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破碎 刀在风中呜

　　大齐景平六年，落了半宿的雪把殿外的声响揉得细碎，积雪盖去腥红。

　　“放了她。”聂淮黑衣玄氅，面色冷然。

　　甲士得了令收起长矛。

　　暮言撑地起身，她被卸了甲，身形不再如阵前那般宽展。

　　暮言起身时有些踉跄，聂淮伸手想去扶，整个人却是一沉抬不起脚步。

　　“这一切是你谋划的？”暮言走进，目光落入聂淮眼底。

　　斯人眉眼依旧，一双平静的眸子近在咫尺，却让人瞧不真切。

　　“你是渭人？”暮言想看清眼前之人，可明明已经很近，她仍是看不透。

　　穹顶高阔，灯火煌煌，满殿荡开灼人的光。

　　聂淮自这片灼亮中偏过目，声音不高，“降了吧。”

　　暮言脑中混沌沉重，左臂与腿腕渗出的血染透了衣衫，她竟也不觉得疼。

　　信重之人的算计，过往的每一瞬都似一把寒刃在记忆的骨头上反复刮蹭。

　　憋闷之感直压胸臆，叫人喘不过气来。暮言夺过一旁甲士兵刃，刀锋出鞘的冷光只一闪，直入聂淮心口。

　　寒刃破空，两名护卫当即抽刀格挡。

　　暮言本就受了伤，被这力道一震连退数步，她足下不稳，血淌过脚踝。

　　未待喘息，十余名甲士已如铁壁合拢，将暮言围在正中。

　　厚重的殿门在缠斗中被撞开，暮言背抵门框，飞雪扑在脸上，一双眼烧得骇人。

　　玉阶下千步的肃杀气层叠涌至，不过数息功夫，整扇殿门便被寒芒封死。

　　刀在风中呜咽，雪里飘着北边的风。

　　三十万与渭军奋战的袍泽，等着她带回生机，每过一日，将士们的呼吸便沉一分，那些紧握刀柄的力度，便会悄然滑向饥肠辘辘的颤抖。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暮言攥紧刀柄，直入枪阵，她步步染血，像一叶在怒涛中挣扎的孤舟。

　　雪地被染红，踏成泥泞。

　　转瞬间，殿前空地，伏尸大半。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弓弦震响，一点寒芒破空，直入暮言右肩。

　　暮言握刀的手陡然卸了力，身形被这箭势向后带得踉跄，齿间溢出血腥。

　　就在这失衡的瞬间，身后两柄长矛挟着厉风，合力打向暮言的后膝与腰背。

　　剧痛钻心，闷哼压在喉底，暮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她踉跄中以刀撑地，勉强维持着半跪的姿态。

　　血不住从暮言口中涌出，聂淮立在几步之外，忽觉心口像是被紧紧攥了一下。

　　十年前，他奉命入齐，自他入齐那一刻，他该是一无挂碍的，他原以为自己也是心无杂念的，可此刻像是有什么缠住了他。

　　数名甲士见暮言已到强弩之末，正要趁势举矛再挥，聂淮陡然开口，“退下！”

　　甲士们领了命，收起兵刃，为首的一名甲士示意众人退守到了一旁。

　　风灯晃动，白茫茫的雪漫天都是，好乱，聂淮抬步走进，离暮言仅余尺许。

　　血，顺着暮言唇角、肩背滴落，暮言垂着头，刀身满身是豁口，散乱的发梢悬着血珠，喘息声在艰难撕扯，破碎的身影仿佛只一阵风便能吹散。

　　聂淮只觉所有思绪齐齐断了线，心头只剩一片荒芜。

　　他垂目立了良久，素来清定的眸子卷起涛澜，浪头一层压着一层往心口沉。

　　行至今日，他还有何好讲的？

　　聂淮唇边动了动，半响只道了句：“齐已是末路，莫再徒劳。”

　　风声鸣咽，铁马碎响，暮言的意识在混沌中飘摇，她没看向聂淮，只抬目看了眼北边的天。

　　她回不去了。

　　暮言没再道一字，手中长刀挥向颈间。

　　*

　　月前，渭、齐鏖战，硝烟混着雪雾，灰蒙蒙罩着关隘要塞。

　　战场刚静下来。

　　暮言铠甲上的血凝成了冰，暗红裹着银灰，像把刚经历的厮杀，永远冻在了这方甲片上。

　　她卸下腰间佩刀，掀帘步入军帐。

　　“将军，大帅急令。”传令官早已等在帐内。

　　“讲。”暮言接过亲随递来的炊饼，就着热水将干饼送进嘴里。

　　“大帅命将军撤出战场。”传令官道。

　　“撤？“暮言抬起头，连日血战之下，双眼密布血丝，她道：“敌锋新挫，要塞方得，正是稳固防线之机，为何要撤？”

　　传令官走近了些，声音压的低，“按文书上的日子，朝廷的粮七日后该到关口，但辎重队的探哨沿粮道奔袭了数百里，未探得一辆粮车。”传令官语速急促，“探哨们便一路奔向漕仓，督粮的漕官坚称，粮已悉数装了车，如期送了出去。”

　　“可有到仓内查看？”暮言吞咽着干饼。

　　“查了，粮仓是空的。另外，大帅发往都城的数道八百里加急，无一回音。”传令官神色凝重，“大帅推断，都城恐生了变故。”

　　鏖战中的军队，后勤补给如同战场上的生命线，粮困，将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军心士气的崩溃只在瞬息之间。

　　暮言口中干饼嚼得慢，咽得沉。

　　她望向风雪里连绵的营帐，那里飘着士兵们刚燃起的炊烟，带着苦战后劫余的生气。

　　帐帘半卷雪沫横扑，寂静只存留一瞬，暮言转回身问向传令官，“军中存粮可支撑多久？”

　　“月余。”传令官继续回禀，“大帅已派兵探查援粮去向，边城各郡也在筹粮，但今年地方多灾情，粮栗收成并不好，眼下正值冬季，恐筹不到多少。”

　　“我这里是何人接防？”暮言道。

　　“甘将军，前锋距此三十里。”

　　“回营会耽搁一日，你告诉我父帅，这一仗打得还算顺，将士们无需回营整补，八千骑兵可直接赶往都城，余下的兵由甘将军占带。”暮言看向传令官：“只是，八千骑所需粮草得父帅从大营调拨。渭军随时可能会再攻过来，这里的粮不能动。”

　　传令官颔首，“大帅料想将军会径直前往都城，辎重已在路上。”传令官说着取出一卷黄轴，“这是大帅命属下转呈将军，若沿途关城以边军无诏不得回京为由阻拦，将军可持此圣旨。”

　　“谋逆之心者，重利收买守城将领，并无不可能，这圣旨未必每一守城将领皆会认。八千骑兵虽可迅速驰援都城，但若遇上攻城并无优势。”暮言接过圣旨，将长刀重新挂回腰间。

　　临近都城的关隘城墙，历经多次加固，护城河壕堑深阔，墙体厚实且高大，如同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风雪交加的天气里，将士们仰面攻城，每一次进击都将会撞在铁板上。

　　暮言看向传令官，“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十五日未传回粮草得解的消息，让我父亲宁可丢掉部分防线，也莫要与渭军消耗下去。渭军这几次交锋与我们打打退退，摆明是要打持久战，若此际都城生变故，渭军与我们打的这一战，绝不简单。”

　　果不其然，待暮言回到都城，都城的天已然变了。

　　景平帝胞弟梁南王暗中笼络执掌军粮调度的户部与兵部，扣押了戍北军军粮，然而他们却不知，这批粮再也送不到边关。

　　梁南王本欲借渭齐之战牵制戍北军，一来给自己起兵争取时间，二来令戍北军实打实吃上一场败仗。只待他龙袍加身，便可名正言顺以战败问责为由，拿掉戍北军主帅权位。

　　熟料天不遂人愿。

　　梁南王攻下了皇城，更待暮言回城后以军粮交换为条件，令暮言卸去兵甲，只身入城。

　　梁南王欲借齐渭战事谋夺王座，却绝不能让边关真的失守，有了暮言这颗棋子，自可胁戍北军主帅俯首听命。

　　至于城外东西两大营，仍以为这场宫变乃宗室夺位，而景平帝已失势，梁南王将是他们的新主子，他们无非是重新换了个皇室宗亲为主。

　　皇城、军权皆在手，梁南王原以为大业将成，未想风云骤变。

　　他一手带出来的部属里，大半根子早就扎进了渭国的土壤。

　　*

　　皇城落日铺在脚下，聂淮刚转过宫墙，两侧拂扫积雪的宫人赶忙垂首伏地，生怕冲撞了如今这皇城新主。

　　“先生，暮将军醒了。”亲随陆远跟在聂淮身后，轻声禀着：“暮将军伤势虽已止住，却不肯进食，恐难撑过数日。”

　　“嗯。”

　　聂淮嗯了声，示意陆远不必再跟着，折身去了深宫大牢。

　　牢里炭火烧的旺，暮言倚着牢房墙壁，药劲漫遍周身，四肢虚软无力。

　　两名婢女跪坐在榻前，低头托着食盘，声音怯懦，“暮将军，您已几日滴水未进，还是用些吃食吧。”

　　饭菜从热放至凉，始终未动。

　　“你们没手没脚吗？”

　　声音自牢门外传来，寒意悄生。

　　聂淮立在牢门前，油灯晃动照亮他眉间寒色。

　　几名婢子慌忙伏跪在地，如今整个皇城都在这位掌中，连皇帝与大臣都被圈禁，更何况她们这些区区婢子，婢子们生怕下一瞬便被拉出去砍了手脚，跪地连连磕头。

　　“求放过奴，求放过奴。”数名婢子瑟缩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求饶的话，只反复道：“求放过奴。”

　　“与她们无干。”暮言撑坐直身。

　　烛火将她眸底寒芒映得灼亮，她看向聂淮，“以我性命胁迫家父，趁早断了此念。”

　　暗牢的潮气漫过脚踝，混着经年累月的浊，便不清年月。

　　以她的性命相挟，他的确动过此念，可难道真的仅止于此吗？

　　聂淮沉默着，心绪沉到了底。

　　他其实早料到，暮言是宁自戕也是不会降的，更清清楚楚预见了结局。

　　山河倾覆，她身披残甲、满目破碎，站在他的对立面，至此恨他入骨、两两殊途。

　　他彼时只当自己半生谋算藏心，早已是冷眼踏狼烟，杀伐决绝。

　　可当他见暮言被他亲自号令的箭矢贯穿，轰然跪伏于血泥中时，那些他不敢回望与思量的，猝不及防铺满了眼底，如深夜潮涌，溃不成军漫过堤岸。

　　不知过了多久，聂淮抬步迈进牢房，他没看向暮言，只平淡道：“摁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