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4、制敌 “垣、瀛两

　　“嗯。”孔川点头，“如此，这百八人先稳住城内局势，后续大军便可陆续赶至。”

　　“营中马匹也不足。”孔川接着道：“合算起来，入张俭府邸造出声势牵制守军主力，仅能调出二十人上下。”

　　孔川善布防，每虑必精细入微，“另外，没有过所如何入城？”

　　垣城，除了城中守军，垣城后方三十里处另屯扎着一万渭军。取垣城，须得悄无声息一举破城，若惊动了这一万渭军，提前入城的将士便如坠瓮中，纵使个个骁勇，也难敌万人围剿。

　　“垣城城中缺粮。”谷晴道：“张俭恐城中饥民久不得食，危及府衙，允许小商小贩入城卖粮，只要入城时打点下守卫，验了货物，便可入城。先前，我与几名将士便是这般入的城。”

　　谷晴顿了顿，“只是城门守卫会检查随身行囊，不能携带兵刃器械。”

　　“那还不容易。”尤青天接话，“兵刃我们可以从守军手上夺。”

　　尤青天善突袭，每战必为先锋，他腰背如松，声音一改常态的沉稳。

　　尤青天朝暮言道：“将军，我去生擒谬广，待樊生率主力调离，缪广麾下亲兵不过百人。十名精锐，即可生擒。”

　　尤青天曾与谬广多次沙场对垒，双方皆为先锋，尤青天擅快攻突袭，谬广则以反击见长，两人战术相克、实力匹敌，二人自列阵对垒便杀作一处，从马上交锋到步下短兵相接，难分伯仲。

　　尤青天战意翻涌，一心要将其斩于阵前。

　　暮言点头道：“万不可轻敌。谬广至调离边关，夜夜有吃酒之习，可待其酒醉归营之际动手，务必一举拿下。”

　　言罢，暮言下令道：“生擒缪广，青天负责，八百急行军问海负责，牵制守军主力我来负责。”

　　话音方落，甘迟起身离席，朝暮言躬身抱拳道：“将军，牵制主力，属下愿出战。”

　　甘迟本非暮言帐下，此刻自称属下，诸将领已明其中之意。

　　几名将领中，甘迟是最后知晓暮言乃女儿身，那还是在他们这两万残军逃亡的路上。

　　彼时甘迟一时无法接受。

　　那些战术、那身煞气，那纵马踏破敌营，在乱军中辨出兵阵死穴从容布阵的本事，这分明是属于男儿的悍勇。

　　记忆像被泼了墨，变了形，他甚至质疑过与他一同跨马立于阵前的身影。

　　暮言投身行伍时，化名隐姓以一名普通士卒踏入的军营，彼时，暮言年仅十一，而甘迟也不过十九二十的年岁，却已是戍北军中得力干将。

　　同年，甘迟受命操练新兵，他历来不喜那些毫无阳刚之气的男子。

　　甘迟见暮言生的眉清目秀，身量单薄，竟还想着来从军，便对彼时还是新兵的暮言十分苛刻。

　　别人‌练箭，五十步内中靶即可歇息，‌暮言却需射五十步外的铜铃，十箭不中便加罚负重奔袭。

　　但凡暮言不堪重负跌倒在校场，甘迟便会呵斥，细皮嫩肉，不如回家绣花，周遭士兵便也跟着哄笑，如同猛兽群中撕咬落单的幼兽。

　　暮言被激得面红耳赤，无可忍耐之际，也会挥拳砸向人群，来述说自己不是弱者，却反被数人摁倒在地，直至被打晕。待暮言挣扎着睁开眼，等待她的只有军棍破空的呼啸与更严苛的操练。

　　甘迟以为暮言会叫苦喊疼，会畏难退缩，不料暮言却更加倍刻苦。

　　校场演武时，暮言接连击败同批新兵，后来暮言从伍长，百夫长，再到千夫长，屡立战功，直至佩上将军印绶，军中之人无不信服。

　　那个在校场上比所有男儿更拼命的模样，至今烙在甘迟眼里，共历生死十余载，他却囿于女子不能领兵而质疑。

　　甘迟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暮言走上前扶起躬身垂首的甘迟，“甘将军不必担心。”

　　“诸位将军亦不必担心。”暮言看向左右两侧将领，“言已有对策制敌。”

　　“樊生攀附渭朝，求功心切，若得知府衙遭戍北军袭击，断不会将此功劳让给他人。必会先出兵拿下这功劳，而后再与渭军做交易，由此，他第一时断不会将消息通传城外驻军。”

　　“至于缪广那边，我们是夜袭，那些传令兵不敢冒着生命之险走山林，唯有走官道。垣城通往渭军驻营，仅一条官道，谷晴已在官道上埋伏了我们的人，另外，有盏英在，他们的号箭，飞不上天”

　　暮言接着道：“张俭此人我们要留，而且要用。张俭熟知民情，政绩可证，留之可稳州城大局。”

　　“我们不仅要进城，更要张俭为我们打开这城门。”暮言眸中含着坚定。

　　“待擒获了缪广与樊生，只要将利害晓以张俭，粮食的窟窿，饿殍叠成山的百姓，这泼天的罪责他顶不起。张俭放我们入城，我们助其将粮从渭军手里夺回，他得本该赈济的粮赈灾，我们得渭军驻营的存粮物资，即便张俭唯恐渭朝问罪，他可向渭朝上书，城门之开，实因府衙遭袭，府衙上下被劫持，迫不得已为之，且张俭保住了垣州百姓免于冻饿，民心便是他保命的后盾，两相权衡，张俭必会做出明智决断。”

　　好兵家交战，不在沙场厮杀，而在中军帐内运筹，胜利，七分在战前排兵布阵，三分在阵前冲锋陷阵。

　　司徒衍从暮言身上，仿佛看到了昔日戍北军主帅的影子。

　　将帅未出营，早把敌军的进退攻防算得明明白白。

　　司徒衍开口道：“渭军驻营兵力万余，兵甲精良，我们这八千人得分兵守垣城，不好打。”

　　暮言颔首，道：“缪广这步棋可好生用一用。”

　　“嗯。”司徒衍抿了口茶水，“不过，时间也是问题，若在渭国朝廷得知风声前，我们未拿下瀛城，垣城也将是座孤城。”

　　渭军夺得大齐疆土，其主力驻扎于齐都城附近的皋城，皋城水路、陆路四通八达，七万兵力足可辐射齐地北方诸州，无论哪一州有变，渭军皆可迅速调动兵马，垣、瀛、琊三州皆在其军事防御范围内，水路北上，可直抵瀛州，东进越过山丘野岭，则可迅速抵达琊州。

　　他们要与渭军打的不仅是生死仗，更是时间差。

　　“这一年来，渭军步步紧逼，将我们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渭军笃定我们腹中无粮，为求一线生机，势必会攻打守备薄弱之城，掠取粮资。”

　　渭军这是在绝境中给戍北军虚留了一条生路，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垣、瀛两州要打，琊州也要打。”暮言眼尾压着，锋意自眼底漫开，“渭军即以这些薄弱城池为饵，那我们便将计就计。”

　　暮言走至沙盘前，“拨一队人马，佯装攻取琊州，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务必让渭军以为我们已中计。琊州郡守见势，必传书渭军大营告急请援，待渭军行将抵至琊州，我军便即刻撤出，此计在拖住渭军兵力，为我军拿下垣、瀛二城争取时日。”

　　“我们兵力薄弱，渭国亦无强兵可恃。”暮言继续道：“北边渭国需防备北燕，西面、南面亦有边秦、南蜀在侧，而齐地诸州各豪强望族虽向渭朝奉表称臣，但这全靠军队压着。一旦渭军大营兵力空虚，他们顷刻便能斩裂称臣诏书，届时，即便渭军识破我军攻打琊州乃佯攻之计，亦探明我们真正要取的是垣、瀛二城，渭军为防营中空虚，要么继续将派至琊州的兵力调往此二城，要么待这些兵回营休整，改派另一部人马前往垣、瀛二城。”

　　“渭军大营至瀛城相隔三百里。”伍问海沉吟计算着，“而琊州至瀛城，则是七百里，这来回间便是一半路程的差别。若待这些兵回营，改派另外一部分兵力前往垣、瀛二城，那便是五百里加三百里。”

　　伍问海脑子转的飞快，指节叩在舆图上两处对峙的关隘之间，“如此，无论渭军如何调军，这来回间皆是一半路程的差别。”他看向几名将领，“算上先前引渭军至琊州，我们便有两个月时日，渭军兜兜转转行军一千两百里，是马也得瘦成骡。”

　　“时下大雪封河，看这天，至少也要再冻上个月余，水路不通，渭军便只能走陆路。”陆川接上他的话，“他们是来打仗，不是来送死的，辎重粮草样样不能少，雪地行军本就艰难，骑兵必得带足十日粮草，步兵则至少备齐半月口粮，光这些辎重足以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没错。”暮言目光专注，“渭军大营至琊州路陆有两道，第一道取道汲水南岸，经邰城，翼城，沿赤洪岭，第二道经遥关过柏山。首道虽有绕行之远，然沿途驿镇相连，粮秣辎重皆可就地补济；次道看似径直，却多涉山径，泥淖湿滑，行军速度反受其累。两相权衡，渭军必择前道而行。”

　　“甘迟，你率部佯攻琊州。”暮言接着道:“孔川，你率部把守邰城，翼城，赤洪岭，切断渭军耳目，务必让他们的斥候有去无回。目盲则心怯，渭军唯恐雪地设伏，行军时必瞻前顾后，难以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