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戈》山月有时

15、逃兵 “你想活，

　　晚间灶饭时，士兵们议论着即将来临的战事，眼中跳动着火苗，然而，也有人更沉默了，仿佛要藏进自己的影子里。

　　雪零星飘着，直到深夜方停。

　　司徒衍披了件氅衣走出营帐，低垂的满月悬得极低，几乎压上营垒。

　　司徒衍抬步朝营区哨台走去。

　　已是子时，营帐内熄了灯火，十余名哨兵执戈巡夜。

　　夜风贴着地面掠过，寂静，比白日里的擂鼓更沉。

　　司徒衍停在哨台不远处的矮墙旁，指尖下山石的厚霜，颗粒粗砺，硌着皮肉。

　　他朝暮言望的方向看去，低悬的圆月像亲人凝望的脸庞。

　　他们亡命天涯一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荡。将士们虽未名言思乡之情，然而，那沉默背后的烽火家书，无不在叩问为将者的心。

　　每一声战鼓擂响，都可能成为与至亲的诀别。

　　司徒衍静默在矮墙旁，月光照亮他眼底红晕，司徒衍想起了自己的妻儿。他的妻子早二十年已离世，那时他还在边关打仗，烽火连天，各地又闹了灾荒，七八岁的儿子也在那场饥荒中不知所踪，至今未能寻到。

　　司徒衍走上哨台，今夜本是暮言值守营防。

　　“年纪大了，睡得短。”司徒衍踏着木板声，朝暮言道：“开拔在即，好生歇一歇，我来守。”

　　晨时，营地响起操练声。

　　明日开拔，他们今日操练声喊的响亮

　　就在这令人血脉偾张之际，一声嘶吼刺破操练的节奏。

　　“开门，快开门！”一名百夫长像一头被猛兽追赶的麋鹿，沿着巡山的路，朝营地方向，没命地狂奔。

　　守卫的士兵认出是巡山的陈百夫，急忙拉开沉重的木栅门。

　　陈百夫几乎是滚进营门的，他踉跄着穿过正在操练的方阵，扑倒在营地高台前。

　　“甘将军，不好了。”陈百夫喘息着。

　　“人，人跑了！”

　　“说清楚！谁跑了？跑哪去了？”甘迟道。

　　陈百夫被士兵们的目光钉在原地，惊慌让他语无伦次，“巡…巡山的弟兄，四十五个，走到塬北丘，就往下山的路拐，我叫不住啊将军！”

　　陈百夫用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指向营外被浓雾笼罩的方向，仿佛要把所发生的事情指给甘迟看。

　　“他们冲着下山的方向就跑，拦不住！根本拦不住。”百夫长带着哭腔。

　　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他娘的，备马！”甘迟厉喝道。

　　甘迟甚至没走台阶，单手一撑高台边缘，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鞍，鞭子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直奔下山的方向。

　　伍问海听到嘈杂声，走到校场，目光定格在那个瘫软在地，魂飞天外的百夫长身上，“出何事了？甘将军呢？”

　　校场上几名士兵指向营门外，七嘴八舌地复述着：“伍将军，巡山队跑了，跑了四十五个，往山下跑了，甘将军单人匹马追出去了。”

　　“备马！快！”伍问海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来不及询问更多细节。

　　*

　　漫山枯林，雪积得深一脚浅一脚，几十名身影，裹着沾满冻泥的袄子，正拼命地挣扎前行，每一步都拔得腿肚子打颤，像无休止地踩进战场上满是血洼的泥泞里。

　　他们是兵，或者曾经是，可如今，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擂鼓，跑！他们想回家，想活，想见亲人。

　　“站住！没种的软蛋！都他娘的站住！”

　　身后，冻土被马蹄踏裂的闷响，一声声碾过来，越来越近，捶在心上，逃跑的士兵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他们想活，想见亲人。

　　落在队伍末尾的五六名士兵，听到身后追赶声，身体陡然僵在原地，筛糠般颤抖着。

　　“懦夫！孬种！”马背上的甘迟嗓子吼劈了，含着血腥气。

　　他根本不勒马，任由战马疾驰着，俯冲而下。

　　马蹄溅起的雪泥糊了一个踉跄奔跑的士兵满头满脸，士兵只觉背后劲风袭来。

　　嘭，一声钝响，厚实的刀背狠狠打在这士兵的脊背上。

　　士兵哭嚎着，一头栽进雪里。

　　“全他娘的孬种！”甘迟刀背反手一挥，又砸飞一个。

　　那人连哼都没哼完整，整个人就向前猛扑出去，脸埋在雪里，身体蜷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甘迟手腕一拧，刀背又抡圆了砸下去，“当逃兵。”

　　一个双腿深陷雪堆里的士兵，后背吃痛，直接跪倒，“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士兵呜咽着跪地求饶。

　　逃兵队伍中大半士兵停了住，然而，前队仍在拼命奔逃。

　　山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混着泥污。

　　甘迟猛一夹马腹，战马冲开稀疏的枯枝，几个纵跃就撵上跑在前头的一名校尉。

　　那校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他认出追来的人，腿一软，噗通跪倒在雪窝里，积雪瞬间埋到他大腿根。

　　“将军，我不跑了，我不跑了。”校尉额头连连磕在雪地里，哭腔打着摆子。

　　校尉姓褚名枫，是甘迟麾下的兵，十几岁时便跟着他出生入死。

　　怒火在甘迟胸腔里闷响，烧的他喉咙发紧。

　　这个，他亲自从新兵蛋子里提溜出来的兵，如今没命的奔逃、摇尾乞怜的哀嚎，活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甘迟没有停下高高扬起的长刀，手中力道反而更沉了几分，毫不留情地横扫过来，狠狠抽在褚枫肩背上，将他整个人打得滚翻出去，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孬种！”一刀砸下去，砸得甘迟心火更旺。

　　褚枫蜷缩在雪里，涕泪糊了满脸，他爬起身膝行着往甘迟脚下扑去，“将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甘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手腕子一抖，刀背抽在褚枫另一侧肩背上。

　　甘迟挥刀的力道牵动了腕骨的旧伤，隔着皮肉，传来钻心酸疼。

　　甘迟越打越疯，刀背砸下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

　　褚枫只顾把头和肩膀死死往雪里钻，好像那冰冷的白能救命。

　　“将…将军…饶了我…饶了…”破碎的求饶从雪里闷出来。

　　逃兵队伍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兵，蜷在雪窝里，死死抱着头，冻得乌紫的嘴唇哆嗦着，他牙齿打着颤，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免子，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整个逃兵队伍都僵住了，没人敢再挪动分毫。

　　远处，伍问海纵马疾驰，磨破边儿的袍摆在飞雪中翻卷。

　　甘迟马抽的快，伍问海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赶。

　　伍问海飞身下马，横臂一挡，截住甘迟。

　　“你撒手。”甘迟声音嘶哑。

　　“甘迟你先冷静冷静。”

　　“冷静，如何冷静？”甘迟手臂一震将伍问海甩开，他力道本就比伍问海大，伍问海脚下湿滑险些踉跄跌倒

　　褚枫被打的吐血，他扒着雪忙往伍问海身后躲。

　　甘迟一脚朝褚枫踹过去，褚枫整个人翻滚着跌下了雪丘。

　　“带你们杀出重围，你们当逃兵。”甘迟提刀追去，“暮大帅到死都还在用身体挡着渭军的铁蹄，就为了给你们争取一点活命之机，你们倒好，当逃兵。”

　　甘迟双脚陷进雪堆里，脚步在雪中拖出深沟，走向褚枫，“渭军追在你屁股后面时，你怎么不逃？营里是让你们吃土了，还是让你们啃树皮了？”

　　坡底的风更大了，甘迟迎风扬刀，褚枫抱着头在雪里翻滚，喉咙里涌着血沫。

　　“甘迟，你打死他有何用！”伍问海也跟着追了去。

　　“今天就是要打死他。”甘迟喘着粗气，白雾喷涌如沸，握着刀的手颤抖着，似乎那沉重的刀随时会脱手砸进雪里。

　　“没骨头的懦夫！”

　　懦夫，怂包，逃兵，褚枫抱头痛哭，“我………我只想活！只想回家看看我娘。”

　　甘迟扬起的刀背，慢了下来。他只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心底疯搅，他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思念自己的妻子，父亲母亲，还有刚学会叫爹爹的女儿。

　　风雪呜呜咽咽打着旋儿，碎雪沫子迷了眼。

　　甘迟高举着刀的手臂，就那么僵在了半空，雪落满了刀背。

　　褚枫嘴里的话语断断续续，“将军，我不想死，我怕了，我怕了。”

　　雪地里翻滚、哀嚎、只剩恐惧的身影，像一团被揉烂的破布。

　　这身影，曾被甘迟从遮天蔽日的箭雨里拽出，眼神亮得像个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狼崽子，牙齿打颤却硬憋着没哭出声，只一遍遍重复，“跟着将军，不怕，跟着将军，不怕”

　　拼了命的活下来，却只剩一团破布。

　　愤怒堵在心口沉得坠人，甘迟背过身，在漫天风雪里，红了眶，“你想活，营里的将士都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