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5、乱臣 贼子、乱臣

　　“可怜先帝到最后仍寄你以信任，宁自蒙昏聩之名颁下降书，笃定你可为戍北军留一线生机。”卢珏攥着枯瘦的手，浑浊的眼中浮起一层悲戚。

　　景平帝本颁下降诏送往边关，可不久后，都城却传出戍北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当夜景平帝便自焚于大殿。

　　“你幽禁朝臣，扶持一个傀儡降于渭，你个乱臣贼子，欺世之徒！”

　　卢珏悲中带恨，眼底藏着不肯咽的怨。

　　他初见聂淮时是十年前，彼时，卢珏见聂淮勤勉克己，年岁轻轻便有经世之才。曾还一度想将其收作弟子，但见聂淮有婉拒之意，卢珏便敛了收徒之念，将这份期许转诸于朝堂，为聂淮多方斡旋、引掖扶持。

　　卢珏兀自哀叹，叹自己识人不明，叹自己养虎为患。他本满心期许能有良才撑住大齐这百年社稷的梁骨，可他瞎了眼，竟引了头狼虎，将大齐的江山掏得只剩残骨。他有何颜面，面对太祖挥戈打下的万里疆土？有何颜面去见大齐历朝历代英魂。

　　卢珏盯着地面，浊泪砸出湿痕。

　　他猛然扯动脚链撞翻铜炉，通红炭块滚落在地。卢珏抓起炭块，焦糊味弥漫间，两名侍卫已上前制止他吞炭的动作。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卢珏挣脱着束缚。

　　“杀我之君，你，休想再用我之身！”卢珏抬手指向聂淮，“你杀了我，杀了我！你个遗臭万年的贼子，小人，你杀了我！”

　　屋内阴沉，大雪遮了天光。

　　聂淮立在晦暗处，窗外漏进的光擦过他眼尾，转瞬便沉进了深不见底的墨色里。

　　贼子、乱臣、小人，遗臭万年吗？这不是他早已选择的路？

　　他敛眸凛声：“带进来。”

　　殿外应声传来铁链拖地之声，两名侍卫架着个血淋淋的学子踏入殿门。

　　学子满身鞭痕，裂开的皮肉冻成绛紫色。

　　“松手！”卢珏陡然呵道。

　　两名侍卫被这濒死困兽般的力道掀得倒退半步。

　　卢珏口中喊着那名学子，颤抖的掌心虚悬在血肉翻卷的脊背上。

　　学子从昏死中被唤醒，肿胀的眼睑间渗出混着血丝的泪。

　　学子勉强抬头，哑声道：“老师..学生没降….学生不怕死。”

　　然而，却见两名侍卫猛然将那学子摁跪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卢珏喉间涌起怒吼，“聂淮，你！狼子野心，他不过清贫子弟，挨不着你鸿图大计。你这般凌虐他，你丧尽天良，你枉读圣贤，枉披人皮，你！他日必遭天遣！青史后世，众口诛，万人唾！”

　　卢珏几近绝望，像是把毕生的气力全耗光了。

　　殿内沉寂了下去。

　　聂淮默地开口，“卢老有两条路，一率太学三千生徒忠君埋骨，二奉表纳降。”

　　三千生徒，那是大齐文脉最后的薪火，卢珏怒意翻涌，却在看见学子身上道道血痕时颓然垂首。

　　“焚身明志，亦或，存续文脉。”聂淮接着道。

　　卢珏颤微的身子再没了抬步的力气，泪水在干瘪的眼窝里决了堤，那股攥着他的劲瞬间散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大齐！何薄于我大齐！”卢珏双膝再也支撑不住，对着大殿御座埋头呜咽，背佝偻得像要塌下去。

　　少时，一侍卫叩门而入。

　　侍卫行至聂淮跟前，躬身禀道：“大司宪，田将军与陆遥在殿外等候。”

　　“守在此处。”聂淮吩咐陆远，“待卢老签了降书，交予陈侍郎造册，并昭示太学学子。”

　　候在殿外的左卫将军田灿见聂淮从殿内步出，上前疾行几步拱手禀道：“太学院那边，侍卫们已难把守局面，学子们听闻前齐旧臣今日问罪的风声，闹着要见他们的老师。”

　　田灿躬身俯首，面露难色。聂淮派人交代他的是，但凡伤亡皆唯他是问，故而未曾敢以兵刃之威，去压制那些学子，反被几名学子夺了兵刃，伤了两名侍卫。

　　田灿拱手默了片刻，继续道：“有几名学子夺了兵刃，两名侍卫受了伤。末将斗胆，是否，派兵将这些学子先押入牢中。”

　　“卢珏已降，将其及其生徒，归遣故里。”聂淮道。

　　卢氏乃齐地大族，按旨意，凡齐地豪宗望族，皆需徙居渭国京畿之近。

　　田灿将身子弯的更低了些，他默在原地没敢领命。

　　“本官自会与陛下陈情。”聂淮开口。

　　待田灿领命走远，亲随陆遥急声朝聂淮禀道：“先生，曾括追剿戍北军残部至晋州城附近，戍北军便不见了踪影，曾拓坚称流民中藏匿着戍北军残部，已有百余百姓伤亡。”

　　“晋州刺史呢？”聂淮沉声。

　　“晋州刺史称自己乃降臣，他开罪不起，闭府不出。”陆遥回道。

　　*

　　寒冬荒野大雪肆虐，天地界限消融于混沌的白。

　　晋州城郊外，数千流民在风雪中瑟瑟紧挨着，饥饿与无助在麻木中绽开，许多人连站直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拥挤着‌。

　　队伍里蓦地又倒下一个黑影，像被突然抽去了骨架的布袋沉入雪坑。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身着铠甲的渭军，一名为首将领只是微微抬手，身后士兵立刻散开，在流民中仔细地搜寻。

　　士兵不时粗暴地拨开面前卑微低俯的头颅，将瑟缩的躯体推攘得东倒西歪，如同在拨弄无生命的柴草。

　　不消片刻，数十名面容刚毅的男子便被从中拎出。

　　一名渭军身披重甲，伸手抓起其中一人手腕，审视着他指间虎口处厚厚的茁茧。

　　“将军饶命，小的只是猎户，以打猎为生。”男子扑通一声跪地，哀求道。

　　为首将领冷笑一声：“你这双手，一看便是久经沙场，还敢说自己只是猎户？”

　　为首将领曾拓，渭国三品将军。

　　渭攻占齐后，曾拓奉命率部追剿戍北军残部，数月来屡屡扑空。挫败与猜忌，灌满心头焦躁，他断定那些逃亡在外的齐国余孽，定藏匿在来往奔走的流民中。

　　曾拓抬手一挥，男子便被拖拽着捆绑在一旁木桩上。

　　周遭雪堆中，满是皮开肉绽的尸体。

　　“将军求您开恩，小的绝不是叛军….”

　　没等这名男子把话说出口，皮鞭已抽打在他身上。

　　“横竖都是死！”

　　吼声从流民中传出。

　　几乎就在同时，另几个同样粗砺、似亡命徒般的男子，在人群不同角落推攘着煽动着情绪。

　　“渭狗暴虐，左右是死，拖他们一起下地狱！”

　　一句句怒吼，火上浇油。

　　裹挟在人潮中的流民，身不由己地被前后的推力搡得直直撞向了四周守着得渭国兵卒。

　　“皆为叛军，杀无赦！”曾拓目光扫过风雪中瑟缩，挣扎的黑点。

　　蓄谋已久的命令短促，斩钉截铁。

　　数百名渭军倾刻便如潮水般分裂开来，手持长矛刺向流民。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慌忙来报：“将军，前方发现前齐余孽！趁我军不备，截了我军粮草，抢了我军弓马装备，此刻正往西南方向遁逃。”

　　“戍北军即已现身，不易再起杀戮。”一校尉朝曾拓低声说着，“若流民死伤过多引起民愤，陛下那边怪罪下来也不好交代。”

　　曾拓侧目扫过校尉，唇边勾起了一丝寒意，他没作声，只是抬手示意，数百名兵卒停下手中长矛。

　　“追。”曾拓吩咐身边副将，随后看向那名校尉，声音透着冷峻，“你留下。”

　　前去带兵追捕的副将乃曾拓心腹，而那名校尉，曾拓扫了眼，拔出佩刀直入校尉胸膛。

　　曾拓甩了甩佩刀上的血珠，啐了口。他数月来追击戍北军，戍北军总能绝处逢生，他身边必有人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