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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乐而不为 窦家世代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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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思殿
“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女娃。一眨眼的功夫…都长大了……”皇上摇头感慨道,“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臣女已满十四。”
皇上问一句,章益答一句。再无一句别的话。
皇上也不恼,抚须叹道,“你呀,跟小时候一样,不怎么爱说话。我记得,你那时可把你姑母愁的不行,日日都让祯儿带着你,跟万年她们玩乐。太后那时也可喜欢你这性子,还想让你长住宫中陪伴她。要不是……”
皇上突然止了话头,殿内安静下来。
章益沉默不语,仿佛没有听见皇上的话。
皇上暗暗松了口气,端详着下首的少女。
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她的姑母……更像极了万年。
察觉到皇上的视线,章益端起茶轻抿了一口,遮住下半张脸。
当今皇上十六岁时以中宫嫡子的身份登基。纵有妃嫔如云,近六年间,却无一后嗣降世。
直到姑母二十岁那年入宫。
半年后有孕,而后为皇上生下了长女万年公主。打破了宫中盛传的皇帝无嗣的秘闻。
姑母二十五岁那年,生下表哥秦王。已经二十七岁的帝王,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长子。
章益轻轻搁下茶盏,皇上忽的开口,“自懋娘走后,我把章卿调去钦州,祯儿也已经多年没见过家里人了。”
她听父亲提过,姑母闺名,章懋。
“皇上厚恩,臣女和章家却不敢以家人自居。秦王的家人在宫里,是皇上和皇后殿下与皇子、公主们。”
皇上看着垂首回话的章益,“良妃也劝我说,‘昭贤贵妃是章家女,章家必然同她一样克己慎独。’我何尝不知章家忠君,恪守臣子本分。要是懋娘还在,我一定会把你许给祯儿。只是,章家毕竟根基浅薄,能帮祯儿的,实在有限。”
喃喃自语,“有一个强大的岳家,他的路,会好走许多。至少不用像我当年……”
皇上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已经和方才判若两人,“听魏忠守说,你有礼物献与朕。”
“是,皇上。”
魏公公捧着长锦盒近前来,揭开锦盒,看见盒中东西,连忙下跪。
皇上问,“怎么了?”
魏公公不动,手护着怀中的锦盒。
蹙眉,“把章家娘子的礼物予我见见。”
魏公公颤声道,“皇上……章家娘子无礼,奴婢不敢奉上。”
不等皇上再次发问,章益已膝行至阶下,主动开口,“回禀皇上,臣女献上的是一支染血的箭矢。”
魏公公没想到她还敢说出来,飞快的瞥了她一眼。
皇上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哦?你说你献上的礼物是箭矢,还是带血的?”
“是,皇上。求皇上看过,为臣女做主。”
做主?
魏公公松了口气,挡着的手登时撒开。立刻将盒子捧高,让皇上能轻易取到。
皇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窦”字。再细看箭身,是熟悉的代表窦家的特殊花纹。
章益趁此皇上拿起端详的间隙,将那日在城外的事情道出。
“好啊,皇后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皇上大怒,将箭矢猛地拍到桌上,“在内廷仗着皇后的身份,为难良妃还不算,如今更是敢把手伸到宫外去了。”
窦荣的行事狂妄,落在皇上眼里,就不是少年意气了。
一介外臣,没有皇后默许,敢对臣家的女儿动手?他又怎么能准确得知她进京的时日?
“皇后还没死了拉拢宣家的心?怎么,还想让窦荣娶了宣家女,给她的儿子争太子位?”
皇上冷声,“去,召窦荣进宫。朕要好好治治他这胆大妄为的性子!”
章益面上惊讶,内心平静如水。皇上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内。
“皇上……”内侍回话,“窦十四郎在长秋殿给皇后殿下请安。”
“皇后治下的宫规真是了不得!外男可以随意进朕的后宫了!”皇上声音里泛着冷意。
“皇后殿下担心十四郎倨傲,日后亏待了章家娘子。召他进宫听训,同安公主也在。”内侍小心翼翼。
“同安…哼,真是朕的好女儿啊。”皇上语气不善,“为了她母后,冲撞良妃,她已经嫁作人妇,还胆敢插手宫中之事。朕看窦荣所为,八成也有她一份唆使!”
短短时间,皇上提了三次良妃。
皇上发完火,才想起章益还在,缓和了语气,“章家九娘,你退下吧。”
“……等等。”皇上叫住,“魏忠守,你带她去见见祯儿。”
听到皇上开口时,章益就立刻低下了头。
她进宫的目的,的确是为了见到秦王。再借着皇上的手,责罚窦荣。进而让朝臣百官揣测皇上对窦家的态度,动摇太子的人选。。
但见如今的情况。
或许良妃,才是她必得见上一面的人。
“秦王公务在身,我岂能去打搅?再者,如今我已有了婚约,也不好再见旁的男子。皇上美意,臣女辞不敢当。”
皇上没有说话。
魏公公小声提醒,“章家娘子,随奴婢走吧。”
出了净思殿,魏公公那张脸终于有了淡淡的笑意,“皇上和良妃娘娘果然没看错人。”
“臣女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依内心行事。”
魏公公含笑不语。
章益得以安心思索起皇上提到的良妃。
大周后宫位分,皇后之下是贵妃。而后是四妃——贤良淑德。
贤妃曾是姑母的位分。
她过身后,被追赠贵妃,谥号“昭”。
贤妃这个位置空了下来,再没有封过别人。
如今的这位良妃,就是后宫实实在在的第二人。
“九娘子。”
一道清朗的声音喊住她。
章益循声望去。
是窦荣。
他长得跟章媛偷偷给她看的画像上一样。长眉入鬓,目若朗星。
今日见了本尊,她才得以真切得见画像所不能描绘的神采。
他那张脸属实优越。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他的唇。
章媛的形容仿佛在她耳畔回响,“你见到十四郎就知道了!唇丰红润、饱满有棱,十足的重情重义之相!”
城外山中那道遥遥一见的赤色身影与眼前人重合。
窦荣今日所着蛾黄衣裳,胸口前绣着鹤衔瑞草的刺绣,腰系玉佩,两侧伴有垂珠,行走时便会随之轻响。
“这是?”
魏公公说,“章娘子,这位就是窦家的十四郎君。”
“十四郎君。”章益从容行礼。
窦荣侧身避开,不受她的礼,“九娘子不必多礼。”唇角轻巧扬起个弧度,“魏公公,我想单独和九娘子说几句话。”
魏公公笑笑,退后几步,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
窦荣一手横在腹前,另一只手肘就这样支在掌心,收起的折扇点在下颌,“章娘子进京半月有余,想必也知道了我的一些传闻。”
“京中高门大户,谁家没有半点传闻?郎君指的是?”章益不接他的话。
窦荣唇角弧度不减分毫,“九娘子那天制住下人,检查箭矢的模样沉静有度,我甚为钦佩。台阶我递了,你却按下不表。
红唇一张一合,“我以为——你会想嫁给秦王,而非我。”
章益神色不变,“原来郎君说的是这个。窦家世代显贵,这桩婚事又是皇上圣恩,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章益主动向他走近一步,声音轻的细不可闻,“我可不会让人有丝毫的机会,抓表哥的错处。”
窦荣脸上的笑意褪去。连带着那双眼睛也如坠寒潭。
章益并不惧怕,“郎君不喜这婚事,还是自己开口吧。”
“前提是,您还能下得了床。”
“什么?”窦荣皱眉。
章益退后几步,“劳烦魏公公相送。接下来的路,臣女能自己走。皇上,还等着公公回去复命呢。”
窦荣:?
魏公公看窦荣迷茫又防备的神色,知道章益说出了此事。
他心里的戒心反而消退了些。
章家娘子这方面,真是和万年公主一样藏不住事。
藏不住事好啊,没心眼。
思及此,魏公公颔首“嗯”了声,正色道,“窦家郎君,请随奴婢走一趟吧。皇上要见您。”
章益好心解释,“郎君可快些去吧,莫要让皇上因你误会了皇后殿下。”
“你做了什么?”
“臣女只是对皇上实话实说。这也是郎君的初衷。”
窦荣沉沉注视了她几息,拂袖而去。
这步棋,虽然没能如她预料见到表哥,却意外知道了皇上因何转圜心意,以及……皇上对皇后和二皇子的态度。
现在不确定的,是那位良妃娘娘。
以及窦荣。
看他的神色,像是没想过她会有此举动。
要么是他自信于觉得自己不会去“告状”。要么,就是他自信于自己没有证据。
或许,那支带着窦家标志,让她轻易拿了把柄的箭。并没有那么简单。
……
窦荣最后被赏了杖刑三十。
章益得知这个消息时,皇上特派的使者,正在前厅来为窦家纳采、问名。
行六礼的前二礼。
“听母亲说,皇上命礼部侍郎池大人为主使,中书舍人柳大人为副使,遵皇命来纳采、问名……”
章媛津津乐道,“九娘你这回可要在京里扬名了。前脚进宫哭诉,皇上后脚就责罚了十四郎,隔天又派了高官为使。明摆着要为你做主。旁人虽不清楚十四郎因何挨了打,也能猜到与你有关。放眼京城,谁不得多敬你几分?”
敬重有了,怕是恨意也会不少吧。
“或许吧。”章益应的漫不经心。
没想到借皇上的手责罚窦荣,本想让他吃吃教训。反倒让皇上担心起皇后会阻挠婚事,赶紧派了人来,推进六礼流程。
窦荣想退婚,她又何尝想嫁他?
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鲁莽花架子,自诩出身门阀氏族,真以为谁都巴不得贴上去?
秦末黄巾起义时,前人尚且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后人,倒走上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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