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3、良策 她说的

　　几日后，狼群没再袭击营地，营地周遭的狼嚎声、爪痕、甚至气味，都被一同击溃了去。

　　桑宁下山采买的药材虽解了燃眉之急，然而，药材仍远不足受伤士兵所需，且从渭军军营截来的粮撑不了几日，渭军粮草屡次遭袭，反扑也越发凶猛。

　　大雪仍漫无边际地下着，天气越冷粮消耗的越快。

　　营帐中，几名将领围在简易的沙盘前就此商议着，他们必须得另谋获取物资的良策。

　　另外一边，暮言身边副将谷晴，汇报着这些时日所探得的渭军情报，以及齐地几座城池的兵力布防。

　　“琊州城中有两千守军，士卒仍为原班人马，唯守将都尉由渭将接任。”谷晴逐一回禀着。

　　琊州地处东北一隅，渭军忙于统筹都城附近州郡，此刻还顾不得这些偏僻城池，也并未往城中调派渭军，只撤换掉了守军将领。

　　“琊州，此城好打。”尤青天一大早便带部下出营巡山，狼群被驱赶，士兵们便可出营打猎，捕捞湖里的鱼。

　　尤青天刚入帐内，便听见几名将领议论着琊州这座城池。

　　他搓着冻的通红的手，走向沙盘，道：“旬日内必能破城，拿下官仓，正可解粮秣之急。”

　　琊州本为大齐疆域，其城墙防御，附属工事，在座将领无不熟稔。

　　琊州城池虽易攻，然若仅图粮草而不驻军戍卫、施政治理，那便与流寇行径无异。

　　仅图粮草是劫掠，镇守治理是收复，两者截然不同。他们没有足够多的兵力去守一个偏城，若打琊州，那便是走上一条贼寇路。

　　帐内一时安静，唯帐外传来士兵们整齐的操练声。

　　尤青天也意识到了这点，挠着后脑勺道：“其实，琊州不过蝇头小利，食之无味，弃之…倒也不算可惜。”

　　“琊州墙薄池浅，收复此地是要容易许多。”暮言看向帐内几名将领，又看回尤青天。

　　她说的是收复，而非攻打，帐中将领已然明白其中之意。

　　诸将领中，司徒衍曾是暮言父亲帐下，谷晴是暮言帐下，伍问海、尤青天、甘迟及另外两名将领则是暮言叔伯帐下，如今同处一帐，难免意见相左。

　　暮言接着道：“琊州四无依傍，既无邻城策应，复无险关相连，收复琊州一时只会分散我军主力。若渭军压进，无需强攻，只需断粮道、绝水源，围困旬月耗尽城中粮秣。”

　　暮言将有关琊州的情报搁回案几，“琊州之地暂且放一放。”

　　“嗯，不错。”司徒衍接上话，“如今渭军正愁寻不到我们的踪迹，收复城池务必据险，若无险可守，那便是给自己挖坑。”

　　“垣城、瀛城，双关若破，二州腹地尽收。”暮言离案起身，目光落定在沙盘中南北相连的两处关城，山势合围，百里平川尽在其中。

　　垣、瀛两座关城，本是大齐为抵御大渭及北面的北燕而修筑，两关构成大齐都城最后的屏障。

　　双关腹地群山合围，乃天然瓮城，群山之间连通内外的峡谷小道，仅容单骑通行。关内城镇人烟稠密，财货丰盈，足以支撑长期据守，招兵买马。

　　两关若得，进可收复都城，退可割据一方。

　　“只是这天赐的割据之地，我们了然，渭国必然早有重兵防守。”一名甘姓将领开了口，他话说的婉转，“风雪之中，仰攻天险，恐伤亡惨重。”

　　此人是戍北军左军统帅帐下副将，名叫甘迟，素以攻城见长。

　　甘迟所言非虚，冒雪攻城，仰面受敌，加之风雪弥天，弓弩难张，敌军只需备足滚木礌石、强弓硬弩，居高临下自可坚守。

　　而今他们是溃军，虽存活下来的将士两万余，但尚有战力的不过仅七八千人，更何况，他们粮缺药乏，连攻城云梯尚需现搭，更遑论攻城槌、冲车。

　　坚城险隘之下，师老兵疲，待渭军援兵赶至，他们一样陷入绝境。

　　“确实。”暮言颔首道：“冒雪仰攻，如逆天而行，我军必陷困境。”

　　帐外，盏英掀帘入内，士兵们这些时日砍了不少木材，大山里虽刨不出粮，材倒是足够将士们御寒。

　　“垣城我们可智取。”暮言接着道：“若垣城得破，拿下瀛城只是时间问题。”

　　暮言看向副将谷晴，“将垣城情报传于诸位将军。”

　　盏英往炭盆中添加了柴，又将融化的雪水倒入壶中，水冒着热气弥漫开来。

　　她掀帘刚踏出营帐，把守的一名士兵拽住她的衣角走向一旁，压着嗓子道：“听将军可是要打垣城？”

　　士兵如巨杉般挺拔的身影，飘出的字句轻得需湊近才能听清。

　　盏英睨了他一眼，猜出了他的心思，“有事快说。”

　　“盏英阿秭。”士兵又凑近了些，“你可得与将军说说，此番出战可得把我带上。”

　　士兵姓徐名秣，他的兄长与两个弟弟都死在了渭军刀下，唯自己从鬼门关挣回来了一条命。

　　徐秣拨开前襟，一道疤痕赫然可见。

　　徐秣用手指戳着那疤痕，冲盏英笑盈盈道：“都快结痂了，可不能算伤兵。”

　　“你这刀伤伤的是肺，外面结痂了里面还伤着呢。”盏英看向徐秣，“能不能出战，跟我说没用。”

　　徐秣张口欲言。

　　“跟将军说也没用。”盏英打断他，“还是得吴军医点头，这是将军下的军令。”

　　营帐内，材烧的旺，诸将领暖和了不少。

　　“取垣城，不在强攻，在于攻心与击虚。”暮言眸光沉静，顺着沙盘看去，“垣州正值雪灾，官府粥棚却一日仅散两碗清汤，冻饿而毙者不计其数。谷晴派人入城打听过，渭朝是调了赈济粮，粮车也入了城，但州府仓廪却是空的。”

　　“垣州刺史张俭，我曾有所耳闻，历牧两州，还是有不少政绩。”司徒衍道：“不像是会克扣赈灾粮。”

　　自渭国攻占齐国，渭国为安辑地方、稳固庶政，留用了齐臣中素有治绩者，续任旧职。

　　“他也不敢，渭国皇帝下了血本，减税、收流民、分田地，明摆着在收买齐地民心。”暮言道：“张俭若此刻动赈灾粮的注意，那便是与渭国皇帝公然相抗，待饥民闹起来，他所担之罪绝非仅克扣赈粮。张俭为官多年不会看不出此间利害。”

　　暮言将目光移至下首将领，“张俭既非有心，也不敢克扣赈灾粮，那他便是被迫。”

　　“若张俭果为被迫，那垣州城具此威势者，唯有掌握垣州兵力的镇将督护。”伍问海放下手中情报。

　　伍问海虽非暮言部将，然于暮言曾领军的大小战事，皆细细推敲过其中的进退攻守、胜负之机。

　　伍问海已然了然暮言的攻心击虚之策，他说着看向暮言。

　　暮言颔首，示意诸位将领畅所欲言。

　　这些曾在不同军帐下担任要职的将领，有人擅使骑兵迂回，有人惯用骑兵突袭，有人善守城，有人长奔袭。若是彼此没有默契，一会前进一会后退，便是六匹骏马拉车也不能到达目的地。

　　将领们需要磨合，此刻，他们必须要做到在同一张舆图上读懂彼此。

　　沙盘上的推演不再属于个人，而要汇成同一股洪流，真正的军容整肃，也绝非仅阵前口号，而在每一次进退时本能补位的默契。唯有如此，待金鼓齐鸣时，方能如一人之臂，指哪打哪。

　　“这个督护缪广是渭将，他手握兵权耀武扬威，施压大齐旧臣倒也说的通。”伍问海接着道：“只是，这个守军校尉樊生虽是张俭妹婿，但这校尉的任命，恐非寻常，怕就怕与缪广乃一丘之貉。”

　　垣城守军校尉樊生，原不过一介城防门司，渭国占据城池后，将其提到了校尉一职，之后樊生便娶了张俭胞妹。

　　樊生心思活络，能如此迅速担任要职，必在渭军中下了不少功夫，然樊生爱妻却在城中是出了名的。

　　“问海，说你糙你便糙，樊生可是娶了个花容月貌的妻子，只要樊生的妻子在张俭府中，还担心樊生不会带兵援救？”尤青天一张口便说的尽兴，“张俭的府邸那便是府衙后宅，一边是他妻子，一边是府衙遭袭，就算他不在乎张俭的性命，那也得带着大部人马过来。”

　　尤青天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住，伍问海在军中素有儒将之誉，面容周正，胡须修的整齐，发白的旧袍子虽退了色，却洗的干净，瞧上去还有几分文人的雅质。

　　尤青天上下打量了下自己，若论糙，整个营帐中他当属第一，他生怕有人接上他的话，起身便要往帐外走。

　　“干什么去？”司徒衍端身正坐。

　　“水喝多了。”尤青天顿住脚步，“如个厕。”

　　“忍着。”司徒衍连头都没转一下，“眼下正议事，你让诸位将领等你一个人？”

　　尤青天挠了挠后脑勺，又坐回了位置，身子摆的端正，仿佛有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只是，我们如何确保樊生的妻子在张俭府中？”甘迟接上先前的议事。

　　驰骋沙场的男儿，劫人家妻子的行径他们还是干不来。

　　“张俭新纳一妾室，七日后会在府中摆设家宴。”一旁站着的谷晴道：“这妾室与樊生的妻子乃兰室知交，樊生的妻子会前往张府赴宴。”

　　“七日。”孔川沉吟，“垣城虽在戎山脚下，但群山环绕，小径难行，将士们赶到垣城，最快也得十日。”

　　戎山由十余座主峰纵深排列，他们的营地设在这天然屏障的腹心之处。单人单骑，一日便可出山，然若大军行军至垣城，为免行踪暴露，将士们只能钻山林小径，且需徒步而行，加之山高雪厚，行军尤为艰难。

　　“可选出八百脚程较快、耐力出众的兵组成急行军，七日之期，垣城可至。”伍问海对山川地形有着天然的共鸣，他只需走过一遍，便能将山脉走向、河谷深浅刻在脑海里。

　　伍问海此刻已在脑中勾勒出了一条出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