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6、女子 飞雪拂面，

　　远处山林，漫空卷起飞雪，数十铁骑死咬着前方疾掠的身影。

　　身影灰布覆面，衣衫被风撕扯着，似风中柳絮，雪上惊鸿。

　　马蹄翻飞的雪浪，成了最好的掩护。

　　待渭军及至近处，却惊觉前方不过三人三骑，与数匹受惊逃窜的马匹。

　　“放箭！”渭军将领声若闷雷。

　　黑潮箭雨瞬间离弦，直扑前方三道身影。

　　三道身影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在疾驰中侧身急转，三人整个身体贴着马颈消失在马腹一侧，动作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数支劲箭擦着马背呼啸而过，扎进雪地。

　　几乎同时，三人迅速回身，弓弦已在颠簸中拉满成圆月。

　　数支箭矢干脆而出，直飞正欲再次引弓的渭军骑手面门。

　　数名渭军伏身躲闪，箭簇擦着头盔掠过，就在他们未及防备之时，一支飞箭正中渭军骑兵战马的眼睛。

　　惊马瞬间失控，冲乱了渭军追击的阵型。

　　渭军当即变换阵型从两侧包抄，试图合围。

　　三道身影领头之人，眼神示意，两名同伴亦如影随开，游鱼般扎进了前方积雪覆盖的松林。

　　林间光线昏暗，积雪更深，枯枝败叶被厚雪掩埋，渭军骑兵追入林间，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

　　高大的战马在树木间隙中笨拙地穿行，林下冻硬的地面，又被新雪覆盖，变得异常湿滑。

　　“小心！”渭将经验老道，高声提醒。

　　但迟了，数名渭军骑兵策马疾驰，马蹄踏入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地时，积雪下的薄冰骤然碎裂，数名渭军连人带马一同跌入。

　　“弃马，结阵！”渭将喝令而出。

　　渭军骤然收缩阵型，彼此背靠，形成一个个防御圈，搜寻着四野。

　　一名渭军骤然抬头。

　　只见积蓄了整冬力量的巨枝，向头顶砸来。

　　列阵中的渭军被崩塌的积雪当头砸中，雪雾飞溅，遮住了视野。

　　数名渭军慌乱间忘记了格挡，接连被远处飞来的箭矢射中。

　　渭军迅速调整状态，挥动手中兵器，在飞箭及身的刹那骤然挡开，箭矢撞击兵刃砰砰落地，激起道道白烟。

　　就在渭军发觉树林上方伏击者，准备搭弓拉弦时，三道身影领头之人一扯缰绳，自山林高处策马纵身俯冲而下，直击渭军阵型。

　　双方距离在风雪间拉近。

　　“弃阵！”渭将陡然喝道。

　　刹时，疾驰的身影足下发力，整个身体如同挣脱束缚的白色惊鸿，腾空跃起。

　　身后斗篷被风扯得笔直，猎猎声里卷起飞雪，身下，战马依旧保持着冲锋的惯性，撞向来不及躲闪的渭军。

　　数名渭军惨嚎出口间，白影己近在咫尺。

　　飞雪漫卷，杀意如虹，暮言反手抽刀，直取渭将命门。

　　“找死！”渭将提刀迎上。

　　*

　　山林高处，—辆驷马安车疾驰在通往晋州城的官道上，身后是千余黑甲军，马蹄叩击山石，铠甲铮铮作响。

　　晋州城门依旧紧逼，城下数千流民围聚成一团。

　　曾拓虽已收回了杀无赦的命令，但他并未打算这么轻易的放了这些齐人，就如同，往昔硝烟弥漫的战场，齐军对他麾下部众，对他父兄的围追堵截。

　　此刻，他心中的恨意与猜疑如野草般疯长，眼前的流民，在他眼中早已褪去了人的轮廓，模糊成曾经战场上尘沙蔽空的仇怨底色。

　　他要让那些戍北军余孽在他脚底下匍匐。

　　正当此时，远处传来铁蹄踏入深雪又奋力拔出的声响。

　　千余黑甲军列阵排开，阵型深处，一颀长身形自雪幕中走来，眉间凝着杀伐气。

　　来人目光扫过倒在血泊中的流民，与那名被刺穿胸膛的校尉，“草菅人命，曾将军不给本官一个解释？”

　　曾括看向来人，眼角压着狠戾，他道：“本将奉旨追剿戍北军余孽，这些自是该杀之人。”

　　“曾将军证据为何？”

　　“证据本将自会呈于陛下，倒是聂司宪，前来此地，越权了。”

　　“本官督百官之责，文武无别。”聂淮扫过曾拓，“拿下。”

　　两名黑甲军一左一右，当即挺枪，眨眼间，长枪已交叉在曾拓颈侧。

　　曾拓麾下几名亲兵见状，同时沉腰按向刀柄，正欲拔刀护主。

　　“于禁军阵前持刃相向者，以谋逆罪论处，夷三族。”聂淮目光掠过那几名兵卒。

　　曾括见麾下不敢再动，眼中戾气横生，朝聂淮道：“本将为大渭立下汗马功劳，乃陛下亲封三品上将，没有陛下旨意，你敢！”

　　聂淮没看向曾拓，只道：“以本朝军令，屠民者，斩！辱民者，斩！扰民者，斩！曾括三罪并行，就地斩杀。”

　　“聂淮，戍北军覆灭不正是你递的刀，你现下踩着我，装什么良善之辈。”曾拓双目赤红看向挤在一起的齐人，“那三十万戍北军是死在他手中，你们该恨的人是他。”

　　聚在一起的齐人被饥饿与风雪肆虐的几乎丧失了五感，勉强撑开眼皮，望着这人世间。

　　忽然“嗖”的一声，一支弩箭自流民中射出，直飞向聂淮。

　　一名护卫猛然抬手扼住箭身，箭在距聂淮胸前半寸停了住。

　　射箭男子见行刺未得逞，朝着聂淮道：“背信负义之徒，为天下人所不齿。”随后，拔出腰间匕首，决然划向脖颈。

　　站在他周身的几名男子随声附和着，未等黑甲军动手，便纷纷拔出匕首划向脖颈。

　　这些皆是先前煽动者，他们知道来人手段，与其受刑待审，不如给自己来个痛快。

　　“曾将军可还有何要讲？”聂淮视线掠过曾拓。

　　曾拓嘴角扬笑，似被厉鬼附身的傀儡。

　　他仰头直视漫天飞雪，眸光映出一个个身影。那些曾倒在他刀下，或倒在他身边的亡魂，此刻踏着风雪归来，如同无数飘零的魂幡，将他裹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闭目道：“聂淮，你杀了我又如何？你护着这些齐人又如何？你洗不净你沾染的血。”

　　“斩。”聂淮道。

　　黑甲刀落，四野无声。

　　“凡流民登记入册者，分粮授田，寻衅滋事者，斩。”言迄，聂淮令道：“将晋州刺史提来。”

　　左卫将军田灿抱拳领命，他抬臂挥手间，数名黑甲军已飞身上马，玄色渭字旗迎风压向晋州城，原本紧闭的晋州城城门轰然洞开。

　　几乎同时，天边自雪雾中冲出一支响箭。

　　先前曾拓麾下的一名副将顿了顿，须臾朝聂淮揖下：“禀聂司宪，适才有数名疑似戍北军残部的人，抢了我军弓马，曾将军命人前去追捕，这是我军放出的驰援信号。”

　　“左卫将军田灿听令。”聂淮道：“速派兵驰援。”

　　*

　　山林间，两柄长刀刃口抵着刃口，悬停在彼此身前半尺，力量在刀锋间角逐。

　　渭将手中砍山刀，力劈而下，他与齐国打了半辈子的仗，今日，誓要将齐军余孽连同他们的姓氏彻底碾入尘土。

　　暮言手中长刀铮然迎上，刀锋呼啸间缠绕的是无数亡魂的悲愤。

　　双刀结结实实撞在一处，近在咫尺的瞳孔里充斥着沸腾的血债清算。

　　两人直直劈砍，不躲不闪。

　　刀光如织，人影迷蒙，丈许方圆积雪翻飞。

　　渭将闷哼一声，脚下不稳，竟被这力道冲击得连退数步，砍山刀斜坠地面。

　　暮言足间借力向后飘飞三尺，卸力无声。

　　力量与力量的硬撼，渭将竟落下风。他这把砍山刀斩过无数悍将，渭将不由对面前清冽身形的蒙面人好奇，这刀法，他似曾较量过。

　　渭将拧身旋腕，凭着百战余生的本能，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对手模糊的身影拦腰斩去。

　　暮言提刀相迎，却在双方距离拉近时猛然后仰，手中长刀沿着渭将胸甲鳞片缝隙疾速游走。

　　刀光所至，肩、腹、胸甲连接处的皮绳骤然断裂。

　　渭将身上那件象征渭国荣耀的铠甲，轰然离体，哐当一声砸进雪中。

　　杀人不过头点地，铠甲离身的屈辱让渭将手中砍山刀再无章法。渭将已然了然，眼前之人是在将渭军施加给齐军的羞辱，原原本本地奉还。

　　生死对峙，雪浪怒卷。

　　密集的刀刃撞击声在山林间回响，双刀死死咬合在一起。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冲破风雪，自渭军阵营中射出，直取暮言命门。

　　暮言腰身后仰，冷箭掠过，面纱随势扬起。

　　飞雪拂面，是一张妩媚的轮廓。

　　“你竟是女子。”渭将看向眼前这个退去戎装的戍北军主帅之子，面色骤然阴沉，似穿透重重迷雾觅得了猎物致命的弱点。

　　“你不会再开口。”暮言声似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