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2、师父 若死亡是长

　　昨夜狼群中了陷阱，此刻正是将淬火的长矛，楔入这些皮毛包裹的心脏。

　　他们要把新的围猎摆成欢迎的阵型，让整片森林的獠牙都刻骨铭心地记住，这营垒刀丛箭族，这陷坑也绝非纸糊的摆设，而是能让它们肝胆俱裂的铜墙铁壁。

　　散议后，暮言去了伤兵营。

　　桑宁出山采买药材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入山，受伤的士兵依旧无药材可用。

　　大雪把整座山都埋的严严实实，连草药根都挖不出来，部分士兵的伤已开始溃烂。

　　帐内伤兵的呻吟声是低沉的，偶尔夹杂着几声神志不清的呓语与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那些年轻却已枯槁的脸上，眼睛大多紧闭着，偶尔睁开的，也只剩下一片高热灼烧的浑浊。

　　“将军。”一穿着洗得发白，沾满血迹布袍的老者迎了上来。

　　老者姓吴，是营中唯一的军医，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处淤着一圈浓重黑影。

　　吴军医引着暮言行至一角落处，避开那些太过触目的伤情，然而残酷的现实依旧钉在暮言面前。

　　“最后一批金疮药、止血散已用尽。”吴军医说着，“甘草、黄连这些常备清毒生肌的药材，也没了。”

　　暮言看向不远处一名士兵，那士兵的小腿被布条紧紧缠着，溃烂的伤口渗着脓液，士兵紧闭着眼，身体因高热不停颤抖。

　　“伤口发黑、肿胀、高烧不退，皆是坏疽之兆，若无对症良药清创拔毒…”吴军医声音干涩，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暮言走到那个小腿溃烂的士兵身边，士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认出眼前的将军，嘴里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声息。

　　“撑住。”暮言俯下身，“药已在路上。”

　　营帐中草铺上挨挨挤挤躺满了人，不少士兵的箭伤、刀伤深可见骨，眼下伤口还没彻底发黑溃烂，可要是再等不到药物敷治，怕是连七天都撑不到头。

　　吴军医已连着两日未曾合眼，作为医者面对伤者垂危，却无药可救同样是一种煎熬

　　暮言向吴军医行了个深揖，“言有劳吴军医。”

　　吴军医忙将暮言扶起，暮言接着道，“劳军医用尽一切土法，草木灰，盐水，干净的雪，再烫的烙铁也行，想尽一切办法，先保住将士们的命。”

　　“将军放心，老夫必竭尽所能。”吴军医向暮言回了一礼。

　　渭齐一战，他险些被渭军挥来的乱刀砍了性命，他的命是暮言拼死相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在他看来，一军主将，护将士周全是将军之责，而救他吴世池的命却是超越了职责的恩情。

　　吴世池复又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一旁等候的盏英朝暮言道：“少主，师父他老人家苏醒了。”

　　暮言的师父楚云霄是戍北军中老将，一生只收了暮言为徒。

　　楚云霄战场之上从无败绩，刀枪之技在军中更无人能及，士兵们见了他都争抢着喊他师父。

　　暮言原是隐去名姓以一名寻常士卒踏入的军营。

　　彼时暮言年仅十一，身量单薄个头也不高，是军中最弱的兵。操练时恨不得把命都搭进去，可仍是跟不上队伍，士兵们摇头嗤笑，这身板，肩头扛不动半袋粮，手上使不出三分劲，挑水都嫌累，还做梦上战场。

　　楚云霄便问暮言，“为何从军？”

　　暮言只反问，“我为何不能从军？”

　　楚云霄看着暮言眼中炽热的执着，仿佛看到了年少时义无反顾的自己。

　　他便问暮言，“可想拜我为师？”

　　暮言望着校场上操练如铁的兵，回应道：“你若能让我胜过他们，我便拜你为师。”

　　楚云霄便与暮言立了一年之约，一年之后，若暮言在校场比武拔得头筹便拜楚云霄为师，若一年之后，暮言未能赢得比武，楚云霄这一生都不会收徒。

　　一年之后校场比武，暮言的对手从原本一同操练的新兵，被替换成久经沙场的精兵，那一场比试，暮言被打下了高台直至昏倒在地。

　　楚云霄找校场比武的将官理论，岂有让一新兵与久经沙场的精兵比试的道理，将官只道这是主帅的安排。

　　楚云霄便找上戍北军主帅暮屺，质问他何故为难一新兵。

　　“怎么？看我收了个好徒弟，你便这般刁难？”楚云霄与暮屺年少相识，二人在战场上是生死并肩的兄弟，下了战场便相看两相厌，彼此都觉得对方碍眼得很。

　　暮屺只冷冰冰回应，“她是我的女儿。”

　　楚云霄当时并不觉得意外，他早已猜出了七八分，暮言虽隐去名姓，而鼻梁脸廓却神似暮屺，眉目间的神韵更与暮言的母亲一般无二。

　　“所以，你便将她安排到甘迟麾下操练，受尽冷嘲热讽？”

　　甘迟是负责操练新兵的将官，历来不喜无阳刚之气的男子，暮言因此屡遭苛责对待。

　　“我的女儿，该走怎样的路不需你来决定。”

　　暮屺言辞依旧坚决，好似这女儿非他亲生的般。

　　“她是个人，她有自己的决定。”楚云霄彼时恨不得挥拳与暮屺较量一番。

　　“这一年她吃的苦是别的兵十倍百倍，她都没有放弃，她在校场被你安排的人拳打脚踢，直至昏倒在地都紧攥着手中长枪。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会退，除非你打断她的腿，我楚云霄不会再多说一句。”

　　暮屺当时将一副旧的盔甲扔到楚云霄面前，这副盔甲他二人各有一副。

　　暮屺指着甲身上密布的孔洞与兵器的划痕，“你想看着她，同你我一样，历尽霜刃跋涉荒沙，听遍金鼓悲鸣？”

　　一直以来暮屺不愿暮言从军，要成为一个能统领三军，让诸将皆信服的主帅，必经千锤百炼。男子尚需吃尽千般苦头，何况一女子，更是要吃上百倍的苦。

　　暮屺经年驻扎边关，鲜少归家，未能给予暮言慈父的温情，他已愧为人父，又岂忍女儿一生赴沙场，尝尽征戍之苦、断肠之痛。

　　楚云霄没有回应暮屺这句话，他膝下也有一女，他能懂暮屺的不忍，可他们不一样，他投身行伍是对沙场的向往，他是自由的，而暮屺更多的是职责所在。

　　“戍北军是我大齐抵御外敌最坚固的城墙，城墙决不能有裂缝。”楚云霄道：“你无子可接掌戍北军，朝中上下必会起争夺兵权之念，届时，朝野上下忙于权争、四分五裂，外敌必会伺机来袭。言儿从军，可也是陛下的意思？”

　　“主帅之责，我自有安排。”

　　暮屺许了暮言母亲白首之诺，更答应了妻子要护好女儿。一旦暮言进了军营，便不再只是他的女儿，而是一名军人，他身为戍北军主帅，他可以把自己的一生奉给疆场，可若让他再奉上自己的女儿，作为父亲他想自私一回。

　　“陛下不会允许，大齐也不能允许，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楚云霄拔出了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事实。

　　“一辈子就只知打仗，你若匀出片刻功夫，写几封家书，言儿的母亲何至于为了担心你到山上寺庙祈福，死在渭军探子手里。你倒悔恨了，不续弦不生子，戍北军这重担必然落到言儿肩上。”

　　那夜，暮言的父亲第一次在军营里喝醉了，暮言看着酒醉后醒来的父亲，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这之后暮言的父亲不再阻她从军，军中操练，更一日严似一日。楚云霄便常带着暮言出营跑马，迎着旷野肆意的风，忘却沙场的苦与痛。

　　*

　　营地帐篷短缺，只能在伤兵营最里端隔开了个里间。

　　暮言掀帘入内。

　　楚云霄已是两鬓斑白，胸腹裹着麻布，断了一支腿的袍摆有些空荡。

　　渭齐之战，都城被困，粮草断绝。楚云霄带着一千精兵，绕到渭军后方，趁夜偷袭了渭军粮仓。

　　虽成功截到了粮，却也深处敌营，撤退时粮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进。渭军的马蹄声很快在身后越来越近，楚云霄下令年轻士兵带着粮先行回营，自己与百名老兵留下来断后。

　　楚云霄身上挨了三刀，左腿被战马踏碎了筋骨，待援军赶至时，楚云霄已昏迷不醒。加之后来渭军的一路追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伤势越积越重。

　　楚云霄躺在榻上，目光穿透营帐外的光。

　　铁甲映残阳，刀锋饮雪霜，他望见了昔年的金戈铁马。

　　他八岁进军营，一生征战，他把他的一生献给了沙场，守着大齐的疆土。

　　马蹄踏碎的星河是他的夜晚，箭矢破晓的长空是他的黎明，少年时，他策马扬鞭横刀问天，将热血洒在边关的朔风中，暮年时，他铸骨为刃燃尽自己，将白发埋进战场的黄沙里。

　　暮言跪坐在楚云霄身旁，她知道楚云霄的伤势已如烛火将熄，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苏醒。她不愿这个疼自己护自己的师父，在生命最后一刻仍背负着山河的重量。

　　若死亡是长眠，梦里再无刀光与征伐。

　　暮言声音极力平稳，却在喊出师父的那一刻，终是止不住落了泪。

　　“不必难过，师父只是有些困了。”楚云霄声音微弱却沉稳，“将士们如何了？”

　　“一切都好。”暮言道：“将士们夺了渭军的粮，山中狼群也尽数击退。”

　　“那便好。”楚云霄闭了闭目，仿佛要睡着了。

　　他缓了几息，睁开眼，眉间沟壑依旧凝着塞外烽烟，眼中却映着袍泽们的围炉共话。

　　他看向暮言，“阿言，这些将士能活下来，你已做的很好，活下去。”

　　楚云霄吞咽了口空气，凝聚着风沙与炉火的目光，也变得空茫遥远。

　　“言儿一个人做不到。”暮言满眼哀求，像是孤儿失去了最后的依靠，“父亲走了，言儿就只有师父了，师父，不要丢下言儿。”

　　楚云霄指尖划过暮言脸颊，嘴角吃力地牵动了一下，似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最终睡了去。

　　帐外的雪落得没了声音，暮言蜷缩着，肩膀起伏不止。此刻她没了为将者的从容面对，哭声变得破碎，亲人的再一次离去，让她也想去往那个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