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2、囚困 “你隐尽

　　婢子们跪在原地，良久未有人敢起身，一名胆子稍大些的婢子，拉了拉旁边一婢子的衣角，站起身趋步走到榻边。

　　两名婢子抬手前，仍是恭敬地朝暮言行了一礼。

　　暮言没有反抗，眼里已没了愤怒。

　　愤怒早在连日的反抗中力竭而尽，她困在这牢中与活死人没什么区别，算算回城的日子，军中的粮已开始紧缺，她能想象，边关正在发生着什么，每日又有多少将士冻饿而死。

　　“卧榻之侧或能容稚兔栖息，又岂能由猛虎安睡，渭国不会放过那三十万将士，我父亲是不会降的。”

　　聂淮依旧没有回应，他垂目倒着茶水，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皆与此刻无关。

　　茶水灼烫，直到这股灼人的烫凉成恰好的温，聂淮才松开捏了许久的杯沿。

　　暗牢里没有风，只有满室化不开的潮，暮言偏过了头，闭了目，她不想再看眼前的一切。

　　茶水被强行灌下，暮言陡然剧烈呛咳起来。

　　咳声压着伤口的阵痛，沉得发闷，聂淮抬步出了牢房。

　　他背对着牢门道：“每日喂些汤羹，若她死了，皆全部陪葬。”

　　*

　　翌日，早朝金銮殿内，满朝文武挤在大殿中，往日里站得泾渭分明的品阶队列，早被漫长的囚困磨得没了章法。

　　前排的几位三公九卿还勉强维持着世家公卿的仪态，身后大半官员则早已失了分寸。

　　朝冠缨带歪斜在鬓，往日里被攥得纹丝不乱的象牙笏板，胡乱夹在臂弯，只拢起宽大官袖，来回搓着冻僵的手。

　　这些朝臣原是梁南王起兵之际，趁朝会百官毕集，骤然封锁宫禁。

　　殿门的千斤闸说落就落，满朝文武全数困于金銮殿内，当夜阊阖门方向就烧起了冲天烽火。

　　宫变骤起，内外隔绝。

　　可藩王起兵，要的是帝位，是名正言顺承接大统。倘若梁南王已掌控了皇城，头等要事便是入殿逼百官归附、废帝立新，断没有把满朝文武尽数困在大殿中迟迟不动的道理。

　　太傅卢珏持着先皇御赐的金牌叫门，然而，殿门外平日里见御牌必躬身放行的甲士，此刻竟无一人应声。

　　藩王作乱，争的是自家天下，必会顾及百官以安朝野，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继承祖宗基业的样子。

　　可眼下这局面，是全然不在乎大统名分。宫卫尽数替换，内外音信断决，这全然不循宗室内乱的控局手段。

　　太傅卢珏看向身侧几名朝臣，目光相汇间，那本预与景平帝商议的边关折子，此刻被掌心冷汗浸的发沉。

　　卢珏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大殿，自四品清要一路数到三公九卿，满朝朱紫皆在，唯独文臣班首之列，那个最该在的位置，空得扎眼。

　　卢珏越过百官，径直走向殿门，他没再顾及祖宗礼法，下令众朝臣强行破门。

　　寒风顺着殿宇的廊檐盘旋，咫尺宫墙，隔断两处天地。

　　正殿一侧的偏殿。

　　殿内仪制如旧，甲兵不近，折辱不加，是帝王最体面的囚困。

　　景平帝身着素色常服，没有戴冠。

　　自他被囚禁于此，其实已做好了禅位梁南王的打算，只要边关安稳，只要祖宗基业不倾，他退去这一身龙袍，也无妨。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眼前困局，从来不是藩王作乱。

　　所谓藩王起兵，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把刀。一把借着边关烟尘，搅乱京师视线，悄然接手整座皇城宫禁的刀。

　　他委以腹心、托以国政之重臣，竟是渭国早已埋进大齐的暗子。

　　天顶之上冬阳垂落，薄光像一层覆在天地间的雾。

　　九重宫阙依旧巍峨，只是雾里的天光落下来，照得旧年盛景，尽作一蓬蓬抓不住的虚影。

　　“还记得昭武二十年，那场大旱吗？”景平帝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身后人听。

　　“那年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饥民在官道上排了上百里。先帝让朕去赈灾，朕以为要眼睁睁看着百姓捱不过灾荒，是你三策定粮道、修河渠，一夜之间解了朕的困局。后来水渠通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落日，金辉顺着田埂铺得满地都是，朕与你站在城墙上看百姓捧着陶碗接水，人人眼里都亮着光，朕那时以为，是老天赐给朕一个能并肩之人。

　　“后来你陪朕一步步坐稳这江山，朕虑藩王拥兵自重，你便助朕收回兵权；朕恐世族结党，你便助朕把朝堂梳理得清清明明。世人皆道君臣相宜，本是虚妄，朕偏不信。”

　　景平帝抬眼，眼底血丝铺开一层薄红。

　　涩意藏进骨血，他顿了良久，才又接着道：“辰儿今日刚满月，朕原还想等辰儿能读书识字，便拜你为师，像辅佐朕这般为辰儿引路。”

　　景平帝转过目光，落向身后之人，“可否告诉朕，是从何时起？”

　　冬日的夕阳沉的快，云层好似一团浓稠墨汁，晕染开来，仿佛一场烧了十年的大火，在冬日落尽的暮色里，烧到了尽头。

　　少顷的寂静里，聂淮开口，“昭武二十年，中州大旱。”

　　答案早已沉在心底，偏要亲口一问，景平帝自落尽的暮色里抬眼。

　　“如此，你的主君从来不是朕，你与朕论及的天下太平，亦非大齐之太平，你帮朕整肃吏治，收束兵权，亦从来不是为了朕。是为了在这朝野之中安□□的人，为了等你接过这万里河山的那天，不会是一片焦土。”

　　聂淮眸底微动，没有否认，亦没有回避。

　　“你操控梁南王作乱，想必他养的兵多半皆是你的人。还有那道圣旨，可也是你早算到的，携诏返京，沿途州府必不敢阻拦，待阿言踏入都城，你手中筹码便又重了三分。”

　　“你隐尽锋芒，藏尽野心，入朕身侧，入朕江山。”

　　景平帝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疲惫。

　　御案之上，边关军粮告急的军报层叠横陈。

　　抬眼处，太极殿遥遥在望，满朝文武尽数困于其中。没有旨意，更没有能往天下州府的调粮文书，传出宫城。

　　这比明着逼他下诏言降，更要磨碎他这帝王的最后一丝心气。

　　暮鼓敲过，聂淮离开偏殿已是日将暮。

　　太极殿内，百官与门外死守的甲兵相互对峙，殿门在两方力道的挤压下吱呀震颤。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沉厚的朱红殿门骤然洞开。

　　聂淮手持降旨在逆光里站定，身后甲兵森然。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披坚执锐的甲兵已如潮涌自殿门而入，明晃晃的戈矛围列成墙，金銮殿彻底成了一座走不出去的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