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1、耻辱 她的命，要

　　狼王猛地拧转身躯，将所有凶性都锁定在眼前这两个胆敢愚弄它、将它引入绝境的人类头领身上。

　　狼王一记重爪拍空，毫不停滞旋身再扑。

　　纵然壕沟限制了狼王的速度，可那股浸着血的凶性，反倒比之前更烈。

　　暮言重心骤沉，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滑出半尺，狼爪的尖刃几乎擦着她的额间扫过。

　　就在这生死交错的一瞬，暮言反手送出短刀，刀尖直取最柔软的狼腹。

　　狼王反应极快，猛地拧身，刀尖只在它侧腹的皮毛上划过。

　　狼腹是狼最薄弱的地方，狼王感受到致命危险，再次扑向刚刚稳住身形的暮言。

　　几乎同时，司徒衍手持大刀拖地疾行。

　　刀锋如浪，激荡而起的雪雾陡然遮断了狼王视野。

　　司徒衍挥刀连砍，横扫狼王前肢，刀锋并未直接斩中目标，却逼得狼王不得不强行扭身避让，狭小的平地上狼王庞大的身躯显得笨拙。

　　暮言趁机欺身而上，手中短刃，直直扎入狼王行动稍滞的后腿。

　　狼王第一次趔趄了一下，那原本掌控雷霆的蹬踏力骤然泄了几分。

　　短暂的惊惶后，狼王似乎认定了这个刺伤它的个体才是首要灭绝的目标。

　　狼王无视司徒衍手中大刀的威胁，旋身斩尾，以两败俱伤之势朝着暮言压顶扑来。

　　暮言手腕微挫，变砍为划，在狼王张开巨口噬咬的瞬间，揉身切入，滑入狼王腹下。

　　刀刃向上递出，刃口贴着狼腹割出一道血线。

　　狼血雨点般洒落，狼王吃痛，利爪狂挥而下。

　　垂死的野兽爆发出骇人力道，濒死的反扑最为凶险，狼王试图用沉重的身躯将腹下渺小的威胁碾碎。

　　暮言疾身翻滚，雪粒刮擦皮肉。

　　她满身雪泥，模样狼狈，甚至带着几分险象环生的仓促。

　　狼王见势，挥爪横扫。

　　然而就在此时，司徒衍猛然挥刀。

　　这一刀凝聚了他一生的战阵杀伐气，快、恨、准。

　　刀锋在狼王肩胛处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狼王扑咬的动作骤然失衡，暮言趁势侧身躲避拉开距离。

　　目光相峙，狼王微微伏低了前身，喉咙里混合着剧痛与狂怒的低吼。

　　然而，狼王咆哮一声，不退反进，庞大的身躯带起腥风。

　　刀锋与狼爪交击，司徒衍沉腰立马，双臂剧震，像是被攻城锤砸中。

　　狼王骇人的力量将司徒衍连人带刀向后震飞出去。

　　司徒衍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虎口已然震裂。

　　狼王肩胛和腹部的伤，因剧烈发力而崩裂，鲜血不断渗出。剧痛燃烧着这头野兽之王的狂性，狼王低吼一声，调整攻势，原地腾身跃起，带着决死之力张口直扑司徒衍咽喉。

　　生死刹那，暮言持刀迎上，刀锋格挡的瞬间，狼牙已啃上刀刃，利齿几乎贴着暮言面门。

　　所有招式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脆弱渺小。

　　暮言手中刀柄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狼王颅颈持续猛甩，巨力几乎要将暮言双臂扯断。

　　暮言在拖拽下失控地滑动、摇摆，像破旧的帆被来回撕扯。

　　这片被壕沟环绕的狭小平地是狼王的囚笼，也是她的囚笼。

　　力量在僵持，杀气在弥漫，两股绝决的意志，宛如山峰对峙。

　　暮言攥紧刀柄踉跄后退，双脚在雪地中犁出深沟。

　　身后是即将塌陷的壕坑，她退无可退。

　　亡命奔逃，被渭军逼入绝谷的画面在暮言脑中闪回，伤兵帐篷外狼袭的呼啸与撕扯血肉的响声，在耳边回荡。

　　暮言被狼扯得身子不住摇摆，雪地中满是凌乱的拖痕。

　　每一步踉跄，都像是踩在她一路奔逃的耻辱上。

　　暮言紧攥着几乎要被甩飞的刀柄，眼中再无天地风雪，唯有狼王那双映着自己破碎倒影的兽瞳。

　　这力道，本该在战场上冲锋敌阵，如今却在这肮脏的雪泥地里，与一头野狗争夺活命的机会。

　　最烈的火，燃烧着心底的不甘。

　　连一群畜生都要来啃噬她最后一点生机。

　　大雪扬作茫茫白雾，吞没周遭天地，暮言被狼王拖拽着掼向地面。

　　齿间破开腥甜，血从暮言口中涌出。

　　就在狼王甩动稍滞的瞬息，暮言左手猝然握住刀身，掌心割裂的痛楚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命，要由她自己，用这柄染了狼血的刀，从这深渊里剜出来。

　　暮言腕间发力，刀身与刀柄猛然向上一绞，刀锋豁开狼口，连臼齿的轮廓暴露在月光之下。

　　狼口撕裂的剧痛刺入狼王脑髓，催岀狼王最后一丝蛮荒凶性，暮言整个人被凌空甩出，身体失衡的刹那，她反手将刃尖楔入冻土。

　　月光流淌，照在暮言踉跄定住的身形，也照在那头曾不可一世的狼王身上。

　　狼王身躯摇晃着，血淌得太快，像春天消融的溪流。

　　狼王竭力睁大双瞳。

　　这片土地每一寸都烙着它的爪印，月光是它的银氅，松涛是它的呼吸，群狼的嗥叫汇成河流在它脚下奔涌，那高处它曾踞坐。

　　王不会倒下，狼王挣扎着，瞳孔里燃着它才是主宰生死的野火。

　　就在利爪奋力扬起的瞬间，一道刀光如坠月劈落。

　　暮言纵身凌空，手中长刀直贯狼王肋侧，刀尖透背。

　　狼王摇摆着，砸进雪窝。

　　王的坍塌，人类合围的死亡阴影，彻底浇灭了狼群最后一丝战意，整个狼群再无任何阵型，只剩本能驱使的逃亡。

　　拖着伤躯，撞开同类，哀嚎着，只想逃离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人间炼狱。

　　*

　　天光破晓，火焰在坑中消亡殆尽，士兵们清理着战场。

　　一个矮壮的士兵蹲下身，用匕首在一具还算完好的狼尸上比划着，“看这头狼，皮毛厚实得很，扒了皮当褥子，保准暖和。”

　　旁边一个倚着断矛的士兵，一条小腿用染血的粗布紧紧捆着木棍固定，显然是昨夜挂的彩。

　　士兵脸上毫无痛楚，他朝着脚下一具半边身子都成焦炭的狼尸努了努嘴，满脸惋惜道：“瞧瞧这个，可惜了这身厚毛，烧成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鬼样子，扒下来能当筛子使。”

　　先前，士兵们用砍伐的树干锯成床板，用茅草编成褥子，可周遭干草早已拔光。褥子紧着伤兵，大多士兵们皆是直接躺在光秃秃的木板上过夜。

　　夜风裹着寒气钻入营帐，他们只能蜷紧筋骨，紧贴在一起，用体温捱过长夜。

　　矮壮的士兵移步过去，割下一块狼皮抖了抖，“这皮子烧焦了边儿，但里头还能用。”

　　不远处，一个身材敦实，脸上沾着黑灰的士兵，嗤笑出声：“赵五，现在知道惋惜这厚实的皮毛了？”士兵缠绕着崩坏了的弓弦，“昨晚上这群狼可是啃了你的腿肚子。”

　　“啃？李头儿说轻了。”那名腿上扎着绷带的士兵拍了一下受伤的腿，“那是在给咱挠痒痒！可惜咱命硬，骨头没啃动，倒崩了它们满嘴牙。”

　　“那你嚎得可比山风还响？”李头儿嘴里衔着断弦，说话有些漏风。

　　“咱那是杀得兴起，省得这帮畜生以为咱们伤兵营是它们家肉铺子。”

　　“昨夜痛快！看这帮畜生还敢来。”一名士兵把肩背上扛着的狼皮往地上一掼。

　　“将军就是将军，那百支火把瞬间一燃，弟兄们手中刀齐齐一亮，这群孽畜怂得夹尾巴逃，什么狼神，狗屁不如！”

　　原来昨夜不止一支狼群袭击营地，三支狼群皆盯上了营地的伤兵营。

　　那名高大的士兵接着道：“看看我们这战绩，保准这些畜生见了我们都得绕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山坳里隐约传来几声微弱、短促、透着惊恐的狼嚎，断断续续，不成气候。

　　李头儿猛地拉紧刚缠好的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锐响，“听见没？尿裤子了！”

　　“哈哈哈哈哈！〞

　　一个脸上稚气未脱，胳膊上胡乱缠着布条的小兵，拖着半张还算完整的狼皮走过来。

　　正听到这边传开的笑声，说道：“李叔说得对，我天亮前数了三遍，一百零三只！烧死的二十九只，箭伤的三十七只………剩下的，嘿。”小兵用脚踢了踢脚边一只浑身染血的狼，道：“都是吓破了胆，慌不择路撞进咱们刀口下的！以后借它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来。”

　　这边，暮言与几位将领正商议着加强营垒攻防，她左手的刀伤用粗布缠绕着，血珠顺着绷带不断沁出。万幸刀锋末伤及筋骨，然而昨夜与狼王殊死相搏，渭齐之战留下的旧伤再度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