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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雷撼千山，两处同殇 同一份天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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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雷撼千山，两处同殇
第二道天罚，比第一道来得更慢，也更沉。
铅灰云层压在青溪古渡上空，漫天风砂被无形力量定在半空，河水不再奔涌，河滩上厮杀的兵刃碰撞声，都似被一层厚重的隔膜隔住，天地间只剩下云层深处滚滚闷响，像是万古命运，在低声喘息。
林清禾单膝跪在被雷火灼得焦黑的泥沙之上。
第一道雷霆已经将她周身经脉灼烧得处处刺痛，白衣撕裂数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滴落，渗进滚烫的泥土。识海之中，那盏四重心道淬炼而出的心灯明明灭灭，灯壁布满细密裂痕。
神魂深处，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骤然袭来。
不是来自河滩上空，是跨越千里，自黑瘴谷遥遥共振而来。
天罚同契。
她承受几分神魂雷灼，远在另一处山巅的沈寂，便要同等承受几分。
林清禾闷哼一声，指尖死死攥进滚烫河沙，指节泛白。
不用心神传音，她便能感知那一份同源的苦痛。千里相隔，山河阻隔，他们不能并肩而立，不能伸手相扶，连对视一眼都做不到，唯有雷霆碾过神魂之时，方能共享同一份炼狱。
“林师妹！”
裴砚挥剑逼退两名冲上来的赵家修士，浑身浴血冲到她身侧，短戈嗡鸣震颤，“不要再接第二道！再扛下去，你的神魂会彻底受损！”
玄清长老也奋力突围而至，苍老的手掌捏着一枚温润护魂玉，想要递到她掌心。
“把护魂玉戴上，暂且卸去一部分天罚之力。你不必事事，都要自己一力担下。”
林清禾缓缓摇头，并没有去接那枚宝玉。
她抬起眼，望向翻涌如墨的云层。
“卸去又能如何。”她的嗓音带着一丝被雷刑磨出来的沙哑，“契约已成，我若卸，这份苦痛，便全数压到黑瘴谷那一人身上。”
裴砚心口一滞：“可你这般硬扛，也是在拿自己道命相赌。”
“我不是赌。”林清禾缓缓撑着地面，一寸寸站起身，脚下被雷火烤得琉璃化的泥沙簌簌剥落，“这是我们二人，早已选好的因果。”
千里之外，黑瘴谷。
黑雾如同潮水一般在巨大裂隙边缘翻涌，无数狂暴的虚空戾气不断往外溢出，山下方圆数里的村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姓蜷缩在屋内，听着山巅传来一阵阵低沉轰鸣。
沈寂一身素色道袍，立在裂隙最前沿。
双手结万古镇狱印，万千淡金色道纹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山谷，死死锁住即将崩塌的空间裂口。
第一道神魂雷刑穿破虚空降临之时，他尚且稳稳立在山巅。
当第二道天罚轰向青溪河滩的刹那，同源雷力凭空落在他神魂之内。
没有电光，没有轰鸣，只有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碾碎道基的灼烧。
沈寂肩头微微一沉，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迹。
道印险些溃散，裂隙之中，更加汹涌的黑雾往外喷涌。
他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依旧是一派沉静，不见半分狼狈。只是心神顺着天罚契约，轻轻渡向千里之外的河滩。
“清禾，痛便不必强撑。”
他的声音，轻轻落在林清禾识海。
河滩之上，狂风吹动她残破的衣袂。
林清禾闭了闭眼，回应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你不曾退，我何以独退。”
知己二字，从不是乱世之中的相互庇护，而是明知万劫将至，不愿让另一个人，独自走完地狱。
河滩四周，赵家修士借着天罚扰乱众人之机，步步紧逼。
柳玄舟立于黑雾缭绕的高处，衣袂飞扬，眼底盛满积年的怨毒与快意。他看着浑身带伤的林清禾，看着青云宗修士节节败退，放声大笑，笑声穿透隆隆雷声，响彻整片古渡。
“林清禾！你看清楚！这便是你执意要护的人间！天道罚你，世人疑你，知己远隔千山，救不得你分毫！”
“你以凡躯证道又如何，修成四重心道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困在天刑之下，无路可逃！”
半空悬浮的传影光幕，将河滩上这一幕，原原本本投射到南疆万千城池。
市井街头，无数百姓驻足仰望水镜。
一部分人依旧被赵家先前散播的幻象蒙蔽，指指点点，斥她是引动天罚的灾星。
“看，天罚二度降临，定然是她祸乱天道！”
“赵家世代蒙难，今日便是天道主持公道！”
可也有一部分人，心里已经生出动摇。
河谷芦苇丛深处，那一群流离逃难的普通百姓依旧蜷缩在此。
布衣妇人紧紧捂住怀中孩童的双眼，自己却睁大眼睛望着光幕。她看见少女一身鲜血，独自伫立雷霆之下，没有逃窜，没有嘶吼求饶。看见无数黑衣修士，不顾一切向她冲杀过去。
她没有修为，没有力量，冲上去只是白白送命。只能把孩子搂得更紧，嘴唇无声翕动，在心底一遍一遍祈求，希望那个白衣女子可以活下来。
凡人的悲悯从来都无力，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可千千万万缕这样微弱的心念，正在人间悄悄蔓延。
流言筑成的高墙，已经裂开细密的缝隙。
云层之中，第二道雷霆终于轰然坠落。
万丈金光撕裂夜幕，狠狠砸落在青溪河滩。
大地剧烈震颤，河水掀起数丈高的浪涛，雷火向四周炸开，灼烧着近身的赵家修士。
同一时刻，黑瘴谷山巅，无形的神魂雷火再度席卷沈寂识海。
他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单膝重重磕在冰冷山石之上。镇压裂隙的道纹大片大片黯淡下去，虚空裂隙再度扩张，山下村镇响起一片惊恐的哭喊。
两处天地，千里之隔。
一处雷光肆虐河滩，一处黑雾漫过群峰。
同一份天刑，两处承担，两处皆殇。
河滩之上，雷光缓缓消散。
滚滚硝烟漫开。
林清禾还站在原地。
半边白衣尽数被鲜血浸染，脖颈爬上来一缕缕漆黑劫纹，顺着锁骨向四肢蔓延。识海之中的心灯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劫种依旧在心底蛰伏，那一缕隐晦心动，夹杂着神魂剧痛，如同细刺，时时刻刻扎在她道心深处。情劫从未远去，越是绝境，便越是躁动。
“还站着？”高处的柳玄舟脸色骤然阴沉，眼底的快意变成戾气，“两道天罚都碾不死你！那就由我亲手了结！”
他大手一挥，剩余大批赵家死士，悍不畏死，潮水一般再度扑杀过来。
裴砚与玄清长老带领为数不多的青云修士拼死拦在前方，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负伤后退，防线步步收缩，眼看就要被彻底撕碎。
林清禾抬起染血的手，掌心缓缓托出那一盏飘摇的心灯。
灯火并不璀璨，却干净通透，穿过漫天硝烟。
“第一道雷，灭我杂念。第二道雷，断我退路。”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厮杀喧嚣，清晰回荡在河滩之上，“第三道若来，便该是天道自己，替人间清算因果。”
此话一出，头顶翻涌的乌云猛地一阵搅动。
所有人齐齐抬头仰望天穹。
原本只针对林清禾、沈寂二人的天罚威压，竟缓缓偏移。
漫天金光，一部分依旧锁在她身上，另一部分，缓缓笼罩住下方厮杀的赵家一众修士。
柳玄舟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怎么会！天罚怎会转向我们！”
玄清长老心神大震，喃喃低语：“不是天道偏私于谁。是她以凡躯连承两道雷刑，不逃不辩，将全盘因果尽数摊开在天道面前。谁在护世，谁在祸乱，天道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求天道宽恕自己的情念，不求天道还她世间清白。
只求天道看见全部真相。
柳玄舟瞬间慌了。
他筹谋数十年，借天道之名行复仇私欲，最怕的便是天道勘破前因后果。
“杀她！快！在第三道雷霆落下之前斩杀林清禾！一切便可照旧！”
疯狂的号令之下，赵家修士不顾一切冲破防线，距离林清禾越来越近。
千里之外黑瘴谷，沈寂勉强重新撑起身躯，道纹一点点重新亮起，勉强压住躁动的虚空裂隙。神魂还残留着第二道雷刑灼烧过后的剧痛，他感知到云层之中，第三道天罚正在蓄势。
心神跨越千山，再一次抵达河滩。
“第三道雷，威力远胜前两道，会真正伤及道基。”
林清禾心神回应：“我知晓。”
“你若撑不住，可以退。”
“我退，因果便得不到清算。”林清禾目光坚定，“沈寂，你若撑不住，不必硬接。”
山谷山巅，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
沈寂望着下方动荡不休的裂隙，听着山下百姓惶惶不安的哭喊，声音沉静，带着一份早已刻入神魂的抉择。
“你若不躲，我便不躲。”
河滩之上，林清禾望着扑面而来的黑衣死士，望着癫狂的柳玄舟，望着天幕之上越聚越盛的金光，唇角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焦土之上，如残火中生出来的一花。
“好。”
“那便第三道雷，也一起接。”
话音落下的一瞬。
黑瘴谷的巨大虚空裂隙猛地剧烈膨胀，黑雾汹涌冲天。
青溪古渡，整片河面骤然静止。
云层之内，第三道天罚，终于挣脱桎梏。
不再是单一一束雷光，而是一张铺天盖地的金色审判大网。
一部分罩住河滩中央的林清禾，一部分笼罩疯狂进攻的赵家众人，还有无形的神魂刑力，跨越万水千山，直扑黑瘴谷山巅的沈寂。
柳玄舟脸色惨白，失声嘶吼：“不——！”
他转身想要遁走，却被天罚威压牢牢锁死，半步动弹不得。
河谷芦苇丛，妇人急忙死死捂住孩童双眼。
南疆每一座城池的传影光幕，全部映出这惊心动魄一幕。
万千百姓，屏息凝望水镜。
金光倾落人间。
河滩之上雷光炸裂，黑瘴谷山巅金光隐没。
沈寂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在这一击之下，再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山石之上。
天地之间，雷声滚滚，轰鸣漫过千山万水。
喧嚣厮杀，骤然一静。
人间，仿佛在此刻，终于听见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