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0、猎人 它们习惯了

　　营帐冻硬的帆布在雪野中刮蹭，卷起地上浮雪。

　　士兵们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马肉，无人说话，他们已好久没吃到肉。

　　暮言另外吩咐煮了厚一些的粥，这是士兵们亡命天涯以来吃的最胞的一顿。

　　营地沉默依旧，但沉默的性质己然改变，压抑却昂扬着生机。

　　士兵们吃干净了碗里最后一粒米，冻土被铲刃劈开，陷阱的深坑在雪地里凿挖着，削尖的木桩刺向天空，一捆捆松木被制成火把。

　　主帐内，布帘隔出来了个里间，说是里间，不过仅能容一张榻的大小。

　　暮言从榻上方取过一木匣，木匣里放着一块玉。

　　玉是暮言周岁时父亲为她选的，青玉莹透，触手生温，玉质深处凝固着一点星芒。

　　彼时暮言的父亲只盼她做个温雅闺秀，成长、嫁人、安度韶华岁岁。

　　暮言将木匣交给身旁的桑宁，“这玉你带下山，找家当铺，换些药材。”

　　暮言神色平静，桑宁没去接。

　　她跟在暮言身边已近十年，虽不知这玉对暮言意味着什么，但她曾见暮言极其爱护。

　　“少主，药材我们可以再想其他办法。”桑宁道。

　　渭军为搜寻戍北军残部，敕令各药肆，凡售刀剑伤之药，皆须造册备查。药唯有去黑市才能买到，黑市价格高，医治刀剑伤的药更要比街市上的翻数倍。

　　“狼群狡诈，今晚必会有将士受伤，这玉尚能换得些许药材。”暮言掀帘走出里间，吩咐了两名士兵与桑宁一同下山。

　　桑宁只得接过玉。

　　“少主何不与渠公子联络。”桑宁斟酌着开口，“想必渠公子正四处寻少主。”

　　暮言走出帐外，风雪打在她眉间，她望着那风雪道：“渠公子身份终究不同，若出手相助便是与渭国为敌，招致渭国皇帝征伐之由。”

　　“渠公子当不会如此想的。”桑宁跟着出了营帐。

　　“渠公子身后系着南蜀万千百姓安危，南蜀百姓于渠公子，正如大齐百姓于我们。”暮言抬步迈向伤兵营，示意桑宁不必再跟着。

　　*

　　日落将近，伤兵被悄然移至主帐，重重护卫。

　　暮言与司徒衍替代了原地虚弱的身影。

　　马血泼洒在营帐内，浓烈得化不开的腥甜气息，借助凛冽的风飘向远处丛林。

　　山林深处，低沉的狼啸此起彼伏，狼群在交流，在逼近。

　　营地内马匹发出不安的响鼻，更多的狼影在逼近，低吼声越来越密集。

　　浓郁的血腥宣告着食物与虚弱，潜伏在岩缝与枯木后的幽绿眼睛躁动起来，贪婪压倒了狡诈。

　　经验告诉它们，这是两脚兽营地里最致命的弱点。

　　几头年轻的公狼爪子在冻土上刨刮，狼群从四面八方的雪坡、灌木后腾跃而出，直扑那顶散发着血腥气的营帐。

　　营垒外的陷坑，狼群早已烂熟于心精准避开。

　　冲在最前方的狼群，眼底晃动着饱餐一顿的幻影，然而利爪刚踏上伤兵营前那片狩猎的坦途，脚下却轰然塌陷。

　　陷坑中木刺贯体，坑底传来濒死的狼嚎。

　　死亡突如其来。

　　紧随其后的狼群四爪刨地向后急退，本能地畏缩。

　　就在此时，混乱狼影深处，一道苍灰色的巨大影子跃上雪丘。

　　金瞳灼穿夜幕，狼王俯视着它的领地，如同指挥一场围猎的君王。

　　被金瞳注视的狼群，无论大小，无不低下头颅，后退的恐惧奇迹般转化为更原始的、刻在血脉里的服从与战栗。

　　狼群停止了溃退，再次凝聚起来。

　　巡营的士兵佯作昨夜遭遇狼袭的恐惧，同一时刻往篝火中心聚拢。

　　陷坑边缘，几头体型硕大、毛色灰暗的老狼率先发出长嗥，营地两侧，更多的狼影低伏着窜出。

　　原来狡猾的狼王并末将所有力量投入冲锋，竟留了一支精锐在侧翼，伺机而动。

　　更多的狼群冲开了营垣，朝着伤兵营发起更烈的攻击。

　　就在此时，黑暗中密如骤雨的火矢划破夜色。

　　营地制高点的弓箭手，搭弓引弦。弓弦震颤的刹那，狼群发出惨嚎，相互冲撞着跌进营帐外围环绕的陷坑。

　　受伤的狼群翻滚、撞击着坑壁，试图扑灭身上火焰，却引得火势更加猛烈。

　　然而，仍有不少头狼跃过第一层陷阱。

　　数只体型硕大的老狼徘徊在营帐前方的平地上，谨慎地用灵敏的耳朵探索着，直到确认帐内虚弱的闷咳声。

　　几只头狼吼间发出低吼，同族的惨重代价与猎物的诱惑，压过了最后一丝警觉，合围着扑进了营帐。

　　“点火！”一声令下自营帐内传出。

　　命令乍落，浇了火油的粗布营帐瞬间被飞来的火箭点燃。

　　几乎同一时刻，蛰伏于积雪中的百余士兵齐齐跃出，无数事先浸透了油脂的火把，被同时引燃。

　　烈焰映亮了半个山谷。

　　光明、刺眼、灼热，这比白日里的日头更可怕的火焰，无休止地发出噼啪声。

　　狼群习惯了黑暗中的优势，这突如其来的白昼如同神罚。

　　几只冲入营帐的头狼，眼中跳动着的不再是嗜血的凶光，而是被烈焰包围的退缩。

　　头狼在逼近火源旁的暮言与司徒衍时，本能地朝营帐中心聚拢后退，却猝不及防跌入这片伪装成安全之地的陷坑。

　　木刺贯穿肢体，嚎叫撕扯得愈加凄厉。

　　暮言与司徒衍，趁势将兜帽一扯，裹着凝满冰霜的披风跃出营帐。

　　营地中数百支火把持续燃烧，松明的火苗比寻常火把更旺。士兵们十人为一组击杀着迎面冲来的狼群，压抑的血性也随之爆发。

　　从今夜起，要活着，要让这群狼知道，谁才是这山里的王。

　　月隐云瘴，烈焰冲天，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即将互换。

　　他们要用狼的血与魂，重燃军营的篝火，踏碎这寒夜中肆虐的绝望。

　　狼嗥汇成一片混乱的浪潮，嚣张跋扈的气焰，被刀刃齐鸣的杀伐声‌，彻底震散。

　　整个狼群的阵型肉眼可见地松散、动摇。

　　前排的狼，尤其是刚从火坑边缘侥幸逃脱的，本能地闭眼、低头、夹紧尾巴。

　　生死刹那间，一声咆哮自雪丘高处传来，压过了狼群中所有混乱的哀嚎，竟让部分溃散的狼群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狼王威严俯视着仓皇逃窜的狼群，也看清了，那顶燃烧的帐篷旁，发号施令的绝非伤兵。

　　她是陷阱的核心，是挑衅的源头。

　　王的尊严不容践踏，这手持利器的两脚兽，竟敢直面它的威严。烈焰在狼王瞳孔深处跳动，但更炽烈的，是毁灭眼前这个敢于争夺它足下领地者。

　　然而，就在此时，暮言迎风拔刀。

　　一只挣扎着要爬出壕坑的头狼，被钉在雪地。

　　抽搐的肢体在暮言脚下哀嚎。

　　暮言甩掉刀身血珠，她抬眼，视线穿过漫天
　　飞雪，凝视着黑暗深处，那双势要裁决生灵死生的金瞳。

　　目光相撞，狼王浑身毛发贲张，骨子里最原始的狂暴与复仇彻底被点燃。

　　它才是这里的王。

　　狼王昂首向天，无视燎原之火，跃过陷坑直朝暮言扑去。

　　暮言眸光未动，就在狼王即将扑到她面前时，暮言身形倏然侧闪。

　　狼王带着冲势，落在了暮言片刻前还站着的位置。

　　深阔壕沟圈出的狭小平地，限制了狼王赖以生存的冲刺空间，更断绝了狼王迂回包抄的可能。

　　狼王庞大的身躯落地时，一只后爪恰好落在壕沟侧沿。

　　松散的泥土猛地塌陷，它赖以称霸荒原的速度与冲锋，在此刻被这狭小的平地扼断，猎场成了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