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7、因果 生死早付山

　　渭将被这一激，双臂发力，势要将暮言连人带刀摁跪在地。

　　暮言手中长刀猛然卸力，足下踏地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贴着积雪向前疾滑而出。

　　渭将骤然失去了所有对抗，裹挟着全身力量与惯性，砸进了虚空。

　　轰隆一声，刀锋劈进前方冻土。

　　暮言滑过丈余，足尖点中一棵古松粗干，身体借力回旋，刀尖直取渭将踉跄露出的后心。

　　刹那间，渭将眼中怒意彻底被黑暗与茫然取代，双膝一软，上半身颓然前仆。

　　渭将扶着刀柄，那刀柄上缠绕的破旧红绸飘在风中，像一筷将熄的火苗。

　　“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渭将看向暮言，勉强维持着气息道:“……我们渭军的铁骑从你父亲身上踏过……我们渭军的长枪从你父亲胸膛穿过…..你父亲的尸骨永远回不到故土。”

　　飞雪扑面，暮言手腕一拧，刀刃再入半寸，“生死早付山河间，何须马革裹尸还。”

　　她抽刀回鞘，“宵小鼠辈，不配提及吾父。”

　　渭将口中血沫涌出，身体佝偻下去，“戍北军是死在我们手中，但这一切难道仅是因我们所致吗？这仇你们报不了，这疆土你们也夺不回。”

　　*

　　密林外的山道上，数十黑甲军正朝这方赶来，为首将领田灿一声令下，黑甲军停在了山道间。

　　“山林积雪深逾丈许，齐军必借地势设伏以待。”田灿示意身后甲士：“你们侯在此次，等候命令。”

　　旋即，目光落于身旁一亲信，正色道：“你随我同去，查探虚实。”

　　山间密林，刀刃相击的铮鸣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田灿与亲信进了密林，二人停在一棵被飞箭射中的松木旁，没再往深处去。

　　“将军，我们不去支援吗？”亲信见田灿没有丝毫查探之意，开口问道。

　　田灿拔掉钉在松木上的飞箭，那是边军特有的箭式。

　　田灿审视了箭身后道：“以你来看，聂淮为何让我们来驰援，而不是曾拓的部下。”

　　“追剿戍北军本归曾拓麾下所辖。即便曾拓被问罪，并不代表其部下一并有罪。””亲信忖忖度着。

　　曾拓部下与戍北军皆经年镇守边关，而田灿分属禁军屯戍京师，纵使弓马娴熟，可一旦入林，反不如边军惯于刀丛箭雨。

　　山林野战，孰优孰劣，不言自明，这不是用己方劣势与对方优势对抗。连曾拓麾下边军尚不及这些戍北军，他们这些禁军又岂有胜算。

　　以弱博强，届时抓不到戍北军不说，反而要担上损兵折将之责。

　　亲信与田灿对视了眼，疑道：“聂淮是要将军知难而退，故意放水？”亲信顿了顿，“可陛下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田灿摆了摆手，“曾拓乃符大将军心腹，更是陛下亲封三品将军，聂淮连曾拓都敢直接问斩，若我们此刻不按他的意旨行事，曾拓的下场便是我们的下场。”

　　田灿言罢，将那支飞箭猛然扎入自己左肩，闷哼一声道：“戍北军残部已逃窜。”

　　*

　　日影西斜，雪落半山，茫茫白雪覆盖着所有的不甘与猩红。

　　“少主，山下渭军撤了。”先前引渭军追击的一名女子，名叫桑宁，桑宁朝暮言禀道。

　　“曾拓曾屡败于我们戍北军，他父兄战死，他才封将，曾拓必心怀怨恨。他本就睚眦必报，抓不到我们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暮言在烈风中眺望向山下。

　　她们虽暂时引开了渭军，但渭军并未得逞，反而折损了兵力，渭军必会再次发难那些流民，甚至更甚，那些流民皆是齐人。

　　“盏英，前去探下渭军余下兵马。”暮言道。

　　三名女子中另外一人，名叫盏英，盏英抱拳领命。

　　“少主，您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且谷将军他们，明日才能赶来。”桑宁说着朝暮言一礼，“属下斗胆恳请少主，切莫涉险再战。”

　　“不必担心，已无碍。”暮言道：“我们不必与渭军正面对峙，只需将其引至林中。曾拓以大齐百姓引我等现身，他行此下策，足见其心神早已溃乱。”

　　暮言的视线扫过雪地中倒伏的那名渭将，“此人乃曾拓心腹，若曾拓知晓他命丧我手，必难压心中怒火，亲领大军前来寻仇。”

　　雪擦过暮言眉骨，她抬眼时，眼尾的英气先破开了雪雾。

　　“此地林深蔽日、山道狭窄，并不利于兵戈列阵，渭军有再多的兵也不可能一窝蜂涌上来。我们只需与他们迂回周旋，待至天黑渭军必困于深山，山中极寒粮草难继，他们撑不了多久。”

　　*

　　山下城门外，风雪之中搭起了数顶遮风的帐篷，原先渭军中的“曾”字旗已然撤去。

　　盏英自山下查探来报，“少主，曾拓已被问斩。”

　　盏英顿了顿，压下心中愤懑，继续禀道：“渭国的兵，眼下由聂淮接掌，渭国在收编百姓，登记造册分粮施粥。”

　　雪，无边无际地飘着，暮言没有作声。

　　一碗碗热粥递出去，一个个红手印按下去，那些世世代代刻在齐国户籍上的名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成了渭国子民。

　　可她连那碗热粥都给不起。

　　山林寂静，只有松枝不堪重负时，坠落的闷响。

　　不多时，一行僧人踏过深雪，停在岔路口，路旁，几具身着渭军铠甲的尸体，被落雪覆盖着轮廓。

　　为首的老和尚双手合十，朝这方走来，仿佛踏过的不是染血的雪泥，而是寻常山路。

　　“阿弥陀佛。”老和尚在几步外站定。

　　“风雪噬人，山寺就在前方半山处，几位施主若是不嫌，可随老衲回寺中暂避风雪。”老和尚朝暮言合十一礼。

　　老和尚法号圆觉，先前山下流民遭难时，他便在其中。

　　暮言回了一礼，并没有前往的意思。

　　“大师慈悲，晚辈心领了。”

　　老和尚的目光在雪地中的猩红上停留了一瞬，平静道：“血光，沾不进山门，施主不必为此忧虑，普度众生也是老衲的修行。”

　　行至山寺，夜幕已深，群山之中唯有这座孤悬山腰的寺庙，透着几点昏黄灯火，宛若苦海迷途中一盏微弱却执着的明灯。

　　寺庙厢房内燃着炭火。

　　不多时，一小僧小心翼翼地端着木托盘走进。

　　小僧将托盘上的三碗热粥一一放在矮几上，随后朝暮言三人合十一礼，“三位施主有何需要，尽管告知小僧即可。”

　　小僧年纪虽小，举止却透着佛门的规矩与诚挚。

　　“多谢小师父。”暮言颔首。

　　油灯下，三碗粥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消散，暮言与盏英、桑宁三人，谁也没看向近在咫尺，驱散饥寒的粥碗。

　　须臾，小僧随老和尚送了些木材以供驱寒。

　　“委屈三位施主在此暂歇，寺中简陋，望多包涵。”老和尚道。

　　“大师言重了，风雪夜能得宝刹收留，晚辈已是感激不尽。”暮言道。

　　老和尚的目光落在那三口未动的粥碗，“施主不用此粥，可是因这粥是渭军所施？”

　　老和尚话语带着洞悉的平静，如同古刹钟声，叩问着人心，“结局即定，而今这片疆土已属渭国，施主难道便一辈子不吃不喝？”

　　暮言没有作答，风雪拍打纸窗的声音被放大，回响屋内。

　　本垂目而立的盏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愤懑，颤着声开口，“佛祖看见了渭军的施舍，可曾看到他们的无道？”

　　屋外风雪正盛，天地在雪幕中消融了轮廓，老和尚立在门口望着风雪深处。

　　百年前，天下大乱旧朝崩殂，中原大地诸侯并起，列土争雄。关中李氏自立渭王，河东赵氏自立齐王，河内高氏自立惠王，诸强攻伐连年，终成渭、齐鼎立之势，渭王、齐王各踞龙脉祭天称帝，惠王则奔逃至东边草原部落，迎娶草原王之女，合草原部落之力，共立东桓。

　　渭、齐、惠纷争之际，岭南诸越则据守险关，立朝南蜀。而北方游牧族历经数代征伐，以铁骑兼并诸部，建北燕于烽烟之上。

　　三十年前，大渭西陲边将，趁渭、齐争霸中原之际，率众向西拓土开疆，聚拢兵马，于西境之地筑坛祭天，僭号边秦。

　　“天下纷争，执棋者众，谋势者亦为势所谋，持刃者何不是被势所裹挟的卒子。”老和尚说着看向暮言，“施主即统兵一方，又岂不知此间因果轮回，又有何放不下，输不起？”

　　“你这老和尚，怎么讲话的？”盏英厉声道。

　　“盏英，不得无礼。”暮言开口。

　　“人行修途，亦如这碗白粥。”老和尚目光落向案上粥碗，“五谷者，乃天地所育，本为济世众生。施主武功高绝，杀了山下那位施粥人并非难事，但施主并没有。”

　　老和尚说着朝暮言再度合十一礼，“道义崩于乱世，仁义丧于干戈，如此往复，生灵涂炭。施主握刀之初，定也是为杀出一个天下太平？”

　　“大师所言自有其理，”暮言看向沉沉夜色，“该报的仇，晚辈不能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