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3、翻覆 烽烟暂歇，

　　烽烟暂歇，天地翻覆，城头旧日旗帜尽数没入漫漫荒烟。

　　前齐旧都城，阙楼上的铜钟覆满积雪，再难敲响，唯有风穿过箭窗时，发出类似号角的鸣咽。

　　卯时已过，城门还未开启。

　　城墙根下，一名圆脸守兵捧着粗陶碗蹲在门洞背风处，热粥冒出的白气凝成霜花，附着在他冻紫的耳廓上。

　　“这差使真是要命。”

　　圆脸守兵嘟囔着，用木勺搅动着粥，“这都查了一年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三步外一名瘦高个，冻的像根瑟缩的竹竿。

　　瘦高个跺着脚，身子左摇右晃，盔甲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今儿个营里加餐。”

　　瘦高个儿从怀里掏出两张焦黄面饼，一张塞给圆脸守兵。

　　热气裹着麦香扑鼻而来，圆脸守兵眼睛一亮，接过饼急吼吼地咬下去，却只觉得满口粗粝。

　　舌尖扫过一圈，连半点肉星子都没尝到。

　　圆脸守兵失望地咂了咂嘴，“日日在这城门口守着，营里也不给加些荤腥。”

　　圆脸守兵将饼塞进怀里，抬手指着肩头，看向瘦高个儿，“你瞅瞅俺肩头这雪，俺都分不清这是今岁的还是去岁的。有时俺都觉得，自己怕不是冻成了个冰，这雪啊，愣是没化过。”

　　瘦高个儿把饼塞进了怀中，仔细掩了掩衣襟。

　　这饼是他们轮值守卫时，饿到扛不住掏出来垫肚子的口粮。

　　“有何法儿？上位令查，尔岂敢不查？咱这些兵卒子，上位让跳火坑，咱也得喊痛快，这就是命。”

　　瘦高个儿一边说着，一边搓了搓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呵着气。

　　圆脸守兵将空碗往雪地里一搁，朝城墙垛口处努了努嘴。

　　垛口高处，两盏风灯晃出昏黄光晕。

　　一城门校尉正紧盯着高处张贴的画像，眉头紧锁，盔甲上覆满积雪。

　　“头儿在那看半天了。”圆脸守兵琢磨着，“你说头儿看什么呢？”

　　圆脸守兵将目光转向瘦高个儿，手指如点穴般戳着自己的脑袋，“头儿，该不会是这里生了病？觉得那画像里的人藏进了墙缝里？”

　　没等瘦高个儿回话，不远处传来声音，“你二人过来！”

　　两名守兵顿时闭了口，圆脸守兵垂目蹭着靴底污泥，眼神虚飘着，不知落在何处。瘦高个儿则侧身垂首，双手在腰间刀鞘上这儿捏捏、那儿捋捋，认真地整理着。

　　“别磨蹭。”城门校尉转头看向他二人，“就你二人。”

　　两名守兵见无处可躲，只好踩着积雪走向校尉，还未近前便躬身行礼。

　　“头儿。”

　　他二人虽说入行伍的年岁不长，但办起差事来还算卖力。校尉示意他二人走进些，手中马鞭指向城墙上张贴的画像道：“你二人有没有觉得这画像上的，像女子？”

　　两名守兵垂首对视一眼，身体保持着微屈的姿势，笑憋在嘴边。

　　“谁堵着你们的嘴了？”校尉道。

　　“头儿，咱不敢讲。”圆脸守兵开口，头仍是垂着。

　　“讲。”

　　圆脸守兵得了令，笑脸迎上道：“头儿是不是想夫人久了，看着看着…就…”

　　“我还看你二人也像女子。”校尉冷着声，举起手中鞭子。

　　“头儿，头儿。”圆脸守兵缩着脖子，求饶道：“这可是戍北军主帅之子，征战沙场杀人如麻，女子如何统兵当将军。”

　　“也是。”校尉手中鞭子叩着掌心，走进画像又瞧了瞧。

　　风灯下细看，画像轮廓分明，光影映照下，透出几分女子与男子的交融之态。

　　校尉沉吟须臾，蹙眉道：“你二人平日是不是耍了滑头，没好好照着画像查。”

　　两名守兵赶忙扑通跪地，一人说着，一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头儿，就算给我二人一百个胆，我二人也不敢啊，我二人一家老小都指望着粮饷过日子，耍滑头这事儿，是万万不敢。”

　　“没耍滑头？”校尉背负双手朝他二人走了步，“那为何查了一年了，毫无线索？”

　　“头儿。”圆脸守兵前倾着身子，瞪圆眼睛认真道：“军中皆传戍北军主帅之子，中了数刀坠入河中，冲下山崖，或许当真已经死了。”

　　“要是死了倒也好。”校尉冲着漫天大雪望了望，“也不必日日守在这城门口巡查，可偏偏没找到尸首。”

　　圆脸守兵一激灵，接话道：“尸首，兴许…兴许是被狼叼走了。”

　　“嗯。”校尉点头，招手示意圆脸守兵再近前些，“来来来。”

　　圆脸守兵以为校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要赏，膝行两步靠近校尉。

　　“被狼叼走，被狼叼走，我看你脑袋是长硬了。”校尉举鞭便抽。

　　鞭子抽在圆脸守兵头盔上，圆脸守兵顿时脑子嗡嗡作响，只拼命将头往下垂。

　　几鞭过后，校尉收鞭道：“出去说这话，不要讲是我的兵。”

　　“知道那暮言一年前是怎么从皇城逃脱的吗？”校尉背负着手看着圆脸守兵。

　　圆脸守兵被抽的哽咽，虽说不疼却觉得委屈，怯生生地看了眼校尉，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

　　“牢狱、城门皆重重把守，他竟能带着大齐小皇子与公主从这都城逃逸。”校尉道：“这表明什么，表明我们这些人当中有人通敌。”

　　校尉垂目看着跪地的两名守兵，“我看你二人就是那通敌之人。还被狼叼走，怎么？被狼叼走便可以撤兵不用再查了？要不我今日便带你二人去大营面见符将军，你二人与符将军讲讲，那戍北军主帅之子的尸首是如何被狼叼走的。”

　　两名守兵皆不过十八九的年岁，一听通敌，这可是抄家灭族掉脑袋的罪，二人吓的浑身哆嗦起来。

　　瘦高个儿忙不迭膝行几步，磕头如捣蒜，“头儿，阿四....阿四他就是想偷懒儿，才说被狼叼走，不是通敌。”

　　圆脸守兵此刻脑袋仍是懵的，也跟着磕头，呜呜咽咽道：“小的，小的是在这雪里冻坏了，想着人死了就不用再查，才口无遮拦。头儿饶命，头儿饶命，小的还要孝敬头儿。”

　　“想活命？”校尉道：“那就把嘴闭牢了，就算这画像上面画的是个圈，你二人也得杵在这儿，冻成冰溜子也得杵着，可听清了？”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圆脸守兵泪水在眼角打着转儿，看向校尉。

　　校尉半蹲下身，鞭子耷拉在手中，朝圆脸守兵道：“我把话撂这儿，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是看在你爹的情面给你一份差使，但我可不是你爹，当兵卒子还吃不得这些苦，不如早些挨几十板子，回家抱娃。”

　　天色渐明，城中三两灯火自连片的黑瓦屋舍里次第漏出，像被晓色轻轻点醒的星子，把清晨的烟火气，温温地铺在了街巷。

　　自渭攻克齐至今，已一年光景，大齐都城除了顶门立户的世家、金枝玉叶的皇亲，城中寻常百姓的生活仍维系着昔日的常态。

　　不多时，晨钟响起城门洞开，圆脸守兵与瘦高个儿挨了训，今日值守是丝毫不敢怠慢。城门校尉吩咐女子也要查，但凡有样貌相似的先扣押着。

　　圆脸守兵持着画像对着排队进出城的男男女女，左看右看。

　　圆脸守兵也不知是先前被吓的了，还是听城门校尉讲，若能查出线索自会记他一份功劳，此刻看谁都与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城门口百姓排起了长队，数十名守兵分立两侧，长矛森然。

　　“把你们的过所都备好，待查验无误，方可通过。”守兵时不时穿形于百姓中，长矛点地，维持着秩序。

　　天色青灰，冻云低垂，城门外极目处，地平线上浮出一点墨痕。

　　城门校尉抬目望去，墨痕在雪幕中行进，轮廓渐次分明起来。

　　原是两列护卫拱卫着一辆华盖马车。车舆华盖如垂天之幕，四匹高头健马蹄铁踏雪，两列开道的护卫皆身着渭国禁军制式甲胄。

　　不待马车驶进，城门校尉便知车内是何人，如今这大齐都城，王孙贵胄皆已迁移，车驾、卫队能有这般仪仗的唯有一人。

　　城门校尉仓皇走下城墙，生怕这拥堵的城门，被马车里这位瞧出不是来。

　　校尉正欲急令排队进出城的百姓赶紧通过，转念又一想，自己也是领皇命办差，何况他已向掌管城防的守将陈情过，若仓皇至此，岂不是如做贼般。

　　城门校尉心里暗忖了片刻，随后疾行着朝车队迎上去，“卑职，城门校尉周中见过聂司宪。”

　　城门校尉弯身行礼，只听马蹄声与车轮碾雪声在不远处停驻，车内之人没有作声。

　　车队中，一名护卫纵着马步朝前走了几步。护卫透过风雪看向城门处，“怎堵了这般多百姓？”

　　“回禀大司宪，卑职唯恐乱军乔装假扮，借女子之身潜行，故对进出城门的女子亦逐一查验。”城门校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他见四下无声，顿了顿又接着道：“卑职己向符将军禀明过，得了令方敢加强巡查，大司宪放心，卑职定当恪守职份，绝不敢有为难百姓之举。”

　　“周校尉办差即可。”马车内传出声音。

　　“卑职领命，卑职这就即刻疏散道路。”城门校尉说罢，忙不迭抬手示意手下士卒挪开挡路的拒马，片刻不敢耽搁地将入城的主道尽数让开。

　　车驾方驶过城门，一人便勒马而至。

　　来人身着渭朝官服，催动着马匹靠近车驾，马蹄在青石路上踏出悠闲声响。

　　“下官可是恭候聂大司宪多时。”来人在马上行了一礼。

　　车驾旁的护卫见来人，让开了道路，马车继续前行着。

　　“大司宪赶了数百里的路，可需先歇歇脚。”马背上之人纵着马步，随着车驾一侧前行。

　　“不必。”车内聂淮开口。

　　“陛下命下官追查戍北军军籍，可下官查了一年，这大齐的都城都快被下官翻了个遍，也毫无头绪。”马背上之人语气悠悠，端视着前方，继续道：“这不，陛下几日前的八百里加急，命你我一同审理。”

　　都城大街宽阔如砥，车驾一路前行。

　　明明街道宽得能容两列马车并行，街旁百姓仍是挤到了街沿下，让开着道路。

　　街边商贩们弓腰缩肩，来往的百姓停下脚步紧挨路牙，连手捧暖炉的士子都退后三步。

　　都城大街霎时空荡。

　　马背上之人左右看了眼，接着道：“大司宪统理齐地，诸事繁多，若非陛下这道圣旨，下官可不敢劳您亲自跋涉前来。”

　　他说着，将一卷黄轴递入车帘，半响，只见黄轴仍悬在自己手中。

　　“这圣旨，司宪不打开瞧瞧。”马背上之人弯身挑开车帘，看向聂淮。

　　“顾侍郎即已瞧过，带路便是。”聂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