来。

　　盏英与桑宁发现她时，她正因偷吃祭品被一家富户家丁驱打。

　　“你叫什么名字？”暮言走进了些。

　　那妇人蜷缩在屋子一角，抱着怀中婴孩没敢抬头。

　　“不必害怕。”暮言道：“带你来是想请你喂养一婴孩，待把那婴孩养大，我自会放了你与你的孩子，也会付你一份养家钱。”

　　妇人仍是不敢抬头，她手腕上鞭痕赫然可见，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给她备些治伤的药，再备些饭食。”暮言吩咐道。

　　入夜，桑宁给那妇人上了药，妇人用了饭，话也肯讲一些。

　　妇人见暮言口中说的那婴孩哭的急，主动喂了奶水，虽说奶水并不足，好歹小皇子是吃了些。

　　夜色沉入一片静谧，小皇子睡的香，小小的嘴巴在睡梦中蠕动着，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吧咂吧咂声。

　　翌日，暮言守在祖母榻旁侍奉着药。老夫人高烧已稍退，但仍未苏醒，大夫讲，是忧虑过度所致，需慢慢调养。

　　暮言一边奉药，一边与睡梦中的祖母讲着话，“乳母已寻到，辰儿昨夜吃得好睡得香，祖母不必担心。”

　　暮言一夜未合眼，她本是眉目如削的英气模样，此刻眼下晕开一圈乌青，像宣纸上不经意洇开的淡墨，把平日里锋利的轮廓，浸出一点软而沉。

　　隔帘外，推门声响起，公主萧诺走进屋内，她在铜盆里浸了热帕子，擦拭着老夫人掌心虚汗。

　　半响，她看向暮言：“待外曾祖母醒了，你是不是就要走。”

　　“我如何再见你？”萧诺惜又道。

　　“端木将军会传消息。”暮言道。

　　萧诺起身换了热帕子，她站在铜盆前默了片刻，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金簪。

　　金簪缀着南珠，珠光流转间，圆润如凝露，簪脚并蒂莲纹，环抱整簪。

　　她们亡命天涯这一年，身上值钱的物饰该当的都当了，萧诺掌心摩挲着金簪，金簪被捂的温热。

　　萧诺走进暮言，将簪子放在榻边，“这簪子还能换些粮。”

　　此簪原是暮言父亲赠予暮言母亲之物，暮言十岁那年，渭齐两军相持，久战不下，暮言的母亲前往寺庙为父亲祈福，途中遭遇渭国刺客胁持，母亲不愿父亲遭受胁迫，便用一枚金簪结束了性命，纵身跃下了悬崖。

　　暮言父亲悲痛之余，便照着原簪之样复刻了一对，以寄哀思，暮言与阿秭各执其一，以为纪念。

　　后来暮言的阿秭又将着簪子留给了萧诺惜。

　　“这簪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收好。”暮言将金簪放回萧诺掌心，“将士们截了渭军的粮，已运到了山里，日后也会有更多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