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4、旧都 所有征伐、

　　前齐旧皇城，白昼的雪，似一场无声的祭奠，将百年帝王气象尽数沉入素缟。

　　大殿矗立，积雪压檐，风过时，雪沫簌簌坠落，露出檐下龙纹浮雕。

　　数十名前齐旧官吏被带至殿前空地，四周侍卫披甲执锐，环立如林。

　　官吏们跪在御道旁，跪姿僵硬如石，雪已没至膝盖。

　　不远处，用木架架起的铜盆高可及腰，火焰蒸腾不息。雪下得愈发密了，一名侍卫往铜盆里加着松油，松油入盆火势更盛，雪沫落入火中，未及蜷曲便已化作一团白雾。

　　那名顾侍郎在炭盆边烘着手，倒了碗烧酒吃了口，示意审讯官接着审。

　　“再问你们一遍，戍北军军籍藏哪了？暮氏族谱藏哪了？”审讯官走向跪地的众人。

　　雪中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

　　顾回举目望了望天光，随手掸了掸肩头雪，走向丹墀。

　　“聂司宪不审审？”他立在聂淮身侧看向下方跪着的官吏。

　　“顾侍郎不是已审过？”聂淮道。

　　一时四下寂静，顾回招呼侍卫倒了碗烧酒，递给聂淮，“司宪也吃口？暖暖身子。”

　　半响，顾回见聂淮没回应，咂巴了口碗里的酒道：“先礼后兵，该问的下官也问了，奈何这些官吏皆不肯开口，那下官抓紧用刑。”

　　待顾回步下台阶，一身着劲装男子臂弯处搭着氅衣走向聂淮。

　　男子行了一礼，“雪大，先生别着凉了，陆远把氅衣给先生披上。”

　　陆远一边为聂淮披着氅衣，一边道：“适才手下的人传消息，顾回的人去了太学院，他除了审案之外，当是有意将先生拖在此处。”

　　“告诉左卫将军田灿，若学子闹事涌入城中，亦或伤亡，皆唯他是问。另提一名学子。”聂淮顿了顿：“留口气。”

　　*

　　时已至午时，被押至殿前空地的数十名前齐旧官吏仍在受审。

　　这些官吏皆是曾职司前齐军籍的旧臣，有的早己历经审讯，伤痕新旧交叠，有的则茫然不知所措，被强行带至此地。

　　“谁先交待戍北军军籍，可活命，可赐禄位，但若不交，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审讯官道。

　　“….小的…真不知军籍在何处。”几名官吏受不住刑，开口说了句便昏厥过去。

　　“你说。”顾回在空地上踱了步，走近一名官员停了住。

　　官员乃大齐兵部尚书，他已被审讯过多次，身上的伤早已麻木，官员垂首闭目，任由刑棍一下下砸在肩背。

　　顾回抬手示意，两名侍卫停下行刑，沉臂将木杖交叉卡在那官员后背，硬生生把低垂的头颅向上掰抬。

　　“大齐已亡，何必呢？”顾回蹲下身，“赤胆忠心，诚为可敬，可也要为妻儿老小思量思量，你说出军籍下落，换你一族性命。”

　　官员目中染血，妻儿老小的身影在脑中闪过。

　　他抬目看向殿前廊下，抽搐的指尖在雪地抓出沟壑，他道：“我只告诉他一人。”

　　顾回顺着目光看去，略顿了顿，随后示意侍卫将其带至廊下。

　　“聂司宪的意思是？”顾回看向聂淮。

　　“顾侍郎主审，本官旁佐。”聂淮垂目瞧了眼已被带至跟前的官员，“顾侍郎不是已有定夺？”

　　殿前廊下只余两人身影，官员踉跄起身，体温将他身下积雪融出了人形凹坑。

　　他朝聂淮走近着，“军籍，族谱，可是在你手中？是你亲手设下死局，如今这般行事，又是何意？。”

　　穿堂风掠过千步廊，他又朝聂淮走近了步，“你可听得见那三十万亡魂在嘶吼，可看得见暮大帅，被万戟穿心，被马蹄践踏。‘’

　　官员说着，笑出满口猩红。

　　他原本想着辅佐梁南王，将女儿扶上后位，为家族延续荣光，为子孙谋些前程，行至今日才知，被人做了局。

　　“斗来斗去，却为贼人做了嫁衣！”官员仰天看向巍峨宫殿，齿间爆开血沫的刹那，猩红顺着下巴浸透前襟。

　　两名侍卫忙扑上去掰开那官员的下颚，却只见官员咬断舌根之际，扯出了个扭曲的笑，抬手指向聂淮。

　　顾回走上前，扯起那官员衣领，还没开口，人已气绝。

　　他问向聂淮：“他说了什么？”

　　聂淮没看向咬断舌根之人，也没看向顾回，自风中抬目道：“本官，只闻风浮过。”

　　顾回松开那官员衣领，须臾道：“聂司宪，不好与陛下交待吧。”

　　“顾侍郎奉皇命办差，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据实回禀便是。”

　　*

　　皇城衙署内，数名官吏伏案整理着前齐旧臣卷宗。

　　—郎官抵着眉心道：“一年了，这也是最后一批了，我等今年也能过个安生年了。”

　　郎官将卷宗重新核对了遍，随后递给案边候着的胥吏，问道：“牢里那些如何了？”

　　胥吏轻叹摇头：“还是不肯降。”

　　“这些酸臭儒生，为了所谓的忠连一族性命都不要了。”屋中央正左摇右晃舒展着身躯的狱丞接话道。

　　他话刚出口，顿觉得罪了一屋子的读书人，当即挠头顿足地咽下了后半句。

　　郎官看向那名狱丞，“将他们提出来，收拾体面些，送他们一程。”

　　狱丞得了差事，应声便往门外走，方走两步又回过身，“择贤殿那位，是否一起提？”

　　“即不在牢狱，便不归我们管。”郎官道。

　　*

　　牢门外的天光直射入宫墙夹道，将满地积雪映成一片冷冽的白。

　　不多时，一行前齐旧臣被押送着出了牢狱，白袍衣袂飘成孤零零的幡，仿佛这座早已换了龙旗的皇城里，最后一杆还站着的旧旗帜。

　　郎官领着他们停在甬道口，职司军籍的官吏仍在大殿前受刑审问，猩红在雪色中愈发刺目。

　　郎官朝聂淮伫立的方向看去，风雪扑打着丹墀，那些曾在丹陛上山呼万岁的声浪，此刻皆化作了雪粒。

　　郎官示意身后押解的前齐旧臣，原地待命。

　　他行至聂淮跟前，躬身揖道：“聂司宪，前齐三品以上官员，皆已造册，待司宪查验便可着手迁徙。”

　　言罢，郎官从袖中取出一册子：“这些是仍不肯降的。”

　　聂淮垂目只看了眼，道：“赐白绫，族中男丁流放，女子没入教坊。”

　　郎官躬身领命，随即低声补了句：“择贤殿关押的那位，下官未将其列出。”

　　远处，顾回看向郎官退去的方向，“倒也是一堆硬骨头。”

　　他步上台阶，目光扫视了一番受刑昏死过去的官吏，朝聂淮道：“看来这些官吏当真不知。如此，只有将择贤殿那位也提出来审审。”

　　言罢，便抬手示意一侧侍卫。

　　“慢着。”聂淮开口，“凡帝朝老臣，提审用刑皆需证据确凿，顾侍郎可有证据？”

　　“聂司宪说笑了。”顾回道：“下官若有确凿证据何苦在这儿审这些官吏。不过，太学院这些日子可不安生，日日为戍北军祭奠，写了不少感怀诗文，这些学子皆是择贤殿那位的学生，怎么也该提出来讯问讯问，更何况陛下也拟了严查的旨意。”

　　“本官只认证据。”聂淮道

　　“那以聂司宪之见，戍北军军籍在何人手中？”顾回转目道。

　　聂淮没答他这话，开口道：“顾侍郎该审的已审，本官尚有他务。”

　　*

　　聂淮离开前殿，便去了择贤殿，从前殿到择贤殿需穿过几条甬道。

　　细雪簌簌，如雾弥天，长长的甬道铺在脚下，空荡荡的。

　　择贤殿内，几名侍卫看守着一白袍老者。

　　老者两鬓斑白，头发有些凌乱，素白麻袍下是嶙峋脊骨的不屈。

　　老者乃太傅卢珏，幽居于此，已逾一载。

　　陆远将一卷轴铺在卢珏面前，拱手一礼道：“卢老，签了吧。”

　　卢珏眼皮也没抬：“痴心妄想。”

　　“降与不降，已非卢老一人之决。”聂淮立在殿内，并未走近。

　　“非我一人之决。”卢珏气堵喉间撑案起身，愤然道：“先帝降了，可结果呢？三十万将士还是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卢珏脚踝缚着铁链，每向前走一步都会发出当啷的响声。

　　他停在原地，脚上的锁链已到了尽头，“如今，你还妄想让老夫也降。”

　　“卢老，戍北军，非先生本意。”陆远走上前，扶了把卢珏，“若非边秦从中作梗，边关战事断不至这般结局。”

　　卢珏避开陆远，宽大衣袖随势荡开，“轻飘飘一句，便把所有干系全推到边秦头上。休要用诓骗天下人的说辞道于老夫。”

　　渭齐战事相持，渭国本于齐国戍北军粮绝之际遣使请降，然渭军主帅忽以边秦压境为口实，尽起大军，突袭饥疲无粮的戍北军。

　　“我大齐三十万儿郎！三十万儿郎！数百营帐烈焰焚天，万万将士腹中空鸣，活生生成了人间炼狱。”卢珏看向聂淮，那目光里没有半分退让，“渭军主帅何敢在降书尚未递达的关头，便催动大军全数开拔。你纵横齐渭两国，虚实原委，你岂不自知？”

　　卢珏满眼质问，“你操控藩王作乱引渭军入皇城，截断漕运粮道，将戍北军后路尽数斩断。进退路绝，何有交涉可言，此非你本意？”

　　质问之声回荡屋内，聂淮就这样立着，没有作声。

　　窗外雪下不止，雪光映照下的皇城，如同一卷被涤荡的史书，所有征伐、背叛、痴缠，皆落得个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