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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雷落河滩 宿命最残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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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雷落河滩
铅灰色的乌云覆压整片青溪古渡,天幕低得仿佛要沉沉坠向河面。
狂风卷动河滩泥沙,打在人的脸上,带着虚空戾气独有的、刺骨的寒凉。云层深处,天罚的金光隐于墨色之后,隐隐流转,那不是凭空而降的灾祸,是因果结出的果。
从沈寂违逆天规踏落凡尘,从林清禾以凡躯执意走一条无人踏过的大道开始,这份惩戒,便早已写进二人的神魂羁绊里,逃不开,躲不掉。
“林师妹,三思。天罚同契一旦彻底成型,雷霆不分山河远近。”玄清长老白发被狂风吹得纷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沉重,“他困守黑瘴谷,不能抽身来此。你若决意共承,每一道雷,都会同时灼烧你们两个人的神魂。肉身可以相隔千里,苦痛却分毫不会减半。”
裴砚握紧手中短戈,战甲之上还残留前一战斗法的焦痕:“天罚无情,你本不必揽下这份属于天道的因果。”
林清禾立于旷野,素白衣衫在风里翻飞。她望向黑瘴谷的方向,千里之外,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却仿佛能感知那处山巅之上沉重如山的枷锁。
不是情爱驱使的牺牲,是道心之上的对等。
沈寂为人间破律,她亦以凡骨搅动世间劫局。因果纠缠,本就不该由其中一人独自尽数背负。
“世间从没有单方面的劫难。”林清禾声音清浅,却无比笃定,“我与他,皆是因人间而起的纠葛,便该一同领受结局。逃避惩戒,得来的安稳,不是我要证的大道。”
宿命最残酷之处,不在于天降横祸,而在于所有苦难,都是你坚守本心之后,自愿收下的代价。
半空的传影光幕悬于天幕,赵家篡改后的幻像依旧在各州城池循环播映。市井坊市之间,唾骂、猜忌、流言如同潮水,漫过南疆每一寸土地。
玄清长老一声长叹:“完整的实录已经送出,可赵家密探到处损毁术法玉简。真相可以留存,却无法强迫世人相信。你救得了万千性命,却堵不住万千人之口。”
林清禾垂眸。
她早已经读懂第二重心境:默然自守,无须辩白。可听懂道理,不代表心口不会泛起钝痛。你拼尽性命守护的人间,大半依旧被谎言蒙住双眼,这份无力,是凡人修行路上逃不开的一重劫。
远方群山,一簇簇漆黑烟火次第炸开,墨色火光刺破夜幕。
柳玄舟集结的赵家残余已经完成合围。无数修士隐匿在山林阴影之中,呼吸敛于夜色,静静等候雷霆落下的一瞬。
虚空秘术携着柳玄舟冷峭的声音穿透狂风,响彻河滩。
“林清禾,你当真有趣。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要把自己捆进天道的刑责之中。你二人神魂同契,雷霆一响,一处受创,两处俱伤。他守裂隙不能动,你立于滩头迎雷,同受炼狱之苦,却连伸手互扶都做不到。这便是你们所求的知己大道?何其可笑。”
他算透了全盘。
等天罚重创两道神魂,再率众一拥而上,逼得林清禾体内禁锢的劫种冲破封印。到那时,所有救世之功尽数抹去,天下人只会看见一个堕入魔障的女修。
裴砚沉声下令,身后青云宗修士迅速列成防御战阵,兵器相撞,发出冰冷的脆响。
“列阵御敌!”
“不必阻拦。”林清禾抬手,目光沉静,“我以身做饵,便是要引赵家主力尽数现身。今日在此,尽可能了结这世代纠缠的仇怨。”
识海深处,四重心灯静静燃烧。
灯芯之内,劫种残力、虚空戾气,还有那一缕隐晦的心动,依旧紧紧缠绕。
那一点情愫,从来不是罪孽。那是两个孤绝灵魂跨越凡圣的彼此懂得。可在生死劫局面前,这份懂得,同时是最柔软的软肋。只要心神有片刻飘摇,封印的裂隙便会进一步撕开,毁灭便会倾泻而出。情劫从不是一场一次性渡过的劫难,它刻印神魂,余生每一次绝境,都会再度前来叩门。
千里之外,黑瘴谷山巅。
漫山黑雾汹涌翻涌,巨大的虚空裂隙横亘在半空,裂隙之下,是数个尚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村镇。无数百姓的哭喊声,顺着风隐隐飘上山巅。
沈寂一身白衣早已被浊气浸染,周身断裂的天道锁链漂浮在身侧,细碎的金光不断消散。他双手结印,全部道力源源不断压向裂隙,一刻都不能松懈。
当林清禾心中彻底定下共承天罚的那一刻,无形的天道契约骤然收紧。
没有声响,没有异象。
只有神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刺痛。青溪古渡那边的全部威压,隔着万水千山,对半分来,落在他的识海之中。
剧痛袭来,沈寂身躯微微震颤,金色血丝从唇角缓缓渗出。他不能后退,不能倒下。一旦道力稍有松懈,山下万千生灵便会葬身虚空戾气。
他看得见传影光幕之上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听得见河滩的风声,听得见柳玄舟的挑衅。
却不能动身奔赴。
一边是天下苍生的性命,一边是与自己共受天刑的知己。两头都是枷锁,两头皆是责任。这便是命运给出的无解命题。
一道心神传音,越过茫茫山河,落进林清禾识海,没有悲戚,没有劝阻,只有看透宿命之后的平静。
“我感受到了。从此雷落之时,你我共苦。纵然相隔千里,亦无半分规避。”
林清禾心神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很快又归于沉静。
“各守己责,共渡此劫。”
知己的宿命,未必是相守相逢,而是同赴苦难,相望而不能相援。
云层之中,金光轰然暴涨。
第一道天罚,终于挣脱云层桎梏。
万丈金色雷霆轰然劈向青溪河滩!
同一刹那,远隔千里的黑瘴谷上空,看不见实体的雷纹凭空显现,无形的天刑穿透肉身,直直烙入沈寂神魂。
强光吞没河滩视野,大地剧烈震颤,河水翻涌咆哮。
林清禾不避不躲,四重心灯尽数亮起,神魂全然敞开,承接属于自己那一半天罚。
万千火针穿刺神魂,骨骼之中仿佛有烈火在焚烧。剧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胸前白衣,重重单膝跪砸在河滩的泥沙之中。
千里之外,黑瘴谷山巅。
沈寂猛地躬身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住山石,另一只手维持镇压裂隙的法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神魂灼烧的痛感,与河滩上的那一份,同源、同等,遥遥共振。
两处天地,两份煎熬。
可以感知彼此的苦痛,却触碰不到,安慰不得。宿命的锋利,便藏在这份遥遥共振的绝望里。
就在雷霆落下的瞬间。
四周山林,无数漆黑剑光冲天而起!
“动手!”柳玄舟厉喝出声。
黑压压的赵家修士如同潮水,自四面八方俯冲而下。兵刃交击、法术爆炸的轰鸣瞬间撕裂河滩的寂静。裴砚率领修士拼死迎战,厮杀声、负伤的痛呼此起彼伏。
河谷芦苇丛的暗处,一群流离逃难的百姓蜷缩在一起。
布衣妇人死死捂住孩童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她见过光幕上污蔑林清禾的流言,可此刻亲眼看见漫天黑衣修士围杀那个跪于雷霆之下的女子,又遥遥想起那位死守裂隙的至人,眼泪无声淌下。
她没有修为,没有力量,冲出去只会白白送命。只能紧紧抱住怀中孩子,在心底默默祈求,祈求这两个人,可以熬过这场劫难。
普通人的善意,微弱、沉默、无力,却真实存在。
各州城池的传影光幕还在流转。
街头依旧有大批民众被旧有幻象蒙蔽,指着水镜高声呵斥,断言林清禾劫力发作即将入魔。
可也有无数如同芦苇丛妇人一般的普通人,沉默了。谎言筑起来的心墙,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真相未必即刻得胜,但怀疑,已经悄悄在人间生根。
河滩之上。
林清禾撑住地面,竭力想要站起身。
天罚的灼伤还在持续啃噬神魂,识海之内,封印裂痕被雷霆震得愈发宽大,丝丝缕缕漆黑的劫雾,顺着她的腕间缓缓缠绕蔓延。
神魂深处,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千里之外,那一份同源的剧痛。
抬眼望去,赵家修士源源不断,己方战线步步后撤。
知己与自己共受雷刑,困于远方山巅,相望不能相救。
世间一半人盼她毁灭,一半人刚刚生出一点迟疑。
体内劫种、戾气、隐秘情念三重暗流,随时可以冲破禁锢,将一切彻底摧毁。
柳玄舟踏着滚滚黑雾,穿过厮杀的人群,一步步向跪地的林清禾走近。眼底翻涌着积年的仇恨,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执拗。
“共承天罚,何其动人。只可惜,天道从不给人两全的结局。”
云层更高处,第二道远比第一道更加恐怖的天罚正在积蓄。
金光沉沉滚动,它将再次跨越山河,同时落在两处神魂之上。下一轮苦痛,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