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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残雷散尽,劫火暗生 情不为罪, ...

  •   第三章|残雷散尽,劫火暗生

      铺天盖地的金色光网轰落之后,震耳欲聋的雷鸣缓缓褪去。

      青溪古渡上空,厚重乌云被雷光撕出无数裂口,淡淡的天光从裂隙之中漏下来,落在满目狼藉的河滩之上。

      地面到处都是雷火灼烧的焦痕,泥沙烧结成凹凸不平的琉璃碎块,河水被雷霆的余温蒸腾,漫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厮杀的兵器交击声戛然而止。

      一部分冲在最前方的赵家修士,直接被天罚的金光扫中。他们没有承受神魂层面的同契保护,肉身与修为在天道审判之力下飞速消融,几声短促惨叫过后,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风里。

      余下活着的赵家众人,人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原本以为天罚只会针对林清禾与沈寂,满心等着看二人堕入深渊,万万没有想到,天道的雷霆,会径直落在自己头上。

      柳玄舟踉跄着从黑雾之中跌出,一身玄色衣袍多处焦烂,肩头被雷光擦过,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手臂不停往下淌。他侥幸保住性命,可一身修为已经被天罚折损大半,眼底的疯狂没有熄灭,反倒因为绝境,烧得愈发炽烈。

      “天道……竟也偏袒于她。”柳玄舟喘着粗气,死死盯住不远处的白衣女子,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凭什么。我赵家满门血海,世代执念,难道就只是一场笑话?”

      河滩中央,林清禾摇摇欲坠。

      第三道天罚大半审判之力分给了赵家,可属于她那一部分,依旧重得近乎摧毁神魂。

      半边衣衫尽数浸透鲜血,脖颈、锁骨之上,漆黑的劫纹还在缓缓蔓延,如同活过来的藤蔓,一寸一寸往心口攀爬。掌心那盏心灯,火光微弱摇曳,灯壁之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随时都有破碎的风险。

      神魂深处,那一份千里之外的痛感依旧相连。

      她清清楚楚感知得到,黑瘴谷那边,沈寂已经跪倒在地。

      第三道神魂刑力重创了他的道基,可他依旧没有松开镇住虚空裂隙的法印。哪怕身受重伤,万千百姓的性命,依旧压在他的肩头。

      相隔千山万水,她连一句搀扶都递不过去。

      这份羁绊,是共渡苦难的知己,也是锁死彼此的宿命枷锁。

      “林姑娘!”

      裴砚捂着身上数道伤口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扶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看见那些正在游走的漆黑劫纹,不由得顿住动作,眼底满是担忧,“劫种之力在往外溢,你的神魂撑得住吗?”

      玄清长老也缓步走来,白发上落满硝烟尘土,方才护战,他同样负伤不轻,苍老的眉眼之间,满是疲惫。

      “三道天罚尽数受过,你的道基已经留下永久性的暗伤。此刻劫种借天罚的缺口外泄,万万不可催动过重修为,一旦心神失守,便会被劫力吞噬。”

      林清禾微微抬手,示意二人不必担忧。

      她的呼吸粗重,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撕裂一般的疼,可眼神依旧清明,没有半分被魔气蛊惑的混沌。

      “天罚毁的是枷锁,不是我的道。”

      她低声开口,目光扫过幸存下来的赵家残余修士。活下来的不过数十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依旧抱着拼死一搏的戾气。

      半空的传影光幕还没有熄灭。

      南疆大大小小的城池坊市,千千万万的百姓,依旧在凝视这片河滩。

      方才第三道天罚劈向赵家众人的一幕,完完整整投射到所有人眼前。

      市井之间,人声翻天覆地,彻底撕裂开来。

      原先叫嚣林清禾是灾星的大批民众,此刻陷入巨大的沉默。

      “天道雷霆,为何会打赵家的人?”
      “莫非之前流传的故事,不全是真的?”
      “若她当真祸乱世间,天道应当只惩戒她一人才对。”

      当然依旧有不少被赵家多年洗脑、执念根深蒂固之人,依旧不肯相信眼前所见。

      “不过是障眼法!是她动用妖法蛊惑天道!”
      “赵家世代冤屈,岂能凭一场雷霆就此抹杀!”

      河谷芦苇丛深处,那群逃难的普通百姓依旧蜷缩在芦苇之后。

      布衣妇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望着光幕里浑身染血,静静立在焦土之上的白衣少女,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滚落。她从前也跟着旁人一起,听信流言,私下揣测过林清禾的善恶。可经历今日这一场雷霆,心中的偏见,已经轰然崩塌。

      她不懂高深的大道,不懂修士之间的恩怨纠葛。

      她只看见,这个女子,硬生生接下三道天罚,没有逃,没有辩白。

      “孩子,记住。世间善恶,从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妇人低头,轻轻捂住孩子的眼睛,低声呢喃。

      这份来自普通人朴素的共情,微弱,却真实地顺着传影的术法涟漪,遥遥落在河滩之上。

      可人心的翻转,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谎言种下多年,真相想要生根,还要淌过无数泥泞。

      就在世间议论纷纭之际,柳玄舟忽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河滩上空。

      “好,好一个天道昭昭!”他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扫视身边仅剩的手下,“既然天道不肯为我赵家主持公道,那我便自己讨回!今日,就算全部葬身此处,我也要拉着林清禾一同堕入无间!”

      玄清长老神色一凛,向前踏出一步:“柳玄舟,天罚已经折损你大半修为,大势已去,还要执迷不悟?赵家世代仇恨,不该化作无尽杀戮。”

      “执迷?”柳玄舟冷笑,“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何来执迷一说?你们站在高处,轻描淡写劝我放下,若是你们宗族满门惨死,你们又如何能够淡然处之!”

      他抬手捏碎一枚漆黑的血玉。

      那是赵家秘传的血祭之玉,以活人之血气为引,可以燃烧残存全部性命修为,换来一瞬爆发的可怖力量。

      “以我残躯,引劫种彻底出世!林清禾,你体内封印已经裂开,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扛住你自己心底的恶!”

      血色黑雾自他周身汹涌炸开。

      残存的数十名赵家修士,眼神骤然变得赤红,他们早已被仇恨驯化,此刻尽数追随柳玄舟,一同点燃自身血气,不要性命一般朝着林清禾冲杀过来。

      “小心!他们要强行撬动你体内的劫种!”裴砚握戈上前,战甲铿锵作响。

      青云宗为数不多的幸存修士,再度列阵迎敌。

      刀光法术再度交织,只是这一回,赵家众人已经完全不计生死。

      血色的祭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向林清禾。那些力量不主攻肉身,专司扰动神魂,疯狂撞击她识海之中那盏裂痕遍布的心灯。

      “啊……”

      林清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

      识海之内,劫种的黑雾大肆翻涌。

      与此同时,那一缕埋藏许久,关于沈寂的心动,也被这股动荡搅动起来。

      情与劫,纠缠在一处。

      她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碎片。黑瘴谷山巅,他独自镇守裂隙的背影;天罚落下之时,千里之外同源共振的剧痛;那些知己相交,彼此懂得的寥寥对话。

      那一份情愫,从来不是世俗男女轰轰烈烈的爱慕。

      是两个背负过重命运之人,于万古孤寂之中,难得遇见的懂得。

      可就是这一点懂得,在此刻,成为道心之上一道锋利的裂隙。

      情不为罪,可身处炼狱,一丝牵挂,便是心魔可乘的缝隙。

      只要她心念稍稍偏向私情,劫种便会顺着这道缝隙,彻底吞噬她的心神。

      一边是仇恨催生的外力搅动,一边是自心底滋生而出的情念心魔。内外夹击,双重煎熬。

      千里之外,黑瘴谷。

      沈寂依旧单膝跪在冰冷山石之上,道袍沾满金色血迹。

      虚空裂隙在第三道天罚过后,稍稍趋于平稳,却依旧没有闭合。山下村镇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他神魂受创,眼前阵阵发黑,可心神始终牢牢和河滩相连。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林清禾识海之中,劫种与情念正在彼此缠绕撕扯。

      他想出声安抚,可神魂重创,连心神传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清禾……守住本心,莫被内外幻象裹挟。”

      那道声音传入林清禾识海,微弱,却无比清晰。

      就是这一道声音,险些让她心神出现刹那的偏移。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然蛊惑:就此放下大道,放下苍生重担,不必去扛这世间所有恩怨,就此和他寻一处无人山谷,安度余生,又何尝不可。

      仅仅一瞬的念头,脖颈之上的漆黑劫纹,瞬间又蔓延数分。

      林清禾猛地闭紧双眼,狠狠咬向舌尖。

      尖锐的痛感将她险些飘走的心神强行拉回。

      四重心道一层层在心底轮转。

      第一重,心若寒潭面如止水——承受剧痛,不被仇恨与痛苦裹挟。
      第二重,默然自守无须辩白——万千非议加身,不去渴求所有人的理解。
      第三重,超脱情绪淡然处世——看清那份知己情谊的可贵,亦看清它可以成为软肋。
      第四重,勇于抉择,明辨取舍——大道在前,私情为私,不可因一己向往,置世间因果于不顾。

      她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的混沌褪去,重新归于沉静通透。

      “柳玄舟,你以为借外力搅动,便可逼我堕入魔劫?”林清禾抬起头,即便身形摇摇欲坠,声音依旧清晰,“你的仇恨,值得被看见,却不该成为屠戮世间的借口。”

      她抬手,掌心的心灯骤然光芒大涨。

      不是毁天灭地的杀伐强光,而是温润通透,向内收敛的光。不去向外击溃敌人,而是向内,死死压制躁动翻涌的劫种,同时将心底那一缕心动,妥帖安放,不驱逐,不沉溺。

      不抹杀这份情愫的存在,亦不让它左右自己的抉择。

      这便是渡情劫最初的功课。

      “我不会被劫种吞噬,也不会被仇恨拖入泥潭。”

      柳玄舟催动血祭之后,力量暴涨,已经冲破青云修士的防线,满身血色黑雾,径直冲到林清禾面前,手掌裹挟滔天恨意,直拍她心口。

      “那就试一试!”

      裴砚嘶吼着想要回援,却被两名赵家死士死死缠住,来不及赶来。

      玄清长老想要出手,距离尚有半步之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半空传影光幕之前,南疆万千百姓,屏住了呼吸。

      就在柳玄舟血色手掌即将触到林清禾衣襟的刹那。

      林清禾没有躲闪,也没有硬拼蛮力。

      她调动心灯全部道力,不是向外杀敌,而是引动方才天罚残留在天地间的审判因果。

      “你向我复仇,可赵家真正的悲剧,是世代被仇恨禁锢。”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残存的淡淡金色雷纹骤然收拢,尽数缠绕向柳玄舟。

      血祭带来的狂暴力量,在天道残威之下快速瓦解。

      柳玄舟浑身剧烈颤抖,血祭之力反噬自身,他数十年修为,正在一点点溃散。

      “不……我不甘心……”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林清禾,体内血气不断消散。

      可即便是到了这般境地,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中执念。

      河滩之上,硝烟缓缓沉降。

      赵家残余死士,要么在血祭反噬之下倒下,要么彻底失去斗志,弃械跪地。

      轰轰烈烈的赵家复仇之乱,到此,终于走到终局。

      可危机,远远没有落幕。

      林清禾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劫种没有彻底根除,只是被心灯强行压制。脖颈之上漆黑的纹路依旧没有褪去,只要道心一乱,便会卷土重来。

      心底那一缕对沈寂的牵挂,也被妥善封存,埋进神魂深处,化作日后情劫渡化的最大伏笔。

      千里之外,黑瘴谷。

      虚空裂隙暂时稳住,可沈寂重伤的神魂,短时间之内已经无法再做远距离的心神沟通。那一份相连的痛感,依旧隐隐丝丝缕缕地传来,却再也接收不到清晰的话语。

      他还活着,可被困在千山之外。

      河滩之上,传影光幕依旧明亮。

      民间的声音彻底分成两半。一部分人彻底放下偏见,心生敬畏;一部分人依旧抱着旧有的猜忌,不肯释怀。

      世间的真相,得以展露,却依旧无法做到人人心悦诚服。

      玄清长老走到遍地狼藉之中,望着满地伤者与俘虏,长长一声叹息。

      “赵家之乱终了,可劫祸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晚风卷过河滩焦土,吹起林清禾残破染血的白衣。

      她望向黑瘴谷的方向,千山阻隔,望不见那人的身影。

      战胜敌人容易,战胜藏在自己心底的执念与情爱,才是修行路上最难的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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